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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卻羨閑人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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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霍成君醒來的時候已經是隔日的正午了, 光禿禿的道路上沒有任何樹木的遮蓋, 刺眼的太陽正好照在霍成君的臉上, 倒叫她迷迷糊糊的睜了眼。

霍成君剛一睜眼,卻覺天暈目眩,好似要掉在地上, “哎呀”一叫, 恰好扶住了馬背,這才深籲一氣。

卻聽得旁邊傳來聲音, 明顯帶著忍俊不禁的笑意:“東部多丘陵, 一夜裏幾多顛簸你楞是睡著了, 現在倒叫太陽曬曬便醒了?”

霍成君這才慢慢清醒,卻發現自己正向一簞食一樣橫放在馬背上, 稍一不甚,便可能跌落下馬,登時大叫:“劉次卿!劉次卿你混蛋!你便把我這樣放在馬背上?”

劉病已卻頭也不回, 只能從他的聲音裏聽出他似乎心情大好:“你倒是恢覆得很快啊, 昨晚見你暈倒還以為你快死了。”

霍成君小心翼翼的扶著劉病已的衣服,慢慢的爬起來坐下,這才道:“看我死不了, 想摔死我是不是?”

劉病已微微側頭, 斜睨見她慢慢的安穩的坐到馬背上, 才笑笑:“霍大小姐倒是利嘴比腦子清醒的早,現在荒郊野外的,指不準我將你拋下餵狼去。”

這樣帶著劫後餘生安慰性質的威脅卻是毫無威懾作用了, 霍成君只是笑笑,往前探了探頭說道:“劉……劉次卿,你看……前面似乎有一座城。”

劉病已點頭:“那是懷安城,我估計不到一個時辰便能進城,你若是累了便先瞇一會,不管什麽去了吃點東西再說。”

霍成君安靜的點點頭,剛想閉目卻發覺姿態怪異,剛剛自己像一簞食一樣橫趴在馬背上睡的正香,現在已坐起,非依靠在他的背上不可。霍成君權衡一下,還是忍著頭痛坐著看看風景比較好。

畢竟是世家女子,還是霍家女兒。即便還搞不清楚自己是否殺了人,即便對方是既曾害命又剛救命的劉病已,她也還是把自個兒當做是當年那個偷瞄藍衣公子被發現後回首嗅青梅的世家女,總要自個兒先說服自個兒。

劉病已等了半響,聽不到後面的動靜,再回頭一看,便又見著那個滿眼心思不知道在謀劃什麽的姑娘了,雖著粗布襖裙,灰頭土臉,卻仍高昂著腦袋,昨晚那個猙獰著將玉簪插進山賊胸膛的閻羅好像也被她埋在深不見底的眼下。

劉病已斜眼看著她雪白的、和臉形成色差大的脖頸,一時有些心煩意亂,連鞭馬背幾次,加快速度。霍成君冷不防,趕緊抓住他的衣衫:“幹嘛!”

劉病已舒心一笑:“既然你也不睡了,那就趕緊去懷安城啊。”

霍成君翻了個白眼,嘟囔著:“真以為我是簞糧食了哦。”

劉病已騎的果然是匹好馬,足下生風,剛過半個時辰便進了懷安城,進城之後,見這懷安城也熱鬧,倒不費力便找到了一家酒樓,劉病已將馬韁交給店小二,兩人便一前一後上了酒樓。

店小二見著兩位身著用度相差千裏,卻皆舉止落落大方,公子也對那粗布姑娘略帶殷勤,一時捉摸不透二人關系,只好面向公子道:“這位公子,我們這小店特色是醉蝦和地鍋雞,現有這時令的青蟹,要不要嘗嘗?”

劉病已卻看向霍成君:“你說。”

霍成君一笑,倒也不客氣,沖著店小二道:“那就這裏的特色菜每一樣都來一點,再來二兩牛肉,兩斤酒溫一溫。”

店小二倒是驚了一下,沒見過這樣點菜的,又扭頭看看那位公子,卻見公子擡眼:“還不快去。”這才忙不疊的下樓。

二樓上自然也是有幾桌的,但大多相隔甚遠,霍成君見店小二一離開,便望向劉病已,直截了當:“劉次卿,你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

劉病已微挑劍眉,似乎並不打算順著她的意思說下去:“你倒是開門見山。”

霍成君笑顏盈盈,眼神狡黠:“我總要先搞清楚你這是在救我還是要害我呀。”

劉病已含著笑意說道:“霍成君,你倒是小心的很。”

霍成君撇撇嘴:“長安到蘭陵這段時間,若非小心謹慎,恐怕是沒法活著見到你。”

劉病已剛想說些什麽,這時店小二開始上菜了,琳瑯滿目,都是大魚大肉,做的卻並不精致,畢竟窮鄉僻壤不比長安。

劉病已給霍成君倒了一杯酒,輕聲道:“挺久沒吃東西了吧?先暖暖身子。”

霍成君也不推脫,直接幹了一杯酒,就著酒味也吃了好幾塊牛肉。劉病已卻並不急著吃東西,反倒拿過青蟹,慢條斯理的將青蟹的蟹黃從殼裏摳出來,這裏沒有繁瑣的吃蟹工具,他便只用筷子,就把蟹黃蟹肉剝好,推到霍成君跟前。

霍成君看見推至自己面前的蟹肉,卻笑得僵硬:“你……你這……不正常吧?之前你我要拼個你死我活的,現在……”

劉病已卻無所謂的說道:“先吃點東西,一會我們慢慢聊。”

霍成君聽了他這話,卻再也等不及了:“不行,我不吃了,現在就說。你這樣搞得我怪害怕的。”

劉病已可是頭次見霍成君這麽明了的表達自己的心緒,倒也有些楞了。

兩人明明都調查過彼此的身份,從當初霍成君剛入南書房劉病已便安插眼線監視她,霍成君也讓奉賢調查劉病已身後背景,在兩人互不明白對方掌握多少內容的時候,相互之間的推拉對話不知有多少,現在霍成君卻這麽直截了當的想和他對話?

霍成君見劉病已不語,便又開了口:“我知道小五不是你殺的。從很早開始,我就知道了。雖然這並不意味著你我之前的賬會少多少,但起碼,除了昨晚的那個山賊之後,你我之間可沒沾上我身邊人的血了……”

劉病已點點頭:“終於沈冤得雪了,可憐我被霍小姐追殺數月。”

霍成君喝了口酒:“是我身邊最信任的人殺的小五。”

劉病已倒是鮮有的有些動容了,輕嘆一聲:“我明白你的感受,現在……”

“我一直都把她當妹妹看待的……”

“妹妹?”劉病已有些疑惑,還以為是……

霍成君狠狠地點點頭:“是我身邊的丫頭玉芷,她是劉賀的人。”

劉病已皺皺眉頭,竟是這樣?

之前一直聽到的消息是,小五死後不久,霍成君便進了南書房,就自己目前的看法,小五當時是被自己收買得來璧漱閣地圖,自己雖然不知道那個丫頭和劉賀是什麽關系,但是大抵劉賀不至於非要他死不可。原本還以為是霍光這個老狐貍順水推舟來引霍成君進南書房,而現在……

霍成君挑眉:“劉賀步步緊逼,我無力招架才淪落到現在地步,結果沒想到又碰上了你,所以,你直說好了,你為什麽出現在這裏。”

劉病已深深地看了霍成君一眼,說道:“我出現在這裏的原因本來就沒有瞞你的必要,也並非什麽陰謀,我來這裏,單純是因為我被流放了。”

“流放?”霍成君放下杯子,“你個什麽背景都沒有的落魄戶,怎麽會……”

劉病已無奈的看了看霍成君。

霍成君同劉病已對視一眼,有些明了:“哦,是……是我阿翁?”

劉病已笑著點頭。

霍成君也隨即笑了:“那還要恭喜你了。”

“這話怎麽說?”

霍成君拿起筷子,又夾了塊肉,說道:“當年我耍陰招害你在父親門下做事,而且當時已經做了個把月了,平白無故的父親樂得用你,不會找麻煩,唯一的解釋就是你又做了什麽讓父親感覺到不妙的事情。讓你離開長安,許是因為你做了什麽事情,而看你現在衣著用度比之前只增不減,恐怕你是明裏升官了。而之前你在長安前功盡棄,如今卻這麽快讓我父親感覺不妙,自然是次卿兄你的本事了,許是找到了聯盟或靠山?或是得到了什麽有用的消息?不管什麽,都是你的喜事,所以我才要道一聲恭喜啊。”

劉病已眼中含笑,終於倒了第一杯酒,沖著霍成君道:“依舊是霍成君,次卿敬你。”

霍成君也笑著拿起就來:“我猜可能是劉侍中了,還是成君敬你吧。”

兩人相視一笑,碰了杯子。不過直到後來,霍成君才知道原來劉病已是當了長史,不過那也並不重要了,因為半年之後,他變成了這個國家最有權力的人了,不過,那也是後話了,現在的霍成君和劉病已誰也不知道未來的半年皇權兩次易主,會給兩人帶來怎樣的變化。

現在的劉病已終於願意跟霍成君喝飲一壺酒了,而霍成君也終於可以面對這個亦敵亦友的人而不受小五之死愧疚折磨了。

不知不覺,兩人竟將溫酒飲完,在危機四伏的異鄉重逢,外人看來,相談甚歡,好似舊友。

而只有他們自己知道,他們並非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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