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清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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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淮河畔,雖已入夜,仍然燈火通明。湘縈正攬鏡梳妝,吱呀一聲,房門開了,窸窸窣窣的衣袂摩擦聲之後,帷帳被拉起了一角。湘縈側頭去看,衣著亮麗,濃妝艷抹的月媽媽走了過來。

月媽媽還未開口就堆滿了笑,盡管月媽媽平時也是一個笑模樣,可湘縈瞧著,今日月媽媽的笑的確是從心裏透出來的,可是有貴客上門?

果不其然,月媽媽透過銅黃的鏡子,仔仔細細地審視了一番湘縈的臉。湘縈受著月媽媽的打量,有些明白過來。今天大概就是她的日子了。她有些緊張。湘縈自小就從這煙花之地長大,也老早明白像她們這些姑娘的未來是在哪裏,雖然她們這些人被別人所不齒,可湘縈並不自傷與身世悲苦。

前些日子裏,落難困於此地的好人家的姑娘道她懵懂不知愁滋味,被月媽媽聽見了,對那姑娘好一頓數落。反而讚湘縈是真真的通透人。是不是通透人湘縈不知道,她不過是想把日子過好罷了。

湘縈這邊暈著燭光,想著自己的心事。那廂月媽媽思緒也飄開了。鏡中這姑娘面容還是稚嫩的,可也能瞧出未來的美人樣子。自己當初也是有眼光的,趁她還小就買了回來。這些年的調/教,琴棋書畫都拿得出手,人也聽話,尤其是這長相,百裏挑一。在將來一定當的起一個艷名遠播的花魁娘子。就是,要是有貴客要贖買,就得仔細權衡一下價格了。

月媽媽從自己頭上拔下一根金釵,插在湘縈的發髻上,覺著滿意了,才開口道:“今天晚上有貴人來,湘縈如今可以為媽媽分憂一番了。”湘縈低頭道:“承蒙媽媽照料至今,為媽媽分憂是湘縈應當的。”

月媽媽點點頭,也不言語,領著湘縈往樓上的雅間走。

樓上不似下面那般鬧哄哄,交談的聲音也分外清晰。一個粗獷聲音道:“廠督大人為主子爺操勞國事,勞苦功高。您從那富麗堂皇之處來了南京,咱們見識太小,唯恐怠慢了大人啊。”

接著是一陣亂哄哄的諂媚和告罪。湘縈聽得興趣寥寥,想著為官之人的馬屁也沒什麽特別的,與這裏的姑娘捧著恩客的手段都不如。

月媽媽和湘縈在門外站了一小會,以免打擾貴客的談興。湘縈估摸著是時候進去了,正要推門而入,那個被捧著的人發話了:“諸公謬讚了,本督不過是為主子做些瑣碎事情,算不得什麽大事。”這聲音清冷而威勢極重,與剛才眾人渾濁的聲音十分不同。

湘縈頓了頓,月媽媽已經推開了門,告了一聲罪,將湘縈拉到人前:“各位爺就等了,這是我們湘縈,琴棋書畫,吹拉彈唱樣樣在行的,斷不會饒了爺的興致。只一點,這丫頭第一次接客,面嫩得很。要是冒犯了幾位爺,還請擔待則個。”

湘縈進門,向眾人行禮後,低頭不語。座上的一個油頭大耳的華服莽漢道:“不礙事,不礙事,面嫩的別有一番風情,哈哈哈哈哈。”

又有一個作文人打扮的白面書生道:“即便是不解風情,以這位嬌客的姿容風度,也是可以諒解的。”

莽漢接口道:“這等美人,只有廠督才有福享用了。”

湘縈一進來便看見了隱隱為首的那位貴人。席中諸人各有不同,似是三教九流俱全。而他僅僅是坐在那裏,便堪堪壓住了所有人的風頭。湘縈偷偷地往上打量,那人穿著墨黑色長袍,五官精致,令人見之忘俗,他的嘴角總是帶著一絲笑意,可惜神色中的那種冷峻像是積年所得,一如重重積雪,難以消融。

湘縈往上打量時,不巧正撞進那人的眼眸中。瞳仁漆黑,仿佛深淵般,讓人跌入其中。幸好那漢子粗獷的聲音把湘縈從失態中喚了過來。

廠督?湘縈恍惚想到,如今難道不是東廠的頭子才被叫做廠督了,這人難道是個太監?真實可惜了這幅好相貌。

被稱為廠督的那人見湘縈移開了視線不禁輕笑一聲。湘縈這下瞧見,覺得奇了,這人笑起來很是勾人,倒是比她們樓裏的姑娘更像狐貍精。可惜那種壓迫感卻並未隨著輕笑而消融,倒讓人覺得是一個久經歡場的浪蕩子的不懷好意的笑了。

那莽漢見兩人眉來眼去,一邊拉住湘縈的手,把她引到廠督身旁,一邊暗自腹誹:沈寂這太監頭子不僅在內宮作威作福,到了外面竟還想著這些風月之事,也不知道他品不品得個中滋味。

他突然感到一股冰冷的視線在他身後,瞥了一眼,看見沈寂正似笑非笑地忘著他。他渾身一激靈,怕是剛剛想入神了,面上流露出了些許端倪。他感覺後背一身冷汗,連忙點頭哈腰,給沈寂又斟滿了酒。

沈寂不過盯了他片刻,然後很快懶得看他。這莽漢輕輕呼出一口氣,慶幸自己逃過一劫。

他先前是太得意忘形了,這沈寂可不是什麽好相與的角色。侍奉兩代君王,內廷被他掌控得死死的,在外還有東廠為他效命,十足的佞臣做派。偏偏他大權在握,朝中諸人竟是敢怒不敢言。

沈寂接過到手的美人,半擁她在懷。適才看她走來,仿若細柳扶風,步態含羞帶怯。可惜旁邊這礙眼東西,一會兒□□,一會兒冷笑,分外紮眼,看得他怒火中起。

沈寂看著懷中人,偷偷地用帕子不停擦手,許是嫌棄剛才被人牽過來。可現下見她被人抱著也並無抗拒,難道是嫌棄那人的皮相。倒是個有趣東西。

他細細看了湘縈的模樣,沒想到越看越心驚。開始進門沒瞧仔細,這相貌竟是與從前先皇宮中艷冠群芳的第一美人梅妃有個七八分相近。

那梅妃不光模樣風流,氣度為人也是風流極了,從宮中傳來些個語焉不詳的流言看,竟還與許多皇子皇孫不清不楚的。留言也不用管它,沈寂可是知道如今的小皇帝還珍藏著一副梅妃的畫像,這可十分有趣。

這邊湘縈面上看著神態自若,實則還是手足無措。為了不叫別人看出,特別是不叫桌上其他姑娘日後恥笑,只得放松了身子,學著別人,依偎著。

她看著別的姑娘在頻頻嬌聲勸酒,暗自決計了幾回,卻仿佛覺得這酒盅有千斤重,竟是連伸手都覺得不妥。

這樣下去也實在不像樣,湘縈琢磨著。爺們來這是為高興的,這幅矜持誰樂意看?

她伸手去拿酒壺,斟滿酒杯,動作行雲流水,半點心思不顯露。可沈寂明明感覺到了這清倌的局促,他看著她露出勾人的笑,又稚嫩又老練,輕聲勸他進酒。

沈寂起了些促狹的念頭,他勾著她的肩膀,就著她的手,將酒飲下。可是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他的薄唇碰著她的手指了。不過只是片刻,他以重新舒適地歪在椅子上,看著湘縈的臉上漸漸升起一層薄薄的紅霧。

觥籌交錯之間,夜已經很深了。有活潑的妓子在其中唱著小曲兒,更有人撥起琵琶。

沈寂此刻神色懨懨,底下有人察覺到,拱手笑著:“夜深了,各位不要辜負了春宵啊。”說著,摟著身旁的姑娘,便起身告退。

其他人見了,也識趣地散了。

湘縈跟著沈寂向客房走去,心下有些忐忑。服侍完沈寂更衣沐浴後,沈寂牽著她一步一步往床上來。湘縈空閑的那只手不受控制地攥緊了。

可是最後沈寂松開了她,轉過頭仔細看了她一眼。他有些在逗弄她的游戲中自得其樂,想看她對他的各種反應。

可是他沒捕捉到任何表情變化,本打算把她晾在一邊,自顧自休息的沈寂耐不住打算提醒她去床邊蹲著去。

話到嘴邊卻轉了主意,他煩躁地拉開了衣襟,指著床上的鋪蓋:“你就用它打個地鋪吧。”

湘縈一楞,馬上明白過來,順從地卷起鋪蓋。她忘了,這人是個太監,還能把她怎麽樣?不過也是可憐見的,為了趁威風,還要和同僚喝花酒。

這晚上實在精彩,加上在地上睡得不習慣,湘縈一晚沒睡好,直到淩晨才入夢。

湘縈醒來時,房內已經沒有了沈寂的蹤影。她起身,將床鋪搬到床上,想了想,又將被單弄亂。然後才慢慢地梳妝打扮起來。

她推門出去時,正遇見月媽媽過來:“你可是個有福氣的,昨兒那貴人已經把你贖了出去。等你一醒就接到府中去。哎呀,可真是體貼。”

湘縈知道沈寂沒一大早叫旁人進來,恐怕是怕看到她一人在地上睡著,可是他沒有一早把自己踢醒,也是當得起“體貼”這二字的。

倒是這麽輕易的,自己就不再身處這煙花之地,卻讓湘縈覺得不太真實。那人昨夜並不碰她,贖回去,又有什麽用呢?事到如今,也不得不從了。

一頂軟轎,湘縈就擡進了一所幽靜的宅院。此後十幾天,湘縈都只與院裏的奴仆打交道。初來乍的,也不好四處游蕩。只打聽到了這宅院的主人姓沈名寂,是東廠的頭子,此趟來江南也只是稍作逗留。

不料幾日後,院裏終於來了一張生面孔。一個面容白凈,身形機靈的青年男子向湘縈道:“姑娘,大人不日就要返京了,請姑娘一同登船。”

湘縈應是,接著問道:“大人似乎是廠督的身邊人,敢問如何稱呼大人?”

那青年笑道:“姑娘客氣了,叫我小林子就好。”

湘縈道:“那就麻煩林大人照顧了。”

返京?湘縈擡頭看著被院墻切割的四角天空,自此離鄉,不知會困於哪種囚籠中了。

作者有話要說: 我可愛的小讀者們什麽時候才出現?【望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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