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夢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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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就進入了樹上蟬鳴的季節,天氣舒爽,葉宅裏不大卻整潔精致的小小院落裏坐著的人比平常多了兩個。

葉明正舉著一個琉璃瓶子直貼自己的眼前,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著瓶子裏一株綠色植物,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看了又看反覆多次,就是不說一句話。

送來這株植物的梅長蘇和藺晨就坐在旁邊,面上帶笑看著葉明的樣子。

趙嘉儀和方敏月可從沒見過葉明這樣,也都睜大了眼睛看著他難得戲劇的表情變化。

“姐夫,你眼珠子都要掉出來啦!”方敏月實在是忍不住了,開口調侃道。

葉明卻仍是沒有回應,只是自顧自地坐回凳子上,依然表情覆雜地端詳著瓶中草。

趙嘉儀便問梅長蘇和藺晨:“這是何物啊?”

梅長蘇微笑回答:“這叫冰續草,是我盟中的兄弟從東海尋來的一味珍惜藥材,對緩解毒性有奇效,我便帶來給方姑娘服用,應該能助方姑娘減輕一些身體上的負擔。”

趙嘉儀一聽能減輕方敏月的痛苦,大喜過望,站起身連連對梅長蘇道謝,全然沒有註意到梅長蘇身旁的藺晨斜眼看著梅長蘇的微妙神情。

作為當事人的方敏月的反應也很是平靜,只是向梅長蘇點頭示意,沒有多話。她依然坐在那張搖椅上,臉色和唇色都是泛白的,一身病容,全無遮掩。

這時候,葉明終於放下手中的冰續草,面色嚴肅地問梅長蘇:“冰續草是解毒奇藥沒錯,但是它最適用的癥狀應該是先生身上的火寒之毒,如此珍貴的藥材,先生為何要送來給敏月呢?”

聽到葉明的話,原本波瀾不驚的方敏月從搖椅裏站起了身,用求證的目光看向微笑不語的梅長蘇。

一旁的藺晨開口替梅長蘇回答:“葉大夫既知冰續草能解火寒毒,應該也知道這解法是以十命換一命吧?”

只需要這一句,幾人都已經明白了其中的意思,以梅長蘇的性情,必然是寧死也不願嘗試這殘忍的方法。

梅長蘇見眾人都是一臉苦相,就微笑著開口打破沈默:“我也不確定冰續草對方姑娘的毒能不能有效果,若不介意就試一試吧,藺晨和晏大夫都說即使解不了毒,也多少會有些益處的。”

“多謝先生!”方敏月鄭重其事地對梅長蘇道了聲謝,又突然想起了什麽似的,看著梅長蘇欲言又止。

“方姑娘有事想問在下?”梅長蘇看出她的心思,輕聲問。

方敏月又猶豫了一下,才問道:“太子他……現在知道你的身份了嗎?”

趙嘉儀聽她主動提起蕭景琰,心中就是一緊。

梅長蘇點點頭:“夏江回宮設計陷害我的那一次,景琰就已經知道了。”

方敏月有些欣慰,又略帶苦澀地嘆道:“他一直都那麽掛念你,現在知道你一直都在他的身邊幫助他,一定很高興!”

梅長蘇微笑著點點頭,眸中卻有著跟方敏月相同的一絲苦澀。他又把視線轉向了趙嘉儀:“今日我來,還有一件事情要勞煩郡主出面。”

“要我出面?”趙嘉儀不解。葉明和方敏月也疑惑地看向梅長蘇。

“再過五天就是陛下大壽,我希望郡主到時候能夠在壽宴現場,助我和景琰一臂之力。”

趙嘉儀大驚:“你們打算做什麽?”

梅長蘇的神色不知何時開始由溫和變得堅毅:“蒞陽長公主會在陛下的壽宴上帶著謝玉的親筆認罪手書向所有朝臣說出當年赤焰冤案的真相,所有人都必須在場。”

趙嘉儀、方敏月和葉明聽到這個計劃都倒吸了一口涼氣,難以置信地看著一臉坦然的梅長蘇。

梅長蘇繼續沈聲說著:“翻案絕不能等到景琰登基之後,否則就會為後人所詬病。要讓陛下承認自己犯過那麽大的一個過錯,就只能將他置於眾目睽睽、無路可退的情境之下方有可能,壽宴是眼前唯一的選擇。”

方敏月仔細想了想,握住了仍皺眉沈浸在思慮中的趙嘉儀的手,對她說:“姐姐,你去吧!翻案現在需要的是眾人之力,多一個人就多一份力。你也替我見證那個場面,回來再告訴我是什麽樣子的!”

趙嘉儀看著方敏月懇求的神色,躊躇道:“可是太子一直以為你和我都已經離開了金陵,他要是見到我的話……”

“你只是特意回來給陛下祝壽的,而我,早就隨著宇文耀去了南楚,你也不知道我的消息。”方敏月知道趙嘉儀不願意面對蕭景琰,卻還是依著自己的私心,定定地望著趙嘉儀的眼睛說著。

趙嘉儀埋下頭無比矛盾地糾結再三,看了看方敏月,又看了看梅長蘇,才無奈地點頭答應了下來。

說是五天之後,但是為了跟眾人商議壽宴當天的具體細節,趙嘉儀提前了好幾天就一個人帶著碧影裝作剛剛從自閑山莊回到金陵的樣子。壽宴當日,宮中情形如何,宮墻之外的人不得而知。金陵城中百姓只知道他們的皇帝陛下在自己的大壽之後,親自下旨重審十三年前的祁王和赤焰軍謀逆一案,其中慘烈真相令天下人嘩然。

作為知情和推進之人,趙嘉儀在壽宴結束之後沒有立刻返回葉宅,而是留在公主府,和早已從南楚回京的蕭景睿一起陪伴了蒞陽公主多日,才又回到了葉宅。為了裝作離城的樣子,趙嘉儀和碧影坐著馬車一路出城繞了一個大圈,又換了一輛馬車才又返回了金陵城中,上午便出發,再回來時已是傍晚。

這一走半個多月,趙嘉儀心裏一直掛念方敏月的病情,雖然知道葉明肯定早就用冰續草入藥給她服下了,現在毒性應該有所緩解,也還是在剛到達葉宅前的巷口時就忍不住一路小跑到了方敏月的房間門口。

屋內多點了幾盞燈,還算明亮,趙嘉儀微微喘息著,放慢腳步進屋,看到了躺在床上的方敏月,她沒有睡著,只是歪著身子枕在兩個疊起的枕頭上,一聽到門外動靜,就擡起眼看到了趙嘉儀。

“你回來啦!”方敏月的臉上綻出笑容,聲音不大,語氣透著滿滿的喜悅。

“是啊!都解決了!我多陪了長公主幾天。”趙嘉儀一邊說一邊坐到方敏月床邊的椅子上,剛才來不及問葉明,她現在只能不動聲色地觀察著方敏月的臉色,看她的狀態,似乎並沒有想象之中吃了奇藥之後就能痊愈的效果,但也沒有變得更糟,依然是面唇發白的虛弱樣子。

“別看我了,藥我已經吃了,很多天沒有發作了,放心。”方敏月看出趙嘉儀的心思,出言安慰,又要求道,“快給我轉播一下,那天到底什麽情況?”

說起壽宴上的情況,趙嘉儀剛平覆的情緒立刻又激動了起來。那日梁帝壽宴簡直就是群臣與皇帝之間的一場大戰,其中驚心動魄的環節實在太多,趙嘉儀身處其中,恨不得立刻就向方敏月直播現場的情形。無奈她還得為方敏月打掩護,住在公主府那幾天倒是把自己這傾訴的欲望壓制了下去,現在方敏月一問,趙嘉儀憋了這許多天的話匣子就打開了。

“……當時陛下激動得王冠都掉了,他奪過蒙大統領的劍一下指向了蘇先生,我當時心跳都要停止了,閉上眼睛不敢看。等我睜開眼睛的時候,太子已經擋在了蘇先生的面前,就那麽直直地站著,我看陛下也被嚇了一跳……”

趙嘉儀對著方敏月眉飛色舞地描述著那天的情況,連葉明和碧影進來送了茶水也不知道。方敏月一直微笑地看著她,時不時在緊張的時刻微微皺眉,或者朝趙嘉儀讚同地點點頭。

“……陛下一直喊著‘亂臣賊子’走到殿外,我們誰都不敢跟過去,只有高公公捧著王冠跟了出去,後來靜妃娘娘和太子也走了出去,我們就一直在大殿裏等消息。那時候霓凰郡主跟我說……”

趙嘉儀這句話說到一半,突然意識到方敏月已經有一會兒沒有回應她的話了,她停下來時才感覺到口中幹燥。仔細一看方敏月,她仍然是剛才的姿勢側躺在床上,只是眼睛已經閉上了,嘴角還帶著淺淺的笑容,似乎已經睡著了。

趙嘉儀突然心中一緊,仿佛喉嚨被人扼住一般,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她看了看方敏月的胸口,那裏搭著半截被子,看不出起伏的樣子。她小心翼翼地站起身,彎下腰,伸出右手食指輕輕靠近方敏月的人中位置,試探著她的呼吸。

手指還未有感覺,方敏月的眼睛就突然睜開了,她看到趙嘉儀的樣子,忍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問趙嘉儀:“你幹什麽呢?以為我死啦?”

趙嘉儀沒有被嚇到,也沒有笑,而是長出了一口氣,坐回椅子上,感覺到了自己背脊冒出的冷汗。過了半晌,她才有些氣惱地回答:“你別再跟我開這種玩笑了!”

方敏月不以為意地挪動了一下身子:“我沒跟你開玩笑啊,我只是閉目養養神,是你自己多想了。”

趙嘉儀神色有所緩和,卻沒有再說話。

方敏月想繼續剛才的話題,問:“你剛才還沒說完呢,霓凰郡主跟你說什麽了?”

趙嘉儀卻再也沒有閑聊的心思,沈思了一會兒,正色道:“霓凰郡主跟我說,她在南境認識的一些懂得巫蠱之毒的朋友告訴她,東海蓬萊島上盛產冰續草這類的解毒之物。或許我們可以去那裏碰碰運氣,找找能夠化解你身上蠱毒的辦法。”

方敏月聽完她的話,看了看不知何時也佇立在門口的葉明,笑著搖搖頭:“就我這身體,估計堅持不到東海就該掛了!我現在哪兒也不想去了,我只想回琴川去看看。”

“琴川?”聽到方敏月突然提起這個地方,趙嘉儀和葉明都是一楞。

“我當初離開琴川的時候,答應了我老爹和二姐會經常給他們寫信,逢年過節也會回去看望他們。都這麽多年過去了,我一件事都沒做到。現在想想,我也是有靠山、有家人的,就特別想回去看看他們。還有我弟弟,現在應該長大了,變成小夥子了吧……”方敏月不停說著,眼神中難得帶著憧憬的神色。

葉明走上前來,對趙嘉儀說:“敏月服下冰續草之後,毒發的周期的確延長了一些。既然敏月想要回琴川見見家人,那我們就不妨陪她一起回去,從金陵去琴川到底要比去東海近得多,有方家人照顧敏月,我們就可以放心去東海為她尋藥了。”

如今金陵城與他們有關的事情都已經陸續結束,對葉明此番安排,趙嘉儀和方敏月都沒有意見,三人又商議了一會兒,便決定早做準備,盡快出發。

然而計劃趕不上變化,原本打算三天之內就離開金陵的葉宅四人卻被一場連綿多日的大雨困住了腳步。金陵過去的夏季雖然也是雨水豐沛,但是像這一場連下這麽多天的雨在這個時節是不多見的。天氣這麽一變,旅程就變得不便了。

等到盤旋在金陵上空的厚厚雲層終於被宣洩完畢的時候,葉宅之中除了繼續坐在搖椅裏曬太陽的方敏月,其餘三人都在忙前忙後、馬不停蹄地收拾著路上需要的行李物品。

方敏月半躺在搖椅裏,任由雨後暖陽曬著自己的皮膚,看著久違的藍天白雲,聽著院子裏來來回回的腳步聲,心中回想著在這座金陵城中發生過一件件事情和遇到過的每一個人。她的嘴角剛剛浮現出了一絲笑意,就突然感到一陣從自己身體深處的某個角落傳來的疼痛感,就像被什麽蟲子咬了一口一樣。很快,這種感覺就逐漸從內臟蔓延到了皮膚——這是她最近幾個月再熟悉不過的感受。

隨著一聲重物倒地的巨響,方敏月原本盛滿了藍天白雲的眼中景象大變,她看到了地上的門檻、石桌腿、落葉甚至是層層灰塵。隨著三雙腳離自己越來越近,方敏月感到自己被人扶了起來,她的頭靠在柔軟的懷抱之中,三張熟悉的臉就在自己的面前晃動,但是方敏月聽不到他們的聲音,很快也看不清他們的表情了。她只能感覺到無窮無盡、令人窒息、蔓延全身每一寸的疼。

方敏月睡著了,她知道自己開始做夢了,這個夢還接著自己睡著之前所回想到的地方,她在夢裏繼續回憶著和自己相關的那些面孔。這些人在夢裏變得特別鮮活,他們甚至能夠跟她對話。

方敏月夢到自己回到了南楚的吊腳樓裏,宇文耀像從前那樣,坐在桌旁,正用難辨喜怒的眼神看著她。方敏月幾乎可以肯定,這真的是宇文耀現在會做的事情,只是在現實中,她看不到這個場景。

“你為什麽不回來?”宇文耀沈聲問她。

“對不起。但是我不會再回去了。”方敏月回答。

“我對你那麽好!你為什麽寧死也不願意回來?!”宇文耀的情緒激動起來。

方敏月想要退出那個房間,卻被宇文耀起身上前抓住她的手,歇斯底裏地吼道:“都是為了蕭景琰對不對?!你就是為了蕭景琰背叛我!我要殺了他!我一定會親手殺了他!”

方敏月不斷搖著頭,辯解道:“這不是他的錯!都是我的錯!你不能傷害他!”

宇文耀放開了抓住方敏月的手,後退了幾步,用方敏月從未見過的猙獰面目大聲說:“太遲了!你說什麽都已經太遲了!他是大梁太子又如何?我是南楚的皇帝!我南楚人絕不會在他大梁人面前低頭!他搶我的女人,我就奪了他的江山!我宇文耀定然會率兵踏平金陵,然後親手砍下蕭景琰的頭!”

方敏月又驚又怕,轉身跑出吊腳樓,門外只有一條路,前方漆黑一片,但是方敏月知道,那就是回金陵的路。她不顧一切地往無盡的黑暗跑去,沒跑幾步就摔在了地上,她想爬起來繼續跑,手腳卻使不上一絲力氣。眼前出現一雙腳,方敏月擡頭,看到了表情僵硬的楊夫人正站在眼前用古怪的眼神俯視著她。

方敏月想叫救命,卻發不出一點聲音。楊夫人的四肢也是僵硬的,她像提現木偶一樣蹲下身,用力抓住方敏月的頭發把她的頭擡了起來,另一只手上拿著一顆丹藥,她用冷酷的聲音說:“是我治好了你的手腳、撿回你一條命,現在你背叛了我的兒子,我要讓你不——得——好——死——!”

最後四個字她是拖長了聲音說出來的,方敏月脖子以下都失去知覺動彈不得,只能眼睜睜看著楊夫人把那顆丹藥餵到自己的口中。丹藥咽下的瞬間,楊夫人突然消失了,但是四面八方都爬來了無數的蜈蚣、蜘蛛、蜥蜴、蛇等毒物,它們聚成黑壓壓的一片快速朝著方敏月靠近。方敏月側頭看著這個場景,她轉回了頭,閉上眼睛靜靜等待著屬於她的懲罰,眼角淚水不由自主地滑落。

就在她以為那熟悉的萬蟲噬體的疼痛又要襲來之時,原本毫無知覺的手突然被人握住,她感覺到了自己無比冰涼的手正被另一只溫暖的大手緊緊抓著,那人的另一只手撫上了她的臉頰,手上皮膚有些粗糙,正輕輕地為她拭去臉上的淚痕。

方敏月再次睜開眼睛時,發現自己已經不在夢中,眼前場景已然是葉宅那間她自己的屋子裏。她來不及慶幸自己從噩夢中蘇醒,就看到了夢中那雙粗糙而溫暖的大手的主人正皺著眉頭關切地望著自己,瞬間驚得目瞪口呆。

蕭景琰!?

作者有話要說: 明晚十點結局~兩章連更~多謝大家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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