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爭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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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縈感覺渾身發冷,而且頭腦一團混亂。她知道沈寂是要為自己出惡氣,可是他的行事方式卻讓自己怎麽也接受不了。她也不是想為雲妃求情,她和雲妃無親無故,甚至還有過節,況且現在事情已成定論,也於事無補。可她沒有想到,沈寂就這樣讓一個人去死,還邀功般地讓她做一個觀眾。

她冒著寒風走在雪地裏,臉色卻煞白一片。

後面石像般凝固的沈寂終於動了,他幾步跑上前來,從背後抱住了湘縈,哀求般地說:“不要走,不要走。”

他的手緊緊地禁錮著湘縈的腰,湘縈拿手掰了兩下,卻紋絲不動,她惱了:“你這是做什麽,等下會有來往的宮人。”

“你想離開我,我從你的眼中看見了。我不會放你走的。”他把臉埋在湘縈頸窩,悶聲說道。

“沈寂,”她緩慢而堅決地一根根把他的手指掰開,語氣輕柔,“我開始以為我愛上了你,可是不是,我幾乎看不透你,也不理解你。像今天這樣,要我看著雲妃去死,或是上次那樣,看見那個落井的女屍,這是對我的折磨,你明白嗎?你殺戮毫不猶豫,可我不是這樣的人。從前我不奢望一世一雙人,現在我開始期待,卻更加害怕。我只想過穩妥平淡的日子。沈寂,你明白嗎?”

“我不明白,我不明白。”他的話飄散在北風中,有些虛弱無力的樣子。他又激動起來,眼露瘋狂之色:“你害怕了?你從來沒有愛上我,只是今天看見了雲妃,你以為這就是你將來欺騙我的下場,所以你害怕了,你要逃了,是不是?”他攢著湘縈的腕子,語氣激動之時,拉扯著湘縈搖搖晃晃。

湘縈用力甩開他的手:“你簡直不可理喻!”

“不可理喻?”他冷笑,“我為了你手染鮮血,現在你卻為此要離開我。湘縈,這就是你的良心?”他繼續悲傷且瘋狂地笑著,“本來你是處處躲避我,可是為了救程雙成,你不得不來找我,出賣色相。我只是盲目地信你,湘縈你根本就沒有試圖和我在一起。為什麽,為什麽?”

湘縈被逼迫得無所遁形,她開始口不擇言:“為什麽?你說得對,我害怕你。雲妃,落井宮女,還有月媽媽。我害怕你,卻不得不應付你,怎麽樣,滿意了嗎?”

“月媽媽?”沈寂楞了一下。

湘縈現在已經開始不管不顧了,她絲毫沒有註意到沈寂的不解:“對,月媽媽。在我離開秦淮之後,是你讓她們流離失所,後來一個一個的消聲滅跡。若不是月媽媽來信,我還不知道自己被你蒙騙至今。”她在氣頭上,往日只是一點懷疑,現在卻言之鑿鑿地說了出來,如同一個幼稚的孩童,揮舞著鋒利匕首,逞強地護衛著自己。

沈寂一下失了所有氣力,他落寞的看著天邊的黑雲:“你一直都是這樣看我的?原來我們之間,還是你更會做戲。”他轉身走了,隨飄著的衣帶傳來一聲輕語:“你說的月媽媽的事,我沒有做過。”

湘縈看著沈寂離去的背影,跌倒在地,捂著臉哭了出來。

湘縈失魂落魄地回到了鐘粹宮,夕歌見了她這幅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被嚇到了:“你先坐會,我給你打盆水來洗洗臉,暖暖身子。”

湘縈呆坐在銅鏡旁,看著鏡中的自己,眼神沒有焦距。

夕歌悄悄地來了,放下銅盆,欲言又止,最終還是走了,給她默默關上了門。

熱水氤氳著朦朧水汽,模糊了鏡子。糊在鏡子上的水汽凝結起來,水滴劃了下來,像人的眼淚。

湘縈就那樣坐在那裏,從午時到半夜。外面的日光演變,屋內的湘縈卻像絲毫沒有在意。

恍惚間湘縈聽見門打開的聲音,不過她並不想去分辨,鏡中後面也出現了一個人影,她還是沒有多餘的力氣轉頭去看。許久,她像被驚醒般吸了一口氣,鏡中的人是誰?沈寂?

然而周遭早已陷入徹底的死寂。

她幾乎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然而她在桌上發現了一封信。

信上沒有落款,可是字跡湘縈很熟悉,就是沈寂的。

湘縈快速地打開來,草草掃了幾眼,緩緩地坐下了,輕薄的信紙隨之飄落下去。

一個許久以來的疑惑和巨石般的負擔終於卸下了,沈寂在信裏告訴她,月媽媽的事情,自己毫不知情,還說自己會盡力去尋找月媽媽的下落。

疑團就這樣輕易地解開了,以這種最壞的方式。湘縈明明有數百種心平氣和的方式去詢問沈寂的,可是她沒有,她那樣任性地害人害己。

湘縈撿起信,小心地疊好收起。不過說起來,這樣的結果大概也是可以的,她只是一個想要好好過日子的小宮女,沈寂那樣的人,她應付不來。

沈寂和湘縈的距離陡然拉大了。開春以來,湘縈就很少見到他了,就算是匆匆一瞥,也只是別開目光,互不相幹。湘縈的心中有些悶悶的痛。

今日春/光融融,湘縈陪著雙成出來散步。雙成的月數有些大了,肚子開始顯懷。如今的鐘粹宮不再像往日那般門庭若市,可是雙成也看開了,她現在所有的重心都在自己肚中的這個小生命裏。

湘縈小心攙扶著雙成,猛一擡眼,突然看見層層桃花枝後,一個模糊的熟悉的影子。湘縈的心跳得慢了一拍,她有些癡癡地看著那個影子。往常的她只會避開那個人,而現在,有了樹林的阻隔,她開始變得肆無忌憚了。那個影子僵了片刻,然後毫不留念地轉身離去。

雙成疑惑地看了看前面空無一人的桃樹林:“你在看什麽呢?”

湘縈回過神來:“沒什麽,一只花貍貓。”她隨意笑了笑。

晚間,湘縈睡得不太踏實,夢中那個影子一直在她周圍徘徊,她伸過手去,可他去避開了。湘縈掙紮著醒來了,發覺有些冷。窗子不知為何打開了,被風吹得哐哐響。湘縈走了下去,覺得室內有一個熟悉的味道,似乎是沈寂懷中的味道。她又搖了搖頭,暗笑自己自作多情。

她以為她和沈寂從此就各不相幹,實際上這也是她曾經期待過的理想狀態。但是某天晚上,小林子突然跑來找她。

“湘縈姐姐,廠督找到了月媽媽。您晚上準備準備,亥時隨我出宮。”

湘縈被驚喜砸了滿頭:“月媽媽找到了?其他的人呢?”

小林子答:“都好好兒的,只是廠督怕您放心不下,特地請了月媽媽進京。”

湘縈訕訕閉了嘴,她知道沈寂明白自己對他的猜忌,於是索性不遠千裏,把月媽媽弄在她跟前來,讓她好好看看,親眼瞧著,親耳聽著。湘縈的確也是這樣想得,她無話可說,只覺得自己和沈寂之間的鴻溝難以跨越,且日益加深。

湘縈在黑暗裏等著,她裝著小太監的服侍,釵飾盡去,為了晚上的行動。這件事她誰也沒告訴,為了不驚動人,她連蠟燭也沒點上一根。

她不知道等了多久,終於小林子來了:“姐姐,快隨我走。”

她緊緊地跟著小林子,在月夜中,漫步皇城。她從來沒有做過這麽出格的事情,因為她知道自己人微言輕,一不小心就會送了性命。可這趟行走,她卻來得很痛快直爽,是因為她要見月媽媽了,還是因為沈寂值得信任依賴?她自己分不清。

馬上到了城門,小林子快步上前,和守門的侍衛說了些什麽,侍衛好像認出了他的臉,並不敢阻擋,他二人就這樣順利地出了城門。

城門外有早已等候多時的轎子,這轎子顏色灰黑,毫不起眼,看起來甚至有些簡陋。然而進到裏頭去,才發現鋪著綢緞絨子,舒坦極了。

馬車走得很穩,可是湘縈的心卻開始不穩了。在宮時日久了,她幾乎忘記了外面的樣子,她的故人,也都成為了記憶中的一個簡單的符號,可能再無機會相見了。

她沒想到還有出宮見故人的這一天。城墻外的空氣都比裏頭多了一絲人情味兒。

下了馬車後,湘縈才發現她又到了廠督府。沒來得及懷舊細看,她追上了走遠了的小林子。

小林子打開房間,屋內坐著一個中年婦人,還是那個花枝招展,濃妝艷抹的模樣,可是湘縈沒有任何不適,她撲了過去:“月媽媽!”

月媽媽慈愛地笑著,這笑意淡了她渾身的一股風塵氣:“好孩子。”

湘縈抽噎了一會兒,這才問起了月媽媽的狀況。

兩人絮絮叨叨了好一會兒,湘縈才想起此行的正題。

“媽媽,那封信是怎麽回事?”

“你走之後,的確有人把咱們樓裏的姑娘媽媽們都接走了。一夥人把我抓走了,逼著我寫那封信,還要我直指廠督的名字。媽媽我迫於形勢,就寫了,後來我一直不安,為你擔心,也為自己擔心。幸好他們沒有打算取我性命,再後來,就是廠督的人來了,救了我。”月媽媽有些擔憂地看著湘縈:“聽林公公說,為了此事你與廠督生分了?”她審度著湘縈的臉色,適時說,“都是媽媽的錯,哎。”

湘縈忙說:“媽媽,這不關你的事。廠督和我,”她頓了頓,“本就不是一路人。”

月媽媽還想當一場說客,湘縈發現她又開始操起自己拉客的老本行,一時有些抗拒了:“媽媽,時日不早了,您早點休息吧。湘縈也是要趕回宮裏去了。”

可是到底不舍:“媽媽,今日一別,不知何時才能看見您了。”

月媽媽道:“有了廠督行方便,你自是隨時可以看見我了。”見湘縈不解,她解釋著:“我問過廠督了,以後要是你想見我,就和林公公遞個話兒,像今天一樣。”

湘縈喜出望外,這才放心地出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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