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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江春入舊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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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成君自打從未央宮回來, 霍府裏的丫頭家丁便相互傳著, 說是七小姐像是變了一個人一樣。從前的七小姐即便心事成堆也常常同下人們開開玩笑, 即便是泰山崩於前也像是沒事人一樣處事不驚,而現在的七小姐不茍言笑,面無血色, 同之前判若兩人。

對於霍成君的悲痛和怨念, 霍光是知曉的,不過他也並不打算同霍成君詳談此事, 他看著霍成君進進出出, 為皇家為霍家夙興夜寐, 露出滿意的笑容。這個孩子也算是個像樣的種,至於她的過於重情義的這些缺點, 過幾年便會好的。

而事實上,霍光也只是覺得成君對自己有怨,卻不知霍成君深受藿郁粉所累, 夜夜痛苦不堪, 加之白日奔走,自然心力交瘁。

負責陛下病情的是杜延年,幾乎每天, 霍成君都會去杜延年府邸問個好, 久了久了, 竟連家丁都認識霍成君了,杜倫當了郎官,整日宮中行走, 偶有見霍成君,兩人也算成了點頭之交,恍惚之間霍成君仿佛回想起自己最早對杜倫有印象,便是流雲坊劉賀同霍禹打架的那一夜,也是那一夜,自己也曾在整個流雲坊面前讓劉次卿下不來臺,回想起來,倒像是上一世的故事了。

而現在的流雲坊裏,依舊熱鬧,不曾變過。

“那解藥真在你手裏?”劉病已微蹙眉頭問道。

翾飛倒是落落大方:“正是,公子,現在昌邑王受藿郁粉之毒已經在昌邑傳遍了,人人都在找藿郁粉的解藥,而那解藥天下獨一份,就在我這裏。”

劉病已沈吟片刻,開口道:“把那解藥給我吧。”

翾飛有些疑慮,但還是從格子密室層層保護之中拿出了一個白瓶子,手裏攥的緊緊地,卻並未直接交給劉病已:“公子用它,可是為了覆位大計?”

劉病已閉目不答。

翾飛又將瓶子攥緊:“公子,藿郁粉雖則不能立馬致命,但毒素是層層深入的,長則十數年短則幾年,中毒者夜夜受毒素之苦卻無奈何。即便我們不給昌邑王解藥他也不會在這幾年身亡,但藿郁粉之毒非常人能忍,若我們能拿解藥同昌邑王做交換,那便最好不過了。昌邑王嬌生慣養,忍不了這毒素的,即便是當了皇帝也不會安穩,反倒會求著公子,舍皇位而求安生。”

劉病已輕飄飄的說道:“我希望你能給我解藥,不過我不會用這解藥同劉賀交易。”

翾飛有些不可置信的看著劉病已,斜飛的劍眉,狹長的俊目,這是他沒錯啊,是自己當年的救命恩人,是自己崇拜的奪位公子,但到底為什麽自己覺得這般陌生呢?

翾飛試探著問道:“是霍成君嗎?前幾日我在街上見了她一面,她臉色煞白明明就是也中了這藿郁粉!”

劉病已避而不答,擡頭看了看她:“給我解藥可以嗎?”

翾飛腥紅了眼睛:“劉次卿!你給我聽好了,這個藥,是我冒著生命危險才得來的,我是希望你拿到這個藥,能幫助你成為君王,而不是給你讓霍成君註意到你的砝碼,我不想陪你們演愛情戲本子,你懂嗎?”

回應她的,只有久久的沈默。

霍成君已搬入重修的璧漱閣多日了,看著窗外水波粼粼,卻又覺得寒風刺骨。身上毒素一入夜便更加猖獗,寢食難安。

不過霍成君已經習慣了,她稔亮燭光,想要看完這些文件再睡,卻怎麽都不亮。罷了罷了,霍成君吹滅燭光,想著早些睡,卻發覺似有異動。

霍成君不敢動彈,只細細的聽得,卻又只聽得窗外風吹水流之聲。

——恐怕是自己中毒久了,連聲音都分辨不出了。

霍成君笑著自己,又轉身,卻又偏偏見窗邊立一夜衫公子,霍成君一驚,連忙走過幾步往窗外望了望,又回過頭來皺眉壓低聲音問道:“你瘋了,你來這裏幹嘛!”

劉病已卻毫不在意,往前走了幾步,將一月白瓶子放到桌上。

霍成君疑惑過去拿來端詳:“什麽呀?”

劉病已笑笑:“解藥。”

“解藥?”霍成君奇怪的打開了看看,“當年會琴說此毒無解呀。”

劉病已道:“是給會琴藿郁粉的人給的,確實是解藥。”

霍成君問道:“是會琴來長安見面之人?”

“正是。”

霍成君沈思片刻,才了然道:“怪不得當年會琴對我說是個神仙姐姐幫她的,原來是翾飛姑娘,流雲坊的頭牌,長安城的花魁,可不是個神仙姐姐嘛!”

劉病已點頭:“你快服用吧,讓自己這般折磨。”

霍成君擡頭說道:“對了,劉賀也身染此毒,你或許可以……”正說的,便是今夜的第一道腹痛,霍成君彎著腰不動劉病已趕緊扶了她去床上躺好。

霍成君並未多想,嘴巴還不停的說道:“這些日子,我都習慣了,現在這點疼痛已經算不得什麽了”

“來,先服解藥再說。”劉病已扶著她坐起,看著她服下了藥才放下心來,突然想起,自己在山陽城時,她就是每日每夜給自己上藥餵藥的,沒想要如今角色換了。

霍成君喝了點水,又開口道:“我剛剛說的你聽見了嗎?我們可以利用……”

“不會的,”劉病已讓她躺下,才開口道,“只有一份解藥。”

不解,疑惑。

劉病已見著霍成君臉上的表情,又安慰道:“少一個劉賀那樣的敵人,和多一個你這樣的盟友相比,還是你更重要些。”

霍成君擡頭,仿佛心裏某些地方瓦解了,聲音有些澀澀的:“我未必是你的盟友。”

劉病已無所謂的笑笑:“那也是你更重要些。”

霍成君直楞楞的看著他留下一句“這是你的生辰賀禮”便好像會飛一樣,從窗外消失了。過了半響霍成君才回過神來,看看手中的玉白瓶子,才意識到這不是一場夢。

第一聲雞啼,霍成君便醒了。盡管陛下病重,但總歸還是生辰,作為現在最受寵的小女兒生辰,霍府免不得慶賀一番,霍成君雖則不願,也應付過去了。午後閑來無事,總算是服了解藥有效,氣色也好多了,便想著出門走走。

原來已經到了桃花盛開的時節了,霍成君慢慢在桃林中踱步,是有公子哥兒們結伴在亭中吟詩作對,成君笑笑,也不再留戀已逝的美好。

低頭走著,卻發現面前有一雙帶著金絲花紋的華貴靴子,擡頭一看,原是許久不見的金齡昀:“嫮兒?”

當真許久未見了,從去年年底他便派出江南辦事,而霍成君從蘭陵回來之後,兩人又都那麽忙,時有聽到他的消息,也便是來自束褐的只言片語罷了。

束褐向來惜字如金,他的關於這位金大人的只言片語,也是讚賞有加。

霍成君笑笑,同金齡昀一同在桃林邊走邊聊,聊楚辭,聊江南景致,聊三國,聊酒家佳肴……偏偏避著他們最常接觸的事情,偏偏避著他們曾經過往的驚心。

無論是兒時回憶,還是曾經過往,都太過讓人心煩。

待到黃昏時分,兩人才意猶未盡的從桃林走出,想著這裏距離長安最繁華的街道還有不少距離,兩人便就近在一家面館,一同吃起面了。

“今日的長壽面。”金齡昀拿筷子敲敲碗。

霍成君也舒心的笑笑:“少監大人若是請客,便免去了我的生辰賀禮。”

金齡昀哈哈一笑:“我今日才從平陵回來,還想著去霍府給你送些禮物,便遇到了你。”

霍成君撇撇嘴:“看來你便是不知了,金府送上兩匹蜀錦,一珊瑚手釧,原來少監大人什麽都不知,看來是我姐姐包辦了。”

金齡昀一挑眉,若有所思道:“是嗎。”

霍成君撲哧一笑,便叫來小二上了酒,兩人久別重逢,相談甚歡。

正當聊得開心是,一消瘦男子匆匆趕來,成君一看,原來這男子竟是錦書,許久不見,曾經自己同金齡昀交好時,也常見錦書跟隨,霍成君看著錦書看了看她同金齡昀這邊,皺著眉頭,匆忙的快步跑來。

霍成君仿佛看見了兩年前,也是錦書匆匆忙忙的跑來,找到了正在吃飯的霍成君同金齡昀,慌忙的對金齡昀說道:“公子,找了你好久,果然是和霍小姐在一起。宮裏出事了,老爺讓您快些過去看看。霍大將軍被陛下詰問,是否存有異心……”

記得那日,中秋佳節,璧漱閣失火,霍府被詰問,從此之後,翻天覆地……

霍成君恍了恍神,看著錦書匆忙趕到金齡昀面前道:“公子,找了你好久,原來你是和霍小姐在一起……宮裏出事了……”

霍成君楞楞的看著錦書的嘴巴,心裏撲通撲通的跳著,感覺他下一句話一定會讓自己……

錦書嘴唇發著抖:“陛下駕崩了。”

元平元年四月十七日,劉弗陵因病崩於長安未央宮,年僅二十一歲。六月七日,葬於平陵,謚號為孝昭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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