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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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敏月……你怎麽了?”趙嘉儀看到方敏月的異樣,小心翼翼攬住她的手腕問。

方敏月轉過頭,安慰似的朝趙嘉儀笑笑,輕聲說:“沒什麽,別擔心。”

“那我還是先把藥配好吧……”葉明見狀再次伸出手想去接宇文耀手中的瓷瓶和藥方。

“等一下。”方敏月的聲音立刻變得嚴肅起來,她轉向了宇文耀,“殿下,我有些話想跟你說,姐姐姐夫可以留下,諸位能回避一下嗎?”

眾人雖然都是大惑不解,卻也按她的要求慢慢退出了這個院子。蕭景琰看起來十分不悅,葉明見他一直站著不動,連忙上前低聲勸了幾句,他才挪步往外而去,出門之前又回望了方敏月幾次,卻都不見方敏月回頭看他一眼。

院中只剩下了方敏月、宇文耀、趙嘉儀和葉明四人。

方敏月一邊坐在石凳上,一邊招呼著其他三人也坐下。

“敏月……你到底是怎麽了?二皇子好不容易給你把解藥帶回來了,你為什麽……”趙嘉儀心中越來越著急,忍不住問。

一旁的葉明在桌下輕握住趙嘉儀的手,示意她不要多言,她這才收住了滿肚子的疑問。

宇文耀看起來也是坐立不安,方敏月從他手中拿過那個瓷瓶,看了看瓷瓶,又定定地盯著宇文耀,問:“你對老夫人做了什麽?”

三人聞言都大驚失色。宇文耀露出不自然的笑,有些猶豫地回答:“母親當然是在南楚了……我怎麽可能對母親做什麽呢……”

“你剛才說,這是老夫人的血?”方敏月舉起那個瓷瓶用越發冷酷的語氣問宇文耀。

“當然是了,這世間只有母親的血能夠解你的毒,她不願到大梁來,我便向母親請求,取了她的血來到這裏給你解毒……”宇文耀說話間眼神有些閃爍,下意識地不與方敏月對視,不自然的神情連趙嘉儀和葉明都看出來了。

“你從不對我說謊的。”方敏月放下瓷瓶,靜靜觀察著宇文耀臉上的表情。

宇文耀無奈地看著她,眸中竟流露出了乞求之色。

“老夫人是絕不會願意救我的,所以你才會親自趕來,對嗎?”方敏月沒有理會他懇求的神色。

“母親她是不願意親自來……但是這瓶中的血真的能夠救你!你喝下藥之後就跟我回南楚,我一定不會讓你有事的!你要相信我!”宇文耀伸手緊緊握住方敏月的雙肩,激動地說著。

“你要對我說實話。否則,我絕不會吃這藥的。”方敏月無動於衷,任由宇文耀的雙手在她肩上越攥越緊。

宇文耀神色痛苦,卻沒有回答。

“回答我,你把老夫人怎麽樣了?”方敏月又問了一次。

宇文耀重重地垂下頭,咬緊了牙關閉口不言。

這時,一直守在門外的秦風忽然走進院中,用一貫冷漠的聲音回答道:“老夫人已經死了。”

院中的空氣因為這句話靜默了一刻,方敏月呆立當場。

“秦風!誰允許你說話的!出去!”宇文耀突然站起身,大聲呵斥。

秦風卻第一次違抗了宇文耀的命令:“少主,方姑娘說得出做得到。您若不願讓她知道真相,她也絕不會喝下那藥的。”

“是真的嗎?”方敏月轉向宇文耀,眼睛直直地盯著他問。

宇文耀在這千裏的路途上忍耐了將近兩個月的痛苦終於在方敏月的逼問下一點點從心頭溢了出來,原本高大挺俊的身軀在這一刻也變得軟弱了許多,他再次握住方敏月的肩膀,懇求道:“月兒,我已經失去母親了……我現在絕不能再失去你了!你明白嗎?”

方敏月瞪大了眼睛質問道:“是你殺了她?!”

“不是的……不是我……”宇文耀痛苦地搖著頭不斷否認。

“老夫人是服毒自盡的。”身後的秦風不忍自家少主如此痛苦,輕聲替他說出答案,“我剛回到王府,將消息告知少主,少主當天就準備出發,去了吊腳樓想請求老夫人一同來此為姑娘解毒,誰知……老夫人早上已經服下了凝血丸……當天就過世了……”

葉明聽到這裏,看向桌上那個瓷瓶詫異道:“凝血丸!?那是服下不出半個時辰便會令人全身血液凝結而亡的劇毒之物啊!”

趙嘉儀也發現了不對:“全身血液凝結?!那這瓶子裏裝的是……”

方敏月聽到這裏,雙眼泛紅地蹲下身子,伸手擡起宇文耀的頭,迫使他直視著自己,一字一頓地問:“老夫人寧死也不願意讓我活下去。那你告訴我,這瓶子裏裝的是什麽?”

宇文耀扭過頭,表情痛苦地扭曲著,咬著牙一言不發。

方敏月突然拉開了他的袖子,宇文耀想要躲避卻已經反應不及了,方敏月立刻就發現他的左手小臂上被一圈繃帶包住的傷口,白色的繃帶上滲出了斑斑血跡。方敏月立刻泣不成聲。

宇文耀見到事已至此,也不再隱瞞了,他放下自己的衣袖,嘆了口氣,臉上帶著釋懷的微笑,左手握住方敏月捂著臉的手,伸出右手把她臉上的眼淚一點點拂去,輕聲安慰道:“別擔心,我已經集結了南楚所有的名醫,雖然母親沒有留下一滴血液,但我是她唯一的血脈骨肉,我的血雖然不能徹底解你的毒,但是暫時壓制毒性的效果還是很好的!你只要待在我身邊就不會有事的!”

方敏月依然埋頭啜泣不語。一旁的趙嘉儀和葉明得知真相也是揪心不已,秦風的臉上也難得露出了痛苦的表情。

“沒事的!我從小習武,身體很好,只是一點血而已。只要能夠救你,給你喝一輩子我的血也沒有關系的!”宇文耀再次溫柔地安慰方敏月,邊說邊輕輕地撫摸著她頭上的細發。

見方敏月仍然是低頭不語,宇文耀把頭轉向葉明,沒有說話,用眼神示意他快把藥拿去熬了。葉明與趙嘉儀對視了一眼,想到方敏月毒性發作的時候痛苦的樣子,當下也顧不得這許多了。

葉明剛剛不動聲色地拿起瓷瓶,方敏月卻擋開了宇文耀的手,一邊站起身,一邊用手背拂掉了臉上的淚水。她的聲音仍然帶著些哭腔,語氣卻變得冷漠無比:“你走吧,這個藥,我絕不會喝。”

“敏月!”宇文耀也站起身,急切地呼喚她的名字。

“你們若是強迫我,服毒也好,撞墻也好,絕食也好……我立刻自行了斷。”方敏月的聲音中透出前所未有的寒意,讓她身後幾人都再也說不出一句話,只能怔怔地看著她一步步走進了屋內,消失在眾人的視線中。

蕭景琰剛走出院門沒一會兒,宮中人就來報靜妃要他進宮商討大婚之事。

來到芷蘿宮時,靜妃正滿臉喜色地看著堆了滿桌的畫像,聽到宮女通報靖王到的聲音,擡起頭時,卻看到自己兒子滿面愁容的樣子。

“景琰!你這是怎麽了?”靜妃關切地迎上前問。

蕭景琰被靜妃拉到了桌邊坐下,仍是一副失魂落魄的狀態,隨意地回應著:“兒子見過母妃……”

“你究竟是遇到什麽事了?你剛才去哪兒了?”靜妃見他這樣,更加擔心地追問。

靖王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已經坐在了母親的面前,他遲疑了一下,才有些失落地回答:“我剛剛從蘇宅出來……”

“是不是發生什麽事了?”靜妃遞給他一杯茶,他卻只是端在手中,無心飲用。

蕭景琰盯著手中的茶杯說:“剛才……南楚二皇子來了,敏月要單獨與他談話,便把我們都遣走了……”

“敏月姑娘……”聽到方敏月的名字,靜妃已經明白了大半,又問,“南楚二皇子怎會親自來到大梁?”

“此事我還未來得及告訴母親……敏月她在一個月前被秦般弱安排的線人給抓走了,一直關在懸鏡司廢棄的地牢之內。我們把她救出來時,才發現她從南楚回大梁時,被二皇子的母親餵了蠱毒,若是一年之內不用老夫人的血作藥引,就會毒發以致身亡……如今一年之期已過,她身上的毒已經開始發作了……”

靜妃大驚:“蠱毒發作起來全身猶如被萬蟲啃噬!敏月姑娘竟然……”

“二皇子得到消息以後帶著老夫人的血趕到了蘇宅,現在應該已經解了她身上的毒了。”

靜妃見蕭景琰雖如此說,臉上的表情卻仍沒有放松多少,便握住他的手,嘆了口氣問:“敏月姑娘身上的毒已解,你卻仍是放不下心,可是擔心她與二皇子的婚約嗎?”

蕭景琰似被戳到了痛楚,手中茶杯越握越緊:“我對她說,只要她不去南楚,不嫁給二皇子,那就什麽都不重要……可是……”

“景琰……”靜妃的眉頭也鎖在了一起。

“可是她說,這些與我無關……我坐上儲君之位並沒有結束這一切,我要為皇長兄和小殊洗刷冤屈,我的身邊就不能有她……”

靜妃忍不住嘆息:“她說得沒有錯。”

“我知道她說得沒有錯!可是母親……”蕭景琰擡起頭,定定地看著靜妃的眼睛,“我第一次,那麽害怕一個人離開我!我真的想要好好地照顧她,但是從我們認識到現在,我帶給她的只有一次又一次的傷害……這不是我的本意!你知道嗎母親?”

靜妃見他情緒越來越激動,柔聲安慰道:“我知道,我知道你喜歡敏月姑娘,我知道你想把她留在身邊,好好彌補過去的一切。可是景琰,你確定這也是她所希望的嗎?兩個人若是心不在一處,那就萬萬不可勉強。更何況,你如今還背負著那麽多人的希望與責任,這裏面,就有方姑娘的一份呀!”

蕭景琰無力地垂下頭:“可是我今天,見到她和宇文耀那麽親密的樣子……我就無法平靜下來……”

“景琰,你對敏月姑娘有情,可是她對你而言卻是一個威脅,你明白嗎?”靜妃的表情變得嚴肅起來。

“我明白……我明白……”蕭景琰的聲音越來越小。

靜妃心知今天不是適合提起選妃之事的日子,柔聲寬慰了蕭景琰幾句之後,便把話題引向了別處。

蘇宅之內,宇文耀一行人退出後院不知所蹤,方敏月躺在自己的床上假寐。趙嘉儀知道她不想說話,也沒有去打擾她。梅長蘇上前關心,趙嘉儀和葉明終究是承受不了這麽大的壓力,也認定梅長蘇是可信賴之人,便將今日知道的殘酷事實告訴了梅長蘇。

等到方敏月真的睡了一覺醒來時,已是宵禁之後了。看到門廊下坐著的梅長蘇,便上前也坐在了一側。

“郡主和葉大夫已經告訴我了。二皇子將那藥留在了這裏,姑娘若是需要……”

“我不需要。”不等梅長蘇說完,方敏月就幹脆地回答了一句,過了半晌,又問了一句,“你不會告訴他的,對嗎?”

“姑娘若是不希望我說,我便不會多言。”梅長蘇的語調如月光一般清冷。

方敏月也輕道了一聲:“多謝了。”

“站在朋友的立場上,我還是想多問一句,你本不必做到如此地步,為何偏要為難自己?”梅長蘇問得隱晦,方敏月卻聽得明白。

“先生找藺少閣主給聶將軍治病的那天,霓凰郡主問你,你還有多少時間。我聽到你對她說,還有十年。”方敏月轉頭看向梅長蘇,“同樣是命不久矣,你也多少能明白我的心情吧?”

梅長蘇猶豫了片刻,點了點頭。

“既然已經註定要走向死路,哪怕是讓他痛苦這一時,只要他知道,我還好好地活著,就算不在身邊相伴,那也沒有什麽關系。”方敏月看著深沈的夜色,輕聲說著,“只是,我不得不傷害那個舍棄一切愛護我的人……”

“你若是不傷害他,便可以多活很久,十年、二十年都未可知。”

“蘇先生,你我都是活了兩次的人,有些事可以說比別人看得更清。若是不能跟自己最喜歡的人在一起,十年、二十年又有什麽意義呢?”

梅長蘇看著方敏月臉上淡然的表情,心中那塊巨石仿佛又加了許多重量。

沒過多久,梁帝以聖旨昭告天下,冊封皇七子蕭景琰為太子,正位東宮。而靜妃也為蕭景琰挑選好了中書令柳澄的孫女為太子妃。

在這期間,蕭景琰也會抽空來看方敏月,她卻都會第一時間躺回床上避而不見。比蕭景琰難應付的是宇文耀,他每一天都會來到蘇宅,懇求方敏月喝下他的血、隨她一起回南楚,無論方敏月怎樣冷漠拒絕,他都雷打不動天天上門相勸。

趙嘉儀見她如此辛苦,也心疼不已,對方敏月提議:“不如,我們從這裏搬出去吧!”

方敏月躺在搖椅上,對著趙嘉儀微笑:“是要搬出去,不過現在還不行。”

下午宇文耀又帶著秦風來到了蘇宅,躺在搖椅上的方敏月一反常態地伸手招呼他們來到自己的身邊。

宇文耀大喜過望,以為方敏月想通了,連忙上前抓住了她的手問:“你願意喝藥了是嗎?”

方敏月微笑著點點頭。

“太好了!”宇文耀發自內心的笑容讓方敏月覺得有些刺目。

“你答應我一個條件,我就喝下這瓶藥。”

宇文耀見過一次方敏月毒發的樣子,回想起那時的痛苦,他毫不猶豫地回答:“只要你願意喝藥,你要我做什麽都可以!”

“你現在立刻離開大梁回南楚,永遠不再回來。”方敏月平靜地提出自己要求。

宇文耀心中升起的希望之火仿佛被一盆涼水瞬間澆滅,驚喜的表情轉瞬即逝,看著方敏月的眼神也變得有些冷:“果然如秦風所言,你為了蕭景琰,寧可連命都不要,也不願隨我回南楚!?”

方敏月臉上微微帶笑的苦澀表情卻未變,她只是重覆了一遍自己的要求:“你答應我,我立刻喝藥。你對我的心意,我心領了,這瓶血我也領了。但是你要給我別的東西,我受不起。”

“你只要跟我走!沒有什麽受不起的!”宇文耀的心中湧出了綿長的憤怒與不甘:明明救她的人是他,五年來真心相待、悉心照顧她的人也是他,一直等待著她、甚至願意用自己的血去給她續命的人也是他……為什麽她的心裏就是沒有自己?

“我明白,你對我一片真心。可是我來到這裏以後,被迫而為的事情實在是太多了。我只想抓住那為數不多的能夠自己做決定的機會,當年在雲南救你算一次,現在選擇自己的生死也算一次。你還有帝王大業在前,老夫人為了你舍棄了自己的性命,事已至此,你我的緣分,就此斷了吧!”

作者有話要說: 快結局啦,字數up~u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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