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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花開堪折直須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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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平君看了看天色, 都已近黃昏, 劉病已卻還沒有回來。往日裏, 雖說劉病已也常常早出晚歸,而這次卻不知怎的,好像和素日裏不太一樣, 總有些心神不寧。

許平君一邊繡著上次沒繡完的杜鵑, 一邊等著劉病已回來。心裏倒是既高興又擔憂,先前病已同她講說霍將軍找自己談論一些事情, 這可是大司馬大將軍啊, 往日是斷不能見到的, 那這次病已過去,到底是喜是憂呢?能不能得到大將軍的賞識?會不會事情不太順利呢?

正在這樣擔心著, 好幾個時辰之後劉病已才回來,一回來便抱著她不放手,這倒出乎平君意料。

“這……怎麽了這是?”許平君有些詫異, 他平日裏絕不會這樣的, 而他現在如此舉動有些反常,讓她更加擔心。

“病已?病已你怎麽了?”許平君輕輕拍拍他的背,安慰著他。

劉病已把頭埋在許平君的肩頭上, 深深的聞著許平君頭發的味道。

許平君也並非富貴出身, 許廣漢伺候原來的昌邑王數載, 好容易有了向上做官的態勢了,犯了點小錯,做了宦者丞, 之後又盡心盡力做事,還給自己買了個官兒做做,好景不長,沒過多久便得罪了上頭,後來也就當了暴室嗇夫。輾轉數載,依舊沒有混出頭來,連帶著女兒跟著也沒享受過官宦小姐的福氣,直到之後許平君嫁給了劉病已,以撫養皇孫的名義,順著劉病已皇族名頭,許廣漢才多多少少從中受惠。而許平君,不像劉病已認識的公子小姐們矜貴,身上這件灰色的襦裙,半年前就見她穿過,雖有些舊,卻總是洗的幹幹凈凈的,還有淡淡的花草香氣,好像有春天的味道。但事實上,馬上就要到難熬的冬天了。

劉病已松開了許平君,鮮有的露出了不好意思的笑容,輕輕理順平君額前的碎發:“沒什麽,平君,和霍大將軍下了一下午的棋,坐的腰疼,也頭昏腦漲的。”

許平君這才終於放心了,便剛要拉著病已去吃點東西,又好像想起什麽來了,一轉卻眼神放光:“這麽說,霍大將軍和你下棋了嗎?這是真的?這……這說明什麽?”

劉病已看了一眼許平君,看著質樸又真摯的眼神,不禁覺得有些好笑,平君現在還不知道,他到這種地步的正是拜霍大將軍的幺女所賜。

事實上也正是霍光授意,以後的路才會更加艱難。

不過這些話他現在還不能說,許平君這是在為他的一點點的希望而高興,盡管這更像是他的噩夢,但他卻也不想毀了許平君這麽簡單真摯的希望。

劉病已輕輕地拍著她後背,溫柔地笑著說道:“對啊,是真的。是霍大將軍請我去下棋。我們下棋的時候,他還問了我好多關於長安城湧入難民的問題,還有東海諸侯國的問題,還有南方水患的事情,聊了好一會。”

“那你答的怎麽樣?他呢?他有什麽反應沒有?是不是覺得你是可用之才?”許平君急切的追問著。

劉病已有些疲憊卻寬慰的笑了笑,說道:“霍將軍覺得我的見解很獨到,想要讓我以後管理一下長安城流入難民的事宜。”

許平君立馬笑成一朵花,說道:“真的?我就知道你一定可以的!病已你真厲害,今晚我下廚,給你做魚吃,好嗎!”

“好。”劉病已點點頭。看著面前的妻子忙來忙去,也過去打打下手,幫忙擇菜。心裏還是有些心疼。

這許平君雖說從小沒過過什麽富貴日子,也是不會經常下廚的,如今跟了自己,竟然也心甘情願的給自己做起菜來。

劉病已突然會想到當年他們成親的時候,那時候自己的恩公張賀打算把他孫女許配給自己,而張賀的弟弟右將軍張安世卻認為自己是罪太子之後身份低微,不願意。恰好許廣漢的女兒未婚夫出事去世,許廣漢看中了自己的皇族身份,要把許平君嫁給自己。而張賀也願意,劉病已也看中了許廣漢能帶給自己的利益,便樂得娶了平君。

沒想到成親之後,劉病已和許平君居然出於意料的性格相合。雖然劉病已並不愛她,甚至一開始也並不喜歡她,畢竟劉病已自小見慣了宮廷美人與長安街道舞女,許平君之長相也太過寡淡,並不合他的胃口,但相處一久,劉病已也喜歡上許平君這種溫柔純良的性子。劉病已忙著在外擴張勢力,拉攏人脈,而回到家中,天性單純的許平君只道夫君事務繁忙,不多嘴不過問,只從生活起居上對劉病已無微不至的照料著,這正合了劉病已的胃口。

劉病已細細的擇菜,暗自想道,這次讓霍成君那丫頭擺了一道,讓一切的計劃都打亂了,一些的勢力都破壞了,從此之後便是重新開始了。

他靜靜的洗著擇好的菜,看著菜葉上的泥土洗凈,看著水流淳淳不斷,於此時前功盡失時段,劉病已竟也能泰然自若,用心洗好一盤菜。

兒時歷經牢獄之苦,少時又於掖庭處處被人刁難,少年時意氣風發步步為營卻又前功盡棄。每一步都走得不怎麽容易。

劉病已卻看著那籃青菜,毫不在意的扯扯嘴角。少時張賀為自己請來了復中翁做老師,曾經教過他一句幾十年前淮南王的話“塞翁失馬焉知非福”,而現在的他,對未來的事情有了些眉目,似乎更能理解這句話的含義。

十日之後。

長安城街道上一切如常。

未央宮中卻暗波湧動,註定這是不尋常的一天。

今日是霍氏女離開長安、奔赴東海的日子。

劉病已跟隨著霍光身後,同霍光手下的眾郎官一樣,受其委任,這些日子夙興夜寐,治理著長安城內外的販酒問題。事情雖小,卻也盡心盡力,從中可管中規豹,一見酒水販賣鹽鐵問題之弊病。

而偏偏又有些有意思的事情又發生了。

霍光正在最前面,同身邊的大司農說著話,而旁邊太仆杜延年卻一直站在霍光身後,似乎欲言又止,又似乎是霍光不願回應。霍光依舊同著大司農說話,對杜延年卻置若罔聞 ,還是無視著杜延年。劉病已冷眼在旁邊看著,飛快的思索著杜延年最近負責什麽事情。

這些日子一直處於霍光集團之下底層郎官,但也多少會了解一些有關霍光最近的政策取向,頓感自己之前所謂安排耳目所謂拉攏勢力,都只是在底層窺探高層,都只是井底之蛙罷了。

所謂塞翁失馬焉知非福,正是如此,雖然失去了自己的羽翼,卻可以更讓自己有宏觀的角度。

劉病已心中暗暗忖度著杜延年最近的什麽建議會讓霍光如此抵觸,也暗暗想從中獲取杜延年的信任幫助,正想著,不經意間擡眼看看不遠處,卻被眼前景色吸引。

不遠處伊人身著朱砂中衣,杏紅鑲邊石榴紅對襟,下著淺金桃紅雙色撒花褶皺裙,身披朱砂銀邊羽緞鬥篷,素日見她穿著淡雅,鮮少穿著紅衣,印象中只有那日中秋之夜她在金齡昀身旁,自己瞥見的紅色曲裾的側影。今日正是她遠離父親的保護,開始真正的獨當一面的日子,她如此張揚打扮,竟恍若仙人般好看。

自張彭祖婚禮一別,又是近半月未見,若說有氣,這個自然,且不論自己苦心經營被這個小丫頭片子發現漏洞便仗勢欺人,就說當初剛剛聯手擺了廣陵王一道,轉臉假道伐虢他便不甘的很。經過這半個月的觀察,他已經確信這個丫頭純屬是被她父親利用,連請來的神醫是來醫治誰的恐怕都不知道,更別說會知道陛下的病情了。

經過這麽多的事情,他總歸還是了解她的。劉病已知道把事情真相告訴霍成君之後,她會經歷怎樣的崩潰:對父親信任喪失、對陛下病情擔憂、對皇後無能為力……

所以,也曾想過要告訴她的。

氣氣她也好。

劉病已勾勾嘴角,看了看正在同父親話別的小姑娘。明明是還未及笄的年紀,可當真是經歷過不少的事情了。這次出行,霍光竟然沒有指派老臣帶著、隱瞞霍成君身份,足可見她在霍光心中的信任——她也確實當得起這樣的信任。

劉病已不僅想起當年在小樹林初遇這個丫頭,看著她嫣紅的雙頰,氣鼓鼓的瞪大雙眼,一本正經的同他辯論,竟也好像過去了好久好久。

劉病已正有些疲憊的皺眉,卻正好撞上了霍成君的雙眸——經歷過這麽多的事情,竟還有當年天不怕地不怕小姑娘的神采。

劉病已錯開眼神,笑了笑,算了,看在你今天這麽好看的份上,就不惹你生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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