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1章 番外+尾聲 。。。

關燈
十六年後

丞相府, 萃韻堂

漪寧倚在湘妃椅上,左右兩邊的案幾前趴著自己的兩個女兒,一個提筆寫字, 神情認真, 一個抓頭撓腮, 心不在焉。

大的喚作邵珩,封潯陽郡主,年十三,性子活潑愛動,一時半刻也閑不住。

小的喚作邵瑾, 封襄陽郡主, 年九歲, 性子安靜沈著, 小小年紀讀的書已經趕上大丫頭的三倍不止,頗隨了她爹的聰慧勁兒。

你瞧這會兒,潯陽那丫頭不知怎的便被窗外的蝴蝶給吸引了,托腮認真看著, 那心思早飛到窗外去了。

漪寧無奈起身, 在她腦袋上敲了一記:“你這孩子,總說讓你多讀些書, 你卻不聽, 話本子倒是看得起勁兒。你這做姐姐的理應為妹妹豎立榜樣,你倒好,還不如你妹妹呢。”

潯陽吃痛地揉了揉自己的腦門兒, 不樂意地嘟著嘴,小聲嘟囔一句:“我二哥還是咱們家的長子呢,他也比不上襄陽妹妹,母親幹嘛總說我。”

漪寧:“……”

潯陽口裏的二哥,正是她長子邵安,因現任的長浚伯生邵家嫡長子,故而邵安行居老二。這是老長浚伯在世時定得,如今公爹不在了,不過規矩卻是沒改。

說起這個漪寧就頭疼,她這兩個兒子,老大跟潯陽一個德行,老二又醉心藥理醫術,喜歡跟著太後所出的舜王岑玥四處游歷,一年到頭不見他在家待上幾回。反倒小女兒襄陽最勤奮,偏又是個姑娘家。

她正無聲地嘆氣,忽聽得外面下人喚了一聲“丞相大人”,潯陽眼前一亮,擱下筆便起身沖了出去:“父親終於回來了,您再不回來,母親又該給女兒訓話了。”

漪寧嗔了女兒一眼。

襄陽乖巧很多,只屈膝對著邵恪之行禮,輕喚一聲“父親”。

邵恪之摸摸兩個女兒的腦袋,沒有如往常那般笑著問她們話,只是嚴肅道:“父親跟母親有話要說,你們兩個回自己院子裏去,這幾日不準出府,聽到沒?”

潯陽詫異,仰著頭問:“父親,為何不準出府啊?那我想吃外面鋪子裏的點心怎麽辦?”

邵恪之在女兒頭上彈了一記:“不準問,先回去。”

父親嚴厲起來是有些嚇人的,潯陽嘟著嘴不敢再問,只揉著腦袋委屈巴拉地和妹妹一起退了下去。

看他神情疲憊,漪寧過去扶他去一旁坐下:“怎麽了,你今兒個回來這樣晚。”一大早就出了門,這會兒都黃昏了。

邵恪之神情嚴肅:“前幾日圍獵太子受傷,被太醫斷定再無站立可能,聖上下了廢太子詔,可如今又突然一群人彈劾靖武侯犯上作亂,聖上下旨,靖武侯府上下,滿門抄斬。”

漪寧倒抽一口涼氣,如今的陛下,處事越來越狠辣了。

邵恪之看向她:“還不算完,皇後為靖武侯求情,被陛下打入冷宮了。”

“肅王呢,肅王能不能趕回來?他手上有兵權,一旦軍臨城下,岑璋和慶妃一派必然有所忌憚。”

邵恪之道:“他正與北齊交戰,那邊不知什麽情況,我寫信告知他了,就怕遠水解不了近渴。”

漪寧氣得咬牙:“選在肅王與北齊交戰之際,朝中波折百出,分明便是他們謀劃好的,只恨如今你這丞相有名無實,朝中皆是慶妃的人……”

她擡頭看向眼前的男人,鼻子突然變得酸澀。

如果當初他不是只用兵權換了一道賜婚的聖旨,而是把岑璋從皇位上拉下來,如今的結局是不是會不一樣。

似乎瞧出了她的心思,邵恪之拍了拍她的肩膀:“別想那些已經發生的,眼下並不是沒有扭轉局勢的希望,你去宮中穩住皇後,莫讓她做傻事,不管怎麽樣,要等肅王的大軍回來。朝中尚有一些我的人,我們再另做籌謀。”

此事關系重大,漪寧也不敢耽擱,連夜乘馬車入了宮。

冷宮蕭索,落葉滿地。

漪寧剛入內便聽到宮女的哭聲:“皇後娘娘,您怎麽這麽傻啊!娘娘……”

她心上一緊,迅速上前推門而入,卻在看見眼前景象時怔在那裏。

冰冷的榻上,一身著素衣的婦人倚在床頭,表情痛苦,臉色清白難看,額頭上早已滲出了些許汗珠。

“怎麽回事?”漪寧聲音都不自覺顫抖了。

弗蘭泣不成聲,看見漪寧也忘了行禮,哭道:“長公主,皇後娘娘她吞金了,怎麽辦,怎麽辦……”

漪寧臉色一凜,慌忙出去讓人宣太醫,再折回來時,她臉頰漲的通紅,雙唇卻慘白的嚇人。

過去親自扶起她,眼淚不自覺留下來:“為什麽這麽傻,肅王岑栩在帶兵回來的路上,一切都是有轉機的。”

穆妧艱難地看向她,痛苦地開口:“阿寧,靖武侯府上下滿門被誅,我有何顏面去見父母兄長?我這個皇後,做的真失敗……”

“不怪你,這種事怎麽能怪你呢?”

穆妧輕輕搖頭:“這些年,他寵幸慶妃,無數次給我難堪,甚至把阿栩自幼放去塞北不管不顧,他不是一直都在逼我開口求他嗎。如今我為了穆家全族跪下來求他,可是他為什麽還是把他們全殺了?我真的好恨,好恨他!”

“阿妧……”漪寧泣不成聲地抱住她,身子隱隱顫抖著。

“我不知道我走了能不能終止他對我的折磨,放過我的兩個孩子,阿寧,如果可以,希望你能幫我護住他們,你,你能答應嗎?”

“我會的,我一定會護著阿楊和阿栩,再不讓人傷害他們的。你別說話了,禦醫馬上就來了,你會沒事的,你和兩個孩子都會沒事的。”漪寧哭泣著說道,卻見穆妧突然側目看向門口的方向,瞳孔一點點放大,那不加掩飾的恨意讓人顫栗。

她下意識回頭,便見岑璋玄衣龍袍,偉岸高大地站在那兒,目光怔怔的,好似看不清方向一般。

最終,她沒有開口對他再說一句話,毅然地閉了雙目,一雙手緩緩落了下去,再沒知覺。

“阿妧,阿妧!”漪寧將她抱在懷裏,失聲痛哭。

禦醫過來診脈時,早已沒了氣息。

漪寧擦了擦眼淚,和弗蘭一起安安穩穩地將她扶在榻上,轉首看著已經走過來,目光覆雜的岑璋。他居然流淚了,表情是那樣的痛苦,可在漪寧看來,卻是那樣諷刺。

“啪!”一聲響亮的耳光在大殿之內回響,所有人都嚇得一個哆嗦,周遭靜悄悄的,漪寧能清楚聽到自己情緒波動帶來的粗沈喘息,手掌間的麻木蔓延至整個指尖,她隱隱顫抖著,握住了拳頭。

岑璋被她打的腦袋偏向一邊,臉頰上印著鮮紅的指印,好不狼狽。可他一句話也沒說,只呆呆看著早已斷了氣的穆妧,腦海中回蕩的,是方才入門那一刻,她投向自己的那道充滿恨意的目光。

他周身忍不住的顫栗,整個人好像一下子沒了直覺。

他緩緩走過去,似乎想要靠近她,卻被漪寧伸手攔下來,毫不畏懼地與他直視:“你這些年不就想讓她對你服軟嗎,她已經求你了,放下所有的尊嚴和驕傲來求你,你卻到底殺了她母家全族。”

“靖武侯府密謀叛亂,證據確鑿。”

“密的什麽謀,判的誰的亂?”

“他們與擁兵自重的肅王勾結,不是想造反是想做什麽?”

漪寧嗤笑:“皇後失寵,太子圍場失足雙腿盡廢,朝野上下被慶妃母子搞得烏煙瘴氣。靖武侯是皇後兄長,太子和肅王的親舅舅,這時候他為何與肅王走得近,陛下心裏當真沒數嗎?其實你知道,他們只是為了自保而已,根本不會傷及你的安危,可是你不敢賭,你怕賭輸了,自己就得從這個皇位寶座上被拉下來,所以你寧可錯殺,也不會容許他們做大。”

“你可真是一個好皇帝,你的小兒子在沙場上浴血奮戰,你卻在朝中傷害他的母親,兄長,甚至外家全族。”

岑璋平靜地看著她,沒有反駁一句。

漪寧不想再多看他一眼,徑自越過他要走,不料被他握住手腕,力道大的驚人:“如果從一開始你沒想過嫁給邵恪之,這一切就會變得不一樣。”

漪寧拼命想甩開他,卻無濟於事,最後只得怒目瞪著他:“你寵幸慶茹是因為我嗎?那個時候,我還沒想著要嫁給邵恪之,是你幫我做了這個決定的。”

岑璋手上的力道松了一些,被漪寧掙紮開。

她擡眸看他:“慶妃的智慧謀略遠不及當初陳貴妃的一半,可陳貴妃是什麽下場,如今你的慶妃又是什麽下場?為何局面如此不同?因為你和先帝不一樣,他的心一直是向著岑伯母的,而你呢,你一步步幫慶妃母子贏得了半壁江山,反而冷落皇後,苛待嫡子。陛下可曾想過,如果岑伯父當年行徑如你一般,太後和你如今會是什麽下場?”

岑璋顫了顫身子,眸中一片猩紅。

突然,他吼間上湧一股腥甜,胃裏陣陣翻滾著,一口熱血噴了出來。

“陛下!”後面的人驚呼一聲,上前攙扶。

漪寧怔怔看著他,卻再說不出什麽關懷的話來,決然離開。



皇後薨逝,緊接著聖上惡疾纏身,臥床不起,朝中大事悉數落在了慶妃和雁王岑桁的手中,局面一下子變得緊張了起來。

“肅王那邊什麽情況了?”丞相府書房內,漪寧著急地問書案前坐著的邵恪之。

邵恪之搖了搖頭,不提此事,只是道:“聖上此病來勢洶洶,今兒個我暗地裏找了禦醫來問,說是要熬不住了。”

“那慶妃和雁王豈不是要有動作了?”

“為今之計,咱們只能按兵不動,雁王要做皇帝,也由得他去做。”

“你這話何意?”漪寧有些不明白。

邵恪之道:“如今皇城禁軍在雁王手中,咱們如果阻攔,無異於以卵擊石。以不變應萬變,靜待肅王歸朝,方為上策。”



幾日後,聖上病危,臨終之際召見了漪寧。

他躺在龍榻上,面色顯得十分蒼白,頭發也比上次見面時白了許多,短短幾日,竟顯得衰老了。

看見漪寧,他伸了伸手想說什麽,又看了看後面的人群。

元壽會意地讓所有人退下,關上房門,只留下岑璋和漪寧兩個。

“你說的對,朕終於還是遭報應了,我對不起阿妧,如今也是時候該去陪她了。”他聲音嘶啞無力,說話時看上去十分艱難。

漪寧看著他,沒有說話。

“朝中慶妃和雁王當道,我知道她們必然會對阿楊和阿栩不利,所以,提前擬好了詔書,在龍案下面的暗格裏,你,你親自取來。”

漪寧狐疑這過去取了詔書,拆開一看卻面色大驚:“你要傳位給岑玥?”

“他是朕的親弟弟,父皇母後的遺腹子,皇位傳給他名正言順,對誰都好。”

“岑栩呢?”

“他天生有反骨,又自幼在塞北軍營長大,殺戮太重,一朝登基為帝,必然不會是個好君王。”

“他是你的親生兒子,當初他去塞北軍營,也是你讓他去的。那時候他才七歲,你讓他和阿妧骨肉分離之時,可曾有半點心疼?”

岑璋沈默。

漪寧深吸一口氣:“可岑玥是什麽性子,每日跟邵宋四處游歷,哪兒懂得朝堂之事,你讓他接手這江山,可能嗎?”

“江山社稷面前,他自然要舍棄自己的喜好。”

“明明你有更合適的人選,為什麽偏偏是岑玥?你不想讓岑栩繼位,是因為他不適合,還是不敢向世人承認,你這些年一直愛著的人,其實是穆妧?”

岑璋雙唇顫了顫,好一會兒才道:“這詔書,待朕離開之後,由你宣讀。”

漪寧沒應,只是突然看向他:“陛下,我一直有個問題想問你。”

“你問吧。”

漪寧頓了頓:“佟迎生下的那個兒子佟湛,是不是你的?”

“不是。”他回答的十分果斷。

漪寧點了點頭,什麽也沒再說,轉身離開。

岑璋獨自在龍榻上躺著,緩緩閉了雙眼。

他的身子越來越沈重,腦海中不斷閃現出穆妧和漪寧兩個人的容顏,交替著擾亂他的心神。

他喜歡漪寧是真的,自幼年起便有娶她為妻的心願。早些年,她也曾嬌嬌軟軟地圍著他喊“太子哥哥”,給他吃他並不喜歡的瓊花軟糖糕。

父皇責罰他時,她會小心翼翼為他說情;得了空閑,他會帶著她去禦花園裏蕩秋千,耳邊是她鈴鐺般清脆的笑聲。

她幹凈,純潔,又那麽嬌媚可愛,每次看見她,他的一顆心都跟著柔軟了。

他知道,父皇母後有意待阿寧長大之後,將其許配給自己,所以他歡喜,期待,甚至長大後多少次午夜夢回時難以入眠,唯盼著這一天能快些到來。

可漸漸的他卻發現,在她眼中他只是哥哥,再無其他。而另一個人,卻總時不時從她口中被提及,每次提到那個人,他能看到她眼底的崇拜與歡喜。

他曾經害怕過,仿徨過,直到多年前她曾經親口跟他說,她想嫁給一個一心一意待她的人,那個人永遠不會是他這個太子,而是邵恪之。

那時候他就明白,他和邵恪之在她心裏,是不一樣的。

可那又怎樣呢,他是太子,將來的帝王,他想要什麽得不到?邵恪之不過是個卑微的臣子,又憑什麽與他爭?

所以他漸漸學會把那份愛藏在心底,不再讓任何人發現。

他表面上把她當成妹妹,祝福著她和邵恪之以後的日子,甚至跟隨父皇母後的意思,娶了穆妧。

因為他知道,為了保住太子之位,他不能讓父皇母後失望,所以他與穆妧保持著鶼鰈情深,如膠似漆的樣子。他開始專註朝政,拋開男女私情。

只是不得不承認,穆妧也是那樣優秀的女子,總讓他情不自禁。

她端莊優雅,知書達理,每每與她相處,他總會感覺到前所未有的放松,那些年,他是真心把她當妻子對待的。

只是他沒料到,他想立漪寧為後之事,會讓她那麽耿耿於懷,自此疏遠自己。

最後漪寧嫁給了邵恪之,而她,也離他越來越遠。

那段日子他總是很煩躁,多少次他放下帝王的顏面親自去椒房殿找她,她都避而不見。他氣惱,憤怒,卻無能為力。

這些年他的確做了很多蠢事,寵幸慶茹,處處給她難堪,他以為這樣她至少不會再對自己不理不睬。可惜事與願違,他的行為反而將她越推越遠了。

那日冷宮中她臨走前那道充滿恨意的目光,他現在想想都覺得不寒而栗,前所未有的心痛撕扯的他簡直不能呼吸。也直到那個時候他才不得不承認,他竟是那樣在意她的離開,更在意她心底對自己根深蒂固的仇恨。

她的死,他難辭其咎。

這段日子午夜夢回之際,他總會夢到東宮裏與她攜手的那段歲月,可每當夢醒,面對的卻只是冰涼的寢宮,還有記憶中那具早沒了溫度的軀體。

他在痛苦和悔恨中掙紮,漸漸的有些身心俱疲。

他突然間覺得很累,這麽多年的折磨,終究不過一段孽緣。

他這一生,真心愛過的不過兩個女人。一個愛而不得,終成妒;另一個,明明就在他身邊,他卻迷了心智,不懂得好生珍惜……

“阿妧,對不起。”



漪寧剛離開承乾殿,便聽到了喪鐘敲起的聲音。

沈悶的鐘聲一下又一下在耳邊回蕩,她舉目望向天面一抹殘陽,心裏的恨突然便消散了許多。

猶記得三十多年前,也是這樣一個黃昏,她被車馬送入皇宮,命運從此變得不一樣了。

這麽多年過去,岑伯父沒了,皇祖母沒了,到如今,穆妧和岑璋也去了。

這個伴她成長的富麗宮廷,第一次讓她覺得寒涼入骨。

思緒回轉,冰冷的利劍陡然架在她的頸項,她閉了閉眼,沒有回頭。

慶妃穿著藕荷色束腰宮裝,珠環翠繞,優雅高貴,目光看向她時帶著一抹得意:“長公主想不到自己會有今日吧。”

漪寧擡眸掃了眼拿刀架著自己的侍衛,默不作聲。

慶妃道:“陛下早就藏了遺詔,如今臨崩前傳你入宮,想來那遺詔正是在長公主手中吧,你交出來,本宮也不會為難長公主的。”

漪寧淡淡看向她,沈默須臾,緩緩將那道遺詔遞了上去,什麽話也沒說。

慶妃接過來看了看,眉頭一挑:“長公主果然很識擡舉,來人,護送長公主回丞相府,好生保護丞相和公主安危。”



回了丞相府,邵恪之親自迎在大門外,看她安然無恙的回來方才松了口氣。

帶她回了書房,才問起宮裏的情況,漪寧也一一交代了。

邵恪之點頭:“幸好你沒跟慶妃來硬的。”

“如今咱們處於弱勢,我自然記得你的話,以不變應萬變,只是,那道遺詔給了慶妃,只怕要被她篡改了。”

邵恪之握著她的手:“如果不出所料,肅王再有幾日便回來了。”



辛元二十二年六月初三,辛元帝岑璋駕崩,傳位於雁王岑桁。

六月初六,登基大典舉行當日,肅王岑栩率二十萬大軍兵臨城下,與丞相邵恪之裏應外合,短短兩個時辰便攻破城池,率軍進入皇城,大殺四方,直接割下新帝首級,血濺朝堂。

此後,他下令血洗朝堂,將慶妃和雁王派系眾人全部鏟除,一個不留。

自此,朝野上下聞肅王之風,懼之如洪水猛獸。

冷宮裏,皇後屍身尚未處理,岑栩戰甲未脫,親自過來探望,跪在皇後榻前一語不發。

漪寧入內時,看著眼前的少年落寞無助的背影,心間一陣酸楚。

似乎聽到了腳步聲,他驟然轉身,眸中殺機乍現,待看清來人之後,方才將眼底那份陰鷙斂去,側目看著榻上的母親。

這個少年,如今尚未及冠,周身散發的肅然之氣,還有身上那濃重的血腥味兒,連漪寧都忍不住生了幾分懼怕。

他七歲便被岑璋送去了塞北之地,這些年不知在外面都經歷過什麽,才能將當初那個稚嫩孩童磨成現今這般模樣。

“對不起,那日我來的時候,已經晚了。”

岑栩握著穆妧的手,沒有說話。

漪寧走過去,拿帕子遮了穆妧那張早已變了顏色的臉,輕聲道:“讓你母後入土為安吧,你若不想讓她跟先帝一起合葬,就另準備棺木也好。”

“我下令將他秘密鞭屍了。”他聲音冷漠,帶著蝕骨的寒意。

漪寧面色一驚,後退兩步:“……他是你父皇!”

“他不配!”

漪寧怔怔看著他,突然不知說什麽好。

岑栩將穆妧的手放回去,掖好被褥,轉而看向漪寧,語氣沙啞:“他臨崩前傳了姑母入宮,給了遺詔,在哪裏。”

漪寧猶豫片刻,從袖袋裏取出一道聖旨,遞了上去。

岑栩展開來看,神色卻陡然一變,眸中透著難以置信,好半晌才道:“傳位於肅王岑栩……”他擡眸看向她,唇角勾起一抹嗜血的笑,“這不是先帝臨終前給你的遺詔吧?他巴不得我死呢。”

漪寧坦言:“真正遺詔上寫的是舜王,不過被慶妃拿走篡改了,如今這個,是當初我取遺詔時順手從龍案上拿的一份空聖旨。所有人都知道我是先帝臨崩前見過的最後一個人,只要我在朝堂上宣讀這份遺詔,你的皇位就名正言順。至於雁王,他篡改先帝遺詔,你殺他也是情理之中了。”

岑栩深沈的眸子看著他,目光中似有游移:“條件呢?”

漪寧目光落在穆妧身上:“沒有條件,只希望你不要被仇恨所左右,接下來的所作所為,要對得起你母後在天之靈。慶妃與雁王一派該死,但不可因一己之私妄殺無辜。”

最後又看向岑栩,神情認真:“你做得到嗎?”

岑栩緊緊握著那道聖旨,深沈的眸子裏覆雜難測,又泛著一絲冷意,最後所有的情緒皆被斂去。



三日後,安福長公主當著眾文武百官宣讀遺詔,久病的太後親自出來作證,肅王岑栩,順利登上帝位,改年號辛和,次年為辛和元年。

新帝登基,肅清朝綱,廢左右丞相之制,獨尊邵恪之為丞相,統領百官。

夜幕降臨,臥房內,邵恪之在床沿坐著看書,漪寧則是在一旁剪燭花,昏黃的燭光籠罩下,氣氛寧靜祥和。

等她剪完燭花過來,邵恪之將手裏的書擱在一旁,拉她坐下,想著白日的事,到底還是問出了心中疑惑:“那份遺詔是假的吧?”

漪寧挑眉:“夫君何以見得?”

邵恪之攬過她:“雖然你從未跟我提及遺詔上是什麽,但先帝的心思我多少了解,他不會立岑栩的,或許那份遺詔上真正寫的是……舜王?”

漪寧無奈地嘆了口氣,倚在他懷裏擡眸笑看他:“為什麽永遠都瞞不過你?”

邵恪之輕點她的鼻子:“你為何會大膽篡改遺詔,或許我也知道。”

漪寧興致勃勃地看他:“洗耳恭聽。”

“其一,舜王性子散漫,跟咱們家二郎臭味相投,一年到頭待在長安的時日屈指可數,從未接觸過朝堂之事。其二,岑栩兵權在握,如果他有心帝位,縱然舜王登上帝位,他屈居為王,也必然叱咤朝堂,權勢滔天,倒不如直接成全他。其三,”邵恪之撫了撫她鬢前垂落的發絲,“作為他的姑母,穆妧的好姊妹,你真的心疼這個孩子。”

漪寧心中想法被他說盡了,便也不否認,只是又問:“那你覺得我這個決定好嗎?我當初沒跟你商量就擅自做主了。”

邵恪之沒說話。

漪寧以為他生氣了,趕緊解釋:“其實我原是想跟你說的,可又覺得這個事只能我自己來做。你是臣子,如果施恩與他,日後君臣之間的關系就變得不那麽單純了,反而不好。而我是他姑母,做這種事理所應當。”

話語剛落,他俯身將她壓下,直接吻上了她的唇,肆意啃噬著。

好半晌,她雙頰紅潤,嬌喘著看她,眸子裏水蒙蒙的,嘟著嘴十分委屈的樣子。

他捏了捏她的臉蛋兒,聲音十分嚴厲:“這次你雖做的沒錯,但日後不管怎麽想的,都要先告訴我,不許自作主張。”

“知道了。”她揉了揉自己的臉,低聲抱怨,“好歹也是四個孩子的娘親了,能不能別總把我當小孩子。”

邵恪之吻著她皓白的頸子,單手摩挲著向下卻解她的衣襟,口中含糊地道:“再生一個,我就把你當大人看。”

漪寧:“……”

房門“嘭”的一下被人從外面推開了,兩人皆是一楞,邵恪之坐直了身子,面色陰沈看向門口的方向。

得知闖了禍的邵珩捂著眼撒腿就跑:“爹娘,我什麽也沒看見,我,我先去睡了。”

“回來!”邵恪之語氣淡淡。

邵珩小心翼翼轉過身來,面上是訕訕的笑:“爹……我就是做噩夢了,想喚娘親陪我睡覺。”

“去找你妹妹。”

邵珩嘟嘴:“我是想去來著,可瑾丫頭嫌我話多,把我趕出來了……”

說完又可憐兮兮對著漪寧撒嬌:“娘,我真做噩夢了,這幾日咱們府上怎麽回事啊,氣氛怪怪的,你們也不讓我出門,是不是出什麽大事了,我心裏毛毛的,老做噩夢。”

漪寧看她披頭散發的,身上只著了件單薄的裏衣,赤著腳丫子,一時也心疼了,過來拉住她:“你這孩子,出來也不知道多加件衣裳,伺候你的人都是幹什麽吃的,快跟娘回屋去,夜裏寒氣重,病著了可怎麽辦?”

母女兩人說著,手拉手的走了,只剩邵恪之在屋裏坐著,形單影只,好不淒涼。

這一刻,他終於做了一個重大的決定。

孩子,真的不能再生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