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明衍, 那是何子濯臨行前從任安州那本萬妖城名人介紹裏看到的，萬妖城妖王的名字。

和現任除妖師聯盟盟主何銘寅的名字有些相像。

只是除了名字以外，那本書上寫的性子喜怒不定、一點就著、暴戾無常，何子濯還真是一點都沒從眼前這個人身上看出來。

這實在是個看起來相當冷靜的男人。

他的臉容秀朗，眉目間帶一股清峻之意，眸色明明偏暖，目光卻是異常清冷肅穆的。

“確實。”薛明衍看著他的臉, 驀然一笑，“你很不錯。”

這一笑好似風光霽月，一下子將他眼底的冰霜化為春水。

薛明衍本就長得極其俊秀, 完全看不出是和那個頹廢的盟主一個年代的人。笑起來更是能讓人看呆了去。

“多謝前輩。”懷著心事的何子濯倒是沒怎麽註意他的外貌，只一心分析他之前說那些話的用意，生怕哪裏做的不對會惹怒了他，說到底還是有些信了那本書上寫著的‘喜怒無常’的。

“你不必太拘謹了。”薛明衍倒也看出了他現在的情況, 只怕是全身心都投在了幫言朔青解開宿命上。

他看了眼床上依舊閉著眼睛不曾清醒的人。

同為半妖，言朔青卻能如此幸運的遇上何子濯。

而同是何家人, 何子濯與……那個人。還真是完全不同。

“你跟我來吧。”

薛明衍說完就往外走，轉頭看何子濯還去幫言朔青提了下被子，也不生氣。

“放心吧，在這裏出不了什麽問題。”他已經是用對自家小輩一樣的語氣在說話了, “不是要問我活過二十歲的方法？”

何子濯聽到他再次提起這件事，也不再拖沓，直接跟著薛明衍走了出去。

這座給妖王居住的城堡很大，重要的是薛明衍除了定期讓人打掃就沒在這裏安排什麽人, 一路跟著他走過去，何子濯只看到了之前帶他們到房間的那只老妖。

很恭敬的將他本來就已經駝的很厲害的背又往下彎了許多，直到薛明衍離開面前這條路。何子濯在轉彎的時候回頭，才看他剛準備擡頭。

“暗老被困在研究所六十年，我離開那兒的時候順手救了他”薛明衍看他對那妖怪有興趣，也隨口解釋道，“後來他一定要跟著我，我也就讓他留下了。我偶爾離開的時候他會幫忙看著這裏。”

“嗯。”何子濯應了一聲。卻也把他的話記進了心裏。

離開研究所的時候救的。看來之前餘春渠說的話，十有八九就是真的了。薛明衍是進過研究所的，而且從他之前的話中可以知道，他應該就是被何銘寅抓進去的。

研究所是什麽地方，進去之後會受到怎樣的對待，出來有需要付出多大的代價，何子濯不是全部清楚，卻也知道的差不多。

之前讓他選擇的時候，他也從沒想過讓言朔青進那地方。

比起進研究所，死了還更輕松。這句話並不是說說而已。

在這種情況下還選擇幫助他們，看來薛明衍跟何銘寅的糾葛要比他想象的要更覆雜點。

雙核時代，被稱為雙核的兩個人之間的羈絆，是一般人難以了解的。

據餘春渠所說，薛明衍曾兩度脫逃，卻都被何銘寅阻止抓回。被摯友親手關進監獄的感覺，絕對刻骨銘心無法釋懷。所以餘春渠才覺得何子濯這次到萬妖城求助會極其困難。

但事實上一切都實在的太過順利了。

何子濯跟著薛明衍進了一間類似於書房的地方。

之所以說是類似，雖然這個房間放著很多書，但並沒有給人坐下品讀的地方。

他們一直走到房間的最深處。

薛明衍從角落裏抽出那本用靈力罩保護的很好的書，再看向何子濯時眼神已經格外認真。

“這本書裏，就記載著破除半妖二十歲死亡詛咒的方法。”

何子濯伸手想接過，卻被他挪了下位置躲掉。

“不過。”薛明衍繼續道，“這本書的材質特殊，只能被翻開三次。我拿到之前已經有人翻開過一次，我又翻開一次。也就是說。”

“這是最後一次。”何子濯的語氣也凝重了起來。

這本書的封面極其簡單，甚至連一個文字都沒有，根本不能推斷裏面是什麽內容。

但薛明衍是翻開過一次的人，顯然他也沒準備瞞著。

“書裏記載的，是一件靈器的煉成方法。那是，只能由擁有何家血脈的人煉制的靈器。那件靈器，就是真正能破除天命的東西。”說道這兒，他的眼神稍微變了變，“只能由何家人煉制的，逆天靈器。”

“只能由何家人煉制？”只需要煉制靈器就能讓言朔青活下來，這不算什麽太難的事。何子濯也算松了口氣，同時註意到了薛明衍話中的信息。

“這本書，本就是你何家先輩所書。”薛明衍點頭，“是我當初，在聯盟地牢偶然獲得的。”

何子濯原本還想是不是自家小叔幫他煉制了這個靈器，薛明衍才得以活下去，也能解釋的通他為何要幫他們。

但薛明衍之後的話就直接否定了他的猜想。

“我很幸運，獲得這本書的同時，也得到了那個前輩已經煉制成功的靈器。”薛明衍說話的時候很溫柔，又帶著一絲悲傷，“他當初煉制這靈器，是為了他所愛之人。只可惜，他好不容易煉制完成，卻死在了戰場上。而他希望使用靈器的人，也最終放棄了獨自活下去的機會。將靈器和這本書一起埋在了地下。但也正因如此，找到這兩樣東西的我才能活下來。”

“具體的，你在翻看這本書的時候就會知道。”他把書遞給何子濯，“靈器不能共用，要煉制這種逆天靈器極其困難，你做好心理準備後，再翻開這本書吧。當然，如果你翻開後卻後悔，不想煉制。誰也不會指責你什麽。”

他後面一句話說的極其緩慢，卻帶了點意味不明。

“多謝前輩。不過前輩多慮了。”何子濯小心翼翼的接過這本只能翻開最後一次的書，“就算再困難，我也會幫他煉成。”

“是嗎。”已經看過書中內容的薛明衍笑而不語。

世上又有幾個人，能舍棄自身，只為替一個半妖續命呢。

何子濯拿著書回到之前那個房間的時候，言朔青已經醒來有一段時間了。

他只呆呆的坐在床上，一動不動，連呼吸都是小心而輕微的。

“醒了？”何子濯站在門邊開口後才記起言朔青已經聽不見聲音。

他嘆口氣，慢慢走到他身邊，將書好好放在一邊，才伸手抱住言朔青。

被抱住的人身子很明顯的僵了一下，而後又很快放松下來。

“何子濯。”也不知言朔青是用什麽方法確定是他的，反正他喊得是極其篤定，並直接接著就道，“萬妖城？”

“恩。”何子濯應了一聲，然後抓住他的手在上面寫字。

已經有辦法了，很快就會變好。

他寫了兩三遍，言朔青才算理解了他寫的東西道：“別太勉強。”

“不是很困難。”何子濯一邊說一邊在他手中寫。

別說煉制靈器，就算是更覆雜的事情，為了言朔青，他都能辦到。

“恩。”這句話言朔青倒是理解的很快，“謝謝。”

“謝謝是要用別的方法跟我說的啊。”之前也有過兩次……哦，好像已經還了。何子濯想起那個晚上的事情，突然就覺得喉嚨有些幹。

何子濯的手指在手掌上停了太久沒動，言朔青只得有些疑惑的捏了捏他的手指。

“怎麽了？”

“沒！沒怎麽！”何子濯仿佛觸電般把手抽離，身子也往後退了一點。

冷靜啊冷靜，這種情況怎麽能想那些亂七八糟的事。他甚至想直接給胡思亂想的自己兩巴掌。

一瞬間被何子濯遠離的言朔青有些不習慣的縮了縮，又很快控制好自己不要慌亂。

他的世界早就失去了甜味、香氣、聲音，就連眼睛也只能看到些許微弱的光亮，就算何子濯站在他的面前，他連他的輪廓都看不清楚的現在，其實已經能很明顯的感受到自己的恐懼。

言朔青從來都不是什麽堅強的人。比如現在，他就很害怕，有朝一日再也感受不到何子濯的存在。他覺得自己也許會發瘋。也許死亡都比這要讓他覺得輕松。

但一想到何子濯可能就在旁邊看著他、觸碰他，他就必須冷靜下來。

不能讓他擔心。就連死去時嘴角要保持多大的微笑他都已經想好。

沒能在訂婚宴上給他看的練習成果。也許能在那個時候永遠留下來。

但現在，何子濯告訴他，有辦法了。

也就是說，萬妖城的妖王同意幫助他。

他能重新嘗到甜味，聽到外面的聲音，清楚的看到這個世界……看到何子濯。

心中的高興是無法騙過自己的。

不管那個方法是什麽，要付出多大的代價，他都願意。

但如果要付出代價的是何子濯……

“假的？”他指的是之前‘不是很困難’這句話。

後面何子濯的突然抽離實在太過奇怪，他只能想到這方面。

“很難的話。可以，不用。”

他甚至聽不到自己講出的這句話。

可何子濯能聽出話中的真心實意來。

言朔青的謊話很容易聽出來，但相對的。他說真話的時候，也絕對能讓人直接信服。

“笨蛋嗎。”何子濯再次抱住他，在他手中開始寫字。

也不管言朔青來不來得及反應，直接迅速的寫了好幾遍傻子笨蛋蠢，這般發洩完畢後他停了一會兒。才又開始在上面寫字。

一筆一劃極其緩慢而鄭重——

相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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