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1章 憐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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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子謙說過, 他的蠱毒因為在體內沈睡太久,被寧羅香喚醒後迅速滋長,危害比尋常的蠱毒更加厲害, 救治起來並不樂觀, 如今不過是用藥暫且壓制毒性的侵襲, 卻無法做到根除。

可對上皇後迫切的眼神,順熙帝心上一痛,到底沒忍心說實話:“你阿兄醫術不錯,如今又潛心鉆研西域蠱毒,還有三年的時間讓他配置解藥, 假以時日總還是能想到辦法呢。”

皇後不知他所言真假, 但仔細想想卻也有幾分道理的。還有三年的時間供阿兄尋找解藥, 沒準兒便能解了這蠱毒呢

她略定了定心神, 拿帕子擦了擦眼角的濕潤,一雙秋水眼瞳望著他:“那陛下可還要在此用午膳?臣妾聽聞喬國公興修河道回來了,陛下還封其孫女做了郡主。”

皇後的言外之意順熙帝自然聽出來了,這個時候他的確應該陪在德妃身邊。

順熙帝凝視著她, 眸中漸有笑意:“阿媛, 事已至此,德妃之事你也是時候知道了。”

皇後眸中閃過一絲困惑, 默了須臾, 又隱隱覺得似乎猜到了什麽。

不等他答,她先反問:“德妃未曾懷孕,陛下知道的吧?”

順熙帝聽罷很是詫異, 細細打量著她:“你怎會曉得?”

皇後道:“臣妾也是生過孩子的人,喬德妃裝的再像,細細觀察之下也總會有破綻。孕婦的一舉一動都會下意識護著自己的孩子,小心翼翼,德妃雖然也十分刻意小心,但總還是有些不一樣的。才三個月而已,她的動作有些浮誇了。當然,有的妃子為了炫耀的確可能這般,但喬晗章入宮多年,並非這樣的性子。”

其實最初皇後只是隱隱有此猜想,並不敢斷定。不過看到方才陛下的神情,她也就確定了幾分。

皇後素來是個聰明的,順熙帝對於她細致入微的觀察並無意外,只是點了點頭:“她還是個姑娘家,雖有自己揣摩過,卻到底沒多少經驗,確實有些不大嚴謹,既如此還得你多教教她才是。”

聽到此話,皇後一時間心情覆雜:“姑娘家?”縱然她想得到喬德妃並未有孕,也未曾想到她竟然還是個姑娘家。

陛下既然要借助喬家勢力,又怎可如此冷落人家如珠似玉的女兒?同為女人,看到自己的丈夫恩寵她人是苦,夫君碰也不碰自己也是苦……

魏淑妃和劉賢妃二人當初進宮時,皆是被臨幸過的。雖說自打有了孩子陛下便未曾再去過她們倆那兒,可到底給她們留了念想和依靠的。

不碰喬德妃,又是為何?

“陛下擔心喬德妃有了孩子,會成為第二個陳月迎嗎?”畢竟喬國公在朝中勢力不輸陳鼎,人處在高位久了,總會有野心和欲望的。

順熙帝道:“在這件事上,德妃跟朕是一樣的心思,她自己也並不想有什麽子嗣。”

皇後眸中困惑更深了些,這個喬德妃似乎是個有故事的女人。

“喬德妃她……”

順熙帝攬過她的腰肢,重新回到座位:“此事說來話長,朕慢慢告訴你。”

——

喬晗章回了承乾殿,徑自便往自己的西廂房走去。到了門口,還未入殿內,便聽身後一聲急呼:“德妃娘娘!”

聲音清脆中透著柔婉,如乳鶯嬌啼,又因她語氣中有些疏離,倒是少了幾分綿軟。盡管如此,卻也是難得的一把好嗓音。

喬晗章回頭去望,卻見一位少女身著杏色繡著薔薇花圖案的交領束腰廣袖襦裙,發髻間斜插一支海棠花簪子,映著皓白如玉的肌膚,一張臉活色生香。那是令女子見了都不由感嘆一番的相貌。

長安城裏似乎永遠都不乏貌美的姑娘家,且只有更美,沒有最美。

不管是當年名滿長安的陳貴妃,亦或曾被讚譽為長安城第一姝女的她喬晗章,在這正如嬌花一般的姑娘面前,都黯淡些許。一雙眼睛幹幹凈凈,是不摻然任何凡塵的純粹。那份由內而外散發的純凈無暇,讓人看了總會心生些許羨慕。畢竟時光不再,她已經找不回這個年齡的自己了。

不知是不是聽陛下談得多了的緣故,喬晗章第一眼見到她便是喜歡的,如今見她來找自己,她笑意盈盈:“安福郡主怎麽來了,快屋裏坐吧。”

漪寧原是因為看岑伯母近日裏都不大高興,岑伯父也不常往椒房殿裏去,在落櫻閣一番思慮才決定來找喬德妃談話的。或者,可以算是來“興師問罪”的。

她不傻,岑伯父寵愛喬晗章寵愛的有些過了頭,這根本不是她所認識的那個岑伯父。漪寧始終覺得岑伯父和喬晗章之間有什麽交易,思來想去,便決定來質問一番。

不過,伸手不打笑臉人。如今喬晗章這般溫柔地沖自己笑,漪寧倒也不好擺出咄咄逼人的架勢來。

她上前兩步,對著喬晗章屈膝行禮:“德妃娘娘萬福。”儼然一副乖巧可人的模樣。

喬晗章豈會不知她心中並不喜自己,不過想到她一心念著皇後,倒也不覺得什麽。親自彎腰攙扶她起來:“郡主快裏面坐吧。”

進了寢殿,星兒親自沏了茶水。喬晗章看漪寧欲言又止,便屏退了星兒,只留她們二人在殿內。

她坐在坐榻上悠悠然品著清茶,餘光望向對面坐著的漪寧:“安福郡主是有話要說?”

漪寧莞爾一笑,倒也落落大方:“仔細算起來,娘娘也大不了阿寧幾歲,岑伯父說的極是,咱們素日裏也可時常走動。”

“郡主如若不棄,本宮也樂得與郡主相交。”雖然知道她是隨口說的,喬晗章卻是答得一臉真誠。

漪寧望著她,心緒一陣覆雜。其實回宮這麽久了,這位喬德妃一直平易近人,宮中上下也無不說上一句好的,自己對她也並無太大的抵觸,只是想到岑伯母,便實在是親近不起來。

尤其,當年是她主動獻舞引起了岑伯父註意,雖說一個巴掌拍不響,但她自己想進宮做皇妃卻是真的。

漪寧不明白,當初長安城裏的第一姝女,名媛閨秀,多少才子俊郎的夢中神女。她本有更幸福的生活,怎會願意入宮呢?

“娘娘,您喜歡岑伯父嗎?”她逡巡良久,到底還是問了出來。

喬晗章喝茶的動作微滯,旋即不急不緩地把茶盞放下,這才笑道:“郡主是想問我,為何願意進宮來吧?”

漪寧抿了抿唇,靜靜看著她,似等她回答。

喬晗章目光移向窗外,看嬌嫩的梨花在枝頭綻放,恰有兩只黃鶯飛落枝頭,使得那纖細的紙條顫巍巍抖動著。

“當初我本屬意長浚伯府的次子邵恪之,無奈人家看不上,拒了親事。我到底有些心高氣傲,傷心難過了好一陣兒,只覺得落了臉面,活著再沒什麽趣味兒。父親看我心情低落,便讓我去莊子裏靜養,散心。

在莊子的那些日子,遠離塵世間的煩擾,我倒是心靜下來了許多。莊子後面有一處溫泉,平日裏到了下午,我和星兒閑來無事便會去那裏泡溫泉。原是相安無事的,直到那一日……”

喬晗章的眼瞳漸漸收緊,眸中似有掙紮,那裏面情緒覆雜,有恐慌,還有恨意……

“那日我們主仆二人正在溫泉水中嬉戲,卻不知何時過來一錦衣華服的男子,這人我原是見過的,陳丞相家的嫡子,陳貴妃親弟,陳彥升。”最後三個字,她幾乎是咬牙切齒地說出來的。

“陳彥升此人我原是見過的,早些年曾向我表達過愛意,還著陳丞相去我家提親。可因為此人在長安城裏風評不好,沈迷於花街柳巷,我並未答應。此後上街出門時,倒是被他堵在巷子裏質問過幾次,可礙於我父親的身份到底不敢把我怎樣,我也便未曾將他放在眼裏。可誰又能想到……”

她突然沈默下來,神色有了變化,似為了掩飾自己的激動,她下意識伸手去拿榻幾上的茶盞,不料茶盞握在手裏,卻是抖動的厲害,最後又無力的放下了。

陳彥升,這個名字漪寧其實是不陌生的。他原是大皇子的伴讀之一,不過因為她素來不喜與大皇子打交道,是以雖知其人,卻並不了解。

這次回宮,她倒是聽到了一個消息,說陳丞相最喜愛的兒子陳彥升死了,且是被人害死的,不明不白,兇手至今沒有下落。

如今聽到喬晗章的話,再細瞧她的表情,隱約已經猜到了什麽。

喬晗章抓緊了手裏的帕子,雙唇微微翕動著,臉色略有些發白,整個人似乎陷入了當時的記憶中一樣。

她雙目含淚,突然望向漪寧:“郡主也是姑娘家,必然能夠想得到那樣的危險。那日,我和星兒兩個泡在溫泉水裏,看他一步一步向我走來,眼底的貪婪讓人毛骨悚然。我們拼命的往後退,他卻步步緊逼。”

“星兒將我護在身後,卻被他一腳踢開,我的手腕被他攥住,寸絲未縷的由他拖上岸,拿繩索綁在了樹上。我方才知道,原來從我來莊子靜養,他便一直暗中盯著我,監視我的一舉一動。更是因為知道我每日那個時候會去後面泡溫泉,故而來尋,只為報他被我拒婚之仇。”

“恰好我阿兄聽到聲音趕來,看到這一幕自然憤恨,脫下外衣為我披上後,當場執劍殺了陳彥升。我雖保住了清白,但到底再無顏面茍活於世,本欲尋死,卻被阿兄勸下,只說我若走了,阿爹阿娘必然傷心欲絕。陳彥升已死,世上再不會有第四人知曉。”

“或許我到底是惜命膽小的,卻也沒再尋死。只自那以後,每每晚上噩夢連連,夢裏全是那日的場景,自此以後我便發誓,今生今世都不會再嫁人。”

“阿兄處理了陳彥升的屍體,將其扔在城外的荒野之中,等陳丞相發現時稟明陛下,陛下下令著大理寺調查,卻並無所獲,只說是遇上了仇家。可陳丞相自然是不信的,又聽聞陳彥升臨死前經常往臨山去,而臨山上只有我們喬家一處莊子,便對我們家起了懷疑,繼續暗中調查此事,而在朝中也開始與我父親作對。。”

“阿兄知道陳丞相的手段,為免連累全族,向阿爹認了錯,只說是因為起爭執失手殺了人。我們喬家素來遠離權術,方得數百年太平,卻不料阿兄竟得罪了陳丞相,阿爹罵他不懂事,卻又不忍兒子就此入了牢獄,一時痛苦難當。”

“阿兄為救我殺人,又在阿爹阿娘面前為了我的顏面決口不提此事,我到底過意不去,思索再三,也只能先下手為強鏟除陳丞相勢力。他借著女兒是當朝貴妃,為非作歹了這麽些年,也該有些報應了。”

“當今世上,想扳倒陳家的非陛下莫屬。於是我在太後壽宴上獻舞吸引陛下註意,後來又大膽在禦花園攔截了聖駕,與陛下做了這場交易。”

聽到這裏,漪寧算是明白了,再看向這個淚流滿面的女子,不覺生了幾分憐惜。其實,她也是個可憐人。明明什麽錯也沒有犯,卻生受了那樣的苦楚。

她一時間心情也頗為沈重,竟不知該說些什麽。這樣隱秘的事情,她如今卻毫無防備的告訴自己,著著實讓她有些意外。

默了須臾,她總算開了口,勉強算是寬慰:“交易也好,真心也罷,岑伯父待娘娘這般恩寵,日子總會好的。”

喬晗章望著她,神色裏帶著認真:“安福郡主,我入宮只是希望助陛下扳倒陳家,還我喬家太平,真的不是為了博寵,還請你相信。”她也說不上來為什麽,今日就這麽把埋藏在心裏的話說了出來。

就連陛下,她都沒講的這樣詳細。

或許是第一眼便覺得投緣,覺得這個姑娘無害。又或者,自己想在這寂寞深宮之中尋一知己,不再孤苦一生吧。

在這深宮之中,她真的太孤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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