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5章 周寧生×常舒曼(二)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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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寧生這孩子,怎麽變成現在這樣了?”

房間的門開了一條縫,周寧生懸在半空預備敲門的手硬生生放下。

透過門縫,他清楚地看見沈姨坐在房間的床上,手裏捏著一張照片。

她正自說自話。

她捏著的是周老爺子的照片。

那句話周寧生聽得真切,但沈姨沒察覺到他在門外。

一道門的阻隔,周寧生楞了很久。

其實他也不知道,他為什麽變成了現在這樣。

日子,混著過唄。

……

他記得父母來接他的那天,他爺爺正給他系上一條紅腰帶。

那年他本命年,十二歲。

紅腰帶是根布條,他爺爺折騰了四個多小時去縣城裏割的紅布。

那天之前,他的日常是,放羊和被騙。

騙他的是他爺爺,他每天都說“你爸爸媽媽明天就會回來了”。

每次他都會信。

周寧生實在想不明白,故事裏放羊的孩子用“狼來了”,騙了很多人。他也是放羊的孩子,但他總被騙。

來的不是狼,來的是他的爸爸媽媽。

騙他的不是別人,是他爺爺。

他牽著羊站在村東頭,站了一整天。最後也沒等到爸爸媽媽。

他數不清這是第幾次上當。但每次爺爺說爸爸媽媽會回來的時候,他還是忍不住去相信。

村子是最普通的村子,這裏的人都姓周,周家村因此得名。

周寧生平常接觸的人很少。除了爺爺還有住對面小山坡的沈姨。沈姨其實也姓周,這麽稱呼純是因為她嫁給了隔壁沈家村的一戶人。這裏的女人地位不高,稱呼都連綴著丈夫的姓或名。

周寧生站在家門口叫了一聲“沈姨”。

他爺爺便說他不懂規矩。

倘若她丈夫還活著,稱呼一聲“沈姨”也就算了。但現在,她丈夫沒了,“沈姨”這個稱呼自然叫不得。

沈姨站在對面的小山坡上,看著周寧生牽著羊走出來。他叫她一聲“沈姨”,他爺爺就會輕輕拍一下他的頭,示意他閉嘴。

她說:“沒有關系的。我倒聽習慣了,叔。”

周老爺子年輕的時候當過兵,參加過抗日和解放戰爭,世道太平以後,他回到故鄉,一直待在原先的周家村,無欲無求,準備在這裏過完一輩子。

周老爺子無欲無求,但他兒子周延“很有追求”。周延覺得這裏很沒勁,也不想念書了。初中畢業以後,他領著青梅竹馬的小姑娘周素彩跑到外地闖蕩去了。

周老爺子的妻子去世得早,加上現在兒子一走,他一個人,突然有點不適應。

但這種不適應也沒有持續太久。

他戰友的女兒,十三歲嫁到隔壁沈家村的那個。去年她丈夫沒了,轉過年來,婆婆也撒手人寰。

丈夫和婆婆走後,她重新回到了周家村,家就住在周老爺子家對面的小山坡上。

她回來以後,村裏以前幾個和她玩得好的大姑娘時不時會來找她嘮嘮嗑。

周老爺子有時候也能隔著條道,和她嘮上幾句,沒以前那麽無聊了。

又過了沒幾年,周老爺子無聊的日子宣告徹底結束。周延和周素彩每年只有過年會回來。這次過年,他們抱回來一個還沒滿周歲的孩子。

按輩分取名,寧字輩,叫周寧生。

春節結束,周延和周素彩走的時候,把孩子扔在了周老爺子家。

周老爺子樂呵呵地接受了。

周寧生斷奶之前除了吃羊奶,基本上吃遍了村子裏同齡人媽媽的奶。

周家村有個叫翠花的姑娘,剛生完孩子。生完孩子的第二天就生龍活虎地下床幹活了。

翠花身體壯,奶水也多。

周老爺子覺得有點過意不去。

翠花不在意地擺擺手。“叔,沒事,我懷孕的時候小米粥當水喝,現在奶特別多。寧生我抱回家餵了,正好還能和我們家帥帥做個伴。一會餵完讓我男人給你送回來。”

周家村民風淳樸,村裏幾十戶人,相互很熟稔,關系簡單純粹。周寧生吃完“百家奶”,受盡了各種“周叔叔”、“周阿姨”的關心愛護,但長成了一個幹瘦小男孩,總覺得缺了點什麽。

幹瘦小男孩周寧生牽著羊回來了,又習慣性地叫了一聲“沈姨”。

周老爺子在背後拍了他一下,讓他別叫了。

周寧生牽著羊到了屋後。

其實他情緒不是很高,剛剛在村東頭放羊的時候,同時在那邊池塘裏溜鴨子的周寧帥看著他望眼欲穿的樣子,嗤笑了一下。

周寧帥一邊漫不經心地數著鴨子頭,一邊對周寧生說:“你別看了,我爸說,你爸媽不會回來的。”

“可是我爺爺說他們回來,今天就回來……”

“他騙你!”

“你胡說!”

不歡而散。

最讓周寧生感覺到心理不平衡的是,翠花阿姨喊周寧帥回去吃飯,隔著很遠,就聽到一聲一聲的“帥帥,飯好了”,“帥帥——”

周寧帥聽到媽媽的喊聲,也不應也不著急,低著頭饒有興致地揪一只鴨子屁股上的毛。

翠花姨叫了幾聲沒人應,原本情深意切的呼喚瞬間變成咒罵。“周寧帥!你個餓不死的!回來吃飯!”

周寧帥這才不緊不慢地站起來,用腳趕著鴨子回家,臨走前還對著望眼欲穿的周寧生說一句“你又被騙了”。

周寧生很生氣。

他形容不出那種感覺,長大以後才知道那是所謂的“嫉妒”。

他那時候只是一味地生氣。他氣爺爺騙他,也氣周寧帥毫不留情地戳破他的念想。

他把羊拴在屋後,站到周老爺子面前,臉色有點灰暗。

周老爺子趕快打個哈哈:“你爸爸說,今天就回來,這不快過年了嘛!那就是明天,明天你爸爸媽媽肯定就回來了!”

周寧生賭氣睡了個懶覺。

賭氣沒去放羊。

果然,明日覆明日,他爸爸媽媽還是沒回來。

後來他逐漸摸索明白了,每年他爸爸媽媽只回來一次,其餘時間,他都會被騙。

周寧生老老實實地放羊,不再傻乎乎地一直墊著腳看村口。

除夕那天的早晨,村頭來了輛客運大巴,周延夫婦從車上下來。周寧生覺得這次爺爺應該沒騙他,早早地站在村口等著。

爸爸媽媽從車上下來的時候,他覺得有點陌生,並沒有自己想象中的那麽激動。

領著爸爸媽媽回到家的時候,周寧生發現爺爺和沈姨殺了他的羊。

農村殺羊跟殺豬不太一樣。殺豬是直接捅刀子,白進紅出,幹脆利落。殺羊則是把羊先吊起來,在羊身上割道口子,下面放一個小桶,羊血一點一點地流進桶裏,直到羊血盡而死。

周寧生湊過去看了一眼,羊身下有半桶血,還在滴最後幾滴。

他看了一眼,便不省人事了。

醒的時候他聽見了周素彩的聲音。

“寧生這是暈血,不是什麽大事,城裏有些小孩也是這樣的。”

她的語氣很不滿,說到“城裏”二字的時候,還帶著點倨傲。

周寧生聞到了羊肉湯的香味。

他睜開眼的時候,周素彩又說了句:“看吧,我說的是對的,一會就沒事了。”

周寧生沒和她有太多的交流,他爬下床,走到竈臺前。

周老爺子給他盛了一碗湯。

周寧生吃了幾片羊肉,喝了口湯,最後用筷子夾起一塊深褐色的東西。

羊血。

他輕輕咬了一口,口感像豆腐。

羊肉湯還有大半碗,但周寧生沒什麽胃口了。

沈姨在旁邊說了句:“寧生天生心軟,我聽說只有心軟的孩子才會這樣……”

周素彩應和了這句話。

屋裏很熱鬧,很有過年的氣氛,周寧生舔了舔嘴唇,還有羊肉湯的餘味。他一個人走到了屋外,看著門外光禿禿的山坡,開始發楞。

春節過得很熱鬧,時間過得也很快。

爸爸媽媽走的那天,周寧生忽然很難過。

村裏人說,這些年他爸爸媽媽在外面,混出點名堂來了。

他的壓歲錢是一沓紅彤彤的毛爺爺,村裏其餘小孩比不得,他們之前嘲笑他好騙,現在爭先恐後地和他套近乎。

周延夫婦走的那天,村裏很多人眼神裏流露出了羨慕,他們在城裏,成了和他們不一樣的人。

大巴車開走的時候,周寧生沒忍住,某個瞬間情緒上來了,也顧不得周圍人都在看了。

他邊哭邊追著車跑。

邊跑邊喊——

“爸爸——”

“媽媽——”

周素彩透過後車窗,一直看著周寧生。瘦瘦小小的,拼命追在後面。

周寧生恍惚覺得,她其實也在哭。

爸爸媽媽走後,周寧生的生活恢覆成原來的樣子。還是會放羊,放的是新羊。還是會聽些騙人的話,但沒有那麽輕易會上當了。

他期盼的事,從過年轉移到了別的地方,比如和爺爺進城。

城指的是隆昌縣城。T市市區裏的人覺得很落後的一個下屬縣城,在周家村村民眼裏,已經是很不錯的去處了。

從周家村到隆昌縣城,需要坐兩個多小時的車。

縣城裏有海,好吃的東西也比周家村多,周寧生每月出來一兩回,足夠他有惦念了。

周寧生當時的夢想是,將來能去縣城裏住。

但他覺得,夢想畢竟是夢想,隆昌對他來說,遙不可及。

正當他覺得住在隆昌縣裏是個遙不可及的夢想時,周延夫婦來接他們了。

他們這次來,是要帶周老爺子和周寧生到C市的。

周寧生腰上系著一條紅腰帶,看著爸媽雇人搬空了爺爺家。

他們要去另一個城市生活了。

周老爺子一副非常不情願的樣子。

周寧生默默地站在一邊,看著他們忙著搬東西。

離開周家村的那天,周寧生手被周素彩攥在手裏,繞過那條坡的時候,他停下不動了。

周素彩使勁拉了他一下。

周寧生指了指坡上。“沈姨。”

沈姨探出腦袋的時候,周寧生朝她揮了揮手。

“寧生再見。”

周寧生被周素彩扯著,一步三回頭,最後他拉了拉周素彩,小心翼翼地問了一句:“媽媽,我們能帶沈姨一起走嗎?”



周寧生曾經夢想能住進隆昌縣城,但他現在住進了一個比隆昌縣繁華百倍的城市。

他們家在C市,既有占據城市最中心寸土寸金地帶的套房,又有市郊別墅區裏幾層高的別墅。

別人稱呼他爸爸媽媽,都叫“周先生”、“周太太”。

家裏還有個他沒見過的小妹妹,快兩歲了,被包裹在小毯子裏,露出一張粉粉嫩嫩的小臉。

周太太讓周寧生抱這個小妹妹。

周寧生小心翼翼地抱著她,她被餵得很好,抱在懷裏沈甸甸的。

“薇薇,叫哥哥,這是哥哥。”周太太笑瞇瞇地拉著周寧薇,示意她叫周寧生一聲“哥哥”。

周寧薇抿著嘴不肯開口,有點不好意思。

周寧生看著很陌生的家,樓上樓下走了一圈,他懵懵懂懂地覺得,周家村的人說得沒錯,他爸爸媽媽在城裏混出了名堂,還是大名堂。

他成了市實驗小學六年級二班的插班生,去上學的第一天就被全班同學笑話了,因為他連26個字母都認不全。他在周家村上的小學,全校只有兩個老師,每天他要走五公裏去學校,和同齡的幾個孩子擠在小小的校舍裏。

周家村小學,自然沒法和C市的市實小相提並論。

周寧生滿腹委屈地回了家,第二天周太太就氣勢洶洶地殺去了學校。

“什麽貨色敢欺負我兒子?你們配嗎?!”

周太太到校領導那裏一鬧,周寧生在新班級的地位顯著提高。周太太鬧得很有底氣,因為市實小的塑膠操場是他們夫妻倆出錢修的。

周寧生有生以來,第一次意識到了有錢的好處。

但錢不是萬能的。

周老爺子來C市一年多,喘到了最後一口氣。

他病了大半年了,撐不住了。

周寧生記得周老爺子咽氣之前,一直念叨:“別燒我……回家……回周家村……”

顯然,周先生把周老爺子的遺願當放屁。前腳周老爺子剛咽氣,後腳殯儀館聯系上了。

周寧生以為爺爺睡著了,只是要被帶去醫院而已。

他跟著擡周老爺子的人上了車,結果被殯儀館的工作人員不客氣地一把推下來。

周太太看見了,當即破口大罵:“你他媽摔壞了我兒子你賠得起嗎?”

周寧生沒顧上周太太關切的詢問,他發覺到情況不對,掙開周太太還要往車上擠。

車門“砰”得一聲被關上,不留情面地將祖孫二人隔絕在兩個世界。

周寧生慌了,他不管不顧地拔腿就追。

車越開越遠,他追了一段,拼命大喊——

“爺爺——”

“爺爺——”

周老爺子不僅被火化了,而且火化後骨灰盒一端出來,就在C市埋了。

周先生和周太太沒什麽反應,好像周家從來沒有這麽個人一樣。

周老爺子葬禮第三天,周寧生像往常一樣去上學。

他在學校裏沒什麽朋友,周太太那麽一鬧騰,大家更不願意搭理他了,有錢人,惹不起還躲不起嗎……

周寧生懨懨的,一直到下午,別人都去做課間操了,他逃了操,漫無目的地四處走。

走到禮堂窗前,周寧生腳步停了下。

裏面正在趁課間操時間舉行朗誦比賽。

現在臺上站的是個小女孩,穿著黃裙子,正在朗誦她選的作品。

“……”

“我被生我的父母領回到自己的家裏。”

“啊,大堰河,你為什麽要哭?”

“我做了生我的父母家裏的新客了!”

“我摸著紅漆雕花的家具。”

“我摸著父母的睡床上金色的花紋。”

“我呆呆地看著檐頭的我不認得的‘天倫敘樂’的匾。”

“我摸著新換上的衣服絲的和貝殼的紐扣。”

“我看著母親懷裏的不熟識的妹妹。”

“我坐著油漆過的安了火缽的炕凳。”

“我吃著碾了三番的白米的飯。”

“但,我是這般忸怩不安!因為我——”

“我做了生我的父母家裏的新客了!”

周寧生原本只是心情不好,不想去上操。誰知停下腳步,無意聽了一段朗誦,他覺得……好像心情更不好了……

他不知道那個參賽的同學選的是哪一首詩,但他覺得,這首詩,這一段就像是專門為他寫的一樣。

周寧生是哭著回教室的。

至於為什麽哭了,他也說不清楚。

他覺得很委屈,也很害怕。他普通話說得不標準,T市的方言周圍同學都聽不懂,他覺得自己在這裏活得像個外國人。有英語好的同學能說幾串像模像樣的句子,而他在周家村小學,連26個字母都還沒認全。

他隱隱覺得,其實他爺爺走得很不甘心,其實他爸爸純把他爺爺的遺願當放屁。但他不知道該怎麽辦,他不敢跟爸爸開口提爺爺的事情,因為他爸爸對於他來說,只是個有血緣關系的陌生人。

他就像剛剛那首詩裏念的,是父母家的“新客”。

他看似回家了,實際上是沒有家了。

周寧生在市實驗小學插班了半年,六月,小學畢業;同年九月,升上初一。

初中三年,他認全了字母,普通話也標準多了。但他還是沒什麽朋友,也不怎麽喜歡和人交流。

周寧生依然暈血,每次學校體檢對於他而言都是噩夢。

沈姨以前說,只有心軟的孩子才會暈血。但他覺得,自己的感知越來越麻木了,很多以前在乎的事,現在對於他而言都無關痛癢。

四大名著,周寧生上高中前只讀過一本——《水滸傳》。只看了一點,沒看完。

他讀到了李逵母親死的那一段。

周寧生覺得有點接受不了,最後幹脆整本《水滸傳》都棄了。

“我知道他要上梁山,他媽媽是個牽掛。作者要讓這種牽絆消失,所以他媽媽要死……”周寧生跟沈姨交流的時候是這麽說的。

“我可以接受她病死,抑郁而死,但被老虎吃掉這種……我覺得我接受不了。”

周寧生看這一段的時候,不自覺地把周素彩代入了那個慘死在虎口下的老太太。

他很不舒服,盡管他覺得,他和周素彩,其實沒有尋常母子的親密。

棄掉《水滸傳》以後,周寧生閑書也不怎麽看了,安安穩穩開始準備中考。

過了中考那段高壓期,升上高中以後,他徹底放飛自我了。

有次他覺得太悶,想找沈姨說幾句話。

他在這個家裏總覺得有點壓抑,沈姨是唯一能和他說上話的人。

隔著一道半掩的門,周寧生聽到了那句話——

“叔,寧生這孩子,怎麽變成現在這樣了?”

房間裏,沈姨捏著一張照片。

周寧生敲門的手一頓。

他想起他爺爺,他們說,他以前當過兵,打過仗,遍體鱗傷,其實身體很不好。

沈姨對他很失望,但她沒正面表露出來。

周寧生沒敲門,轉身下了樓。



周寧生高一的時候幫一個不認識的同學打了一架。

準確地說,是幫了倒忙。

他那天心情不好,沒處發洩,正瞧見一群人打一個。

他二話沒說就沖上去“見義勇為”。

事實是,一見血,他秒暈。

周寧生睜眼的時候,那位不認識的同學蹲在他身邊。

“還能爬起來嗎?”他問了周寧生一句,神色淡淡的,沒什麽情緒。

周寧生意識到了剛剛自己一定慫得一批,趕快若無其事地從地上爬起來。

那同學說了聲“謝”,背對著他揮了揮手,便走了。

高二分班以後,周寧生覺得班裏某同學有點眼熟。

“我叫周寧生,我們以前……見過。”

“眼熟同學”擡了擡眼皮。

“夏明光。”

開學一星期,幾個秉持著“混一天是一天”原則的人,真的“混”得很熟了。

體檢的時候,周寧生不出預料地暈了。

睜眼以後鄭凜給他回播剛剛的劇情——

“哈哈哈哈哈哈笑死我了,周寧生,你知不知道,你剛剛,就像根面條一樣,哧溜就滑下去了。”

周寧生:“……”

但他沒生氣。

這群二傻子,還挺有意思的。

他們是貨真價實的同類人。

沈姨很關註他們幾個。

她覺得周寧生難得會有朋友。

沈姨一直努力嘗試用烤箱,學出更多花樣,但到頭來只不過是會做泡芙。

他們幾個吃泡芙吃到吐。

但一直很捧場。

周寧生第一次見到夏老爺子的時候,他覺得,夏老爺子對於他們幾個的關註,就像沈姨對他們的關註一樣。

夏明光和他一樣,之前獨來獨往,喜怒不形於色,沒什麽玩得來的朋友。

周寧生之前一個人混,現在和一群人混。

一個人無聊,是真的無聊。一群人無聊,那就不叫無聊。

直到周太太笑瞇瞇地唯獨把夏明光請進了門,把其餘三人拒之門外。

周寧生覺得,周太太並沒有很關心他到底有沒有朋友,過得開不開心。

沈姨不會因為成績不好這種理由對他的朋友有偏見,但周太太會。

她的眼裏,人只分兩種,對自己有用的和無用的。

周太太覺得,夏明光是有用的。

周寧生忽然想起當年看的《水滸傳》。現在再讓他代入,他絕對沒有把周太太代入李逵母親的那種感覺了。

他覺得,當時那是一種錯覺。

被“特殊優待”的夏明光,一邊漫不經心地玩手機,一邊略微擡眼。

“阿姨,其實我也是混子。”

那件事以後,鄭凜他們幾個沒表示在意。

鄭凜拍了拍周寧生的肩膀。“唉,多大點事啊。”

周寧生沒說話。

有句話很在理,人沒法選擇自己的父母,但是可以選擇自己的朋友。

周先生和周太太,就是沒由得他選擇的父母。

後來周寧生發現自己太天真了,他沒法選擇的豈止父母,還有婚姻。

他很討厭常舒曼,見到她就不提情緒。

但換個角度說,其實他也不討厭她,有時候他覺得,如果不是這麽不尷不尬的關系,或許他們會成為好朋友。

“暈血是病,得治。”

她說他有病。

他也覺得她病得不輕。

這個病得不輕的小姑娘上躥下跳,作天作地作空氣,就是演技差了點,周寧生很明顯地感受到,她這是在他面前怒刷負面印象,她恨不得他討厭死她。

其實如她所願,他確實很討厭她。

討厭她千不該萬不該,被周先生和周太太選中,用來讓他過得更糟心。

周寧生不知道自己家具體圖常家什麽,但他知道,肯定與錢有關。

他變相等於賣給常家的。

他可真夠值錢。

說不定,將來的周寧薇,也很值錢。



課間,程鳶托著腮坐在周寧生課桌前,鄭凜和湯鴻信一左一右地站在她兩側。

“周寧生,我們在等你‘真香’。”

周寧生嗤笑一聲。“《西游記》都看過沒?雞吃完了米,狗舔完了面,火燒斷了鎖,我才可能和那個姓常的小妞真有一腿。”

周寧生前腳在他們面前裝完逼,後腳站在夏老爺子書櫃前的時候,視線凝在了《三國演義》上。

貌似……那個姓常的小妞,是個歷史宅……

周寧生那天抱著兩本巨沈的《三國演義》從夏老爺子家出來的時候,他覺得自己瘋了。

他覺得自己要變成吃米的雞、舔面的狗外加燒那把銅鎖的一星小火苗了……

太荒謬了。

更荒謬的是,他居然會想認真澄清一些事。

為了澄清鄭凜的信口胡說,周寧生慌慌張張地對自家司機說了一句:“看到前面那輛尾號6902的出租車了嗎?追上去。”

他覺得自己大概瘋了。

常舒曼的態度很冷漠。

她說,揚和廣場這一大片商業區都被賣了,我們家等著你家填大窟窿呢。

常舒曼說完以後扯著元恪的書包帶走了,周寧生沒再往裏跟。

其實他們,何其相似。



鄭凜擋在他面前的時候,周太太揮起的手提包重重地落在了鄭凜身上。

鄭凜當場飈出來一句:“你他媽憑什麽打我兒子!”

周寧生呆楞楞地站在原地,看著周太太親自用自己的行動詮釋了“暴發戶”三個字。

何等地市儈,何等地譏諷。

周家沒有人管沈姨的死活。

周寧生一個人坐在手術室外的時候,突然想起了他以前無意中跟鄭凜他們幾個說的一句話——在我們家,只有薇薇和沈姨是幹凈的。

周家,就像《紅樓夢》裏的大觀園。

他突然很諷刺地想,夏爺爺領著他們看《紅樓夢》,真不是白看的。

當年他離開周家村的時候,一步三回頭。

是他要求把沈姨一起帶上的。

現在卻成了這樣。

手術還算順利,顱內的血清出來了。

周寧生在腦科醫院通宵了三晚。

三晚後的某天下午,常舒曼來了。

她喘得很厲害,臉色很難看,整個人都很狼狽。

她語氣冷淡地說:“我一考完就到處找,我找你這是第四天。”

冷淡的語氣,最後說出了一句帶著點關切意味的話。

周寧生側頭看了她一眼。

她發型有點亂,臉色很蒼白,耳朵凍得很紅。

她陪他等了CT結果後便走了。

臨走之前她還折回來說了一句:明天我還來。

常舒曼第二天再出現的時候,臉色好了很多,也沒那麽疲憊了。

周寧生見她來了,只是略微點了一下頭。

常舒曼指了指他眼下。

周寧生估計自己眼下青了一片,畢竟他已經幾夜沒合眼了。

“你去走廊的折疊床上躺一會吧。”

周寧生還是沒動。

常舒曼推了他一把。

最讓周寧生無語的是,這個病得不輕的小妞,從背包裏掏出了一只裸熊,強行塞進他懷裏。美其名曰,這玩意兒助睡眠。

周寧生躺上折疊床,依舊睜著眼,裸熊被他嫌棄地推到枕頭邊。

他覺得自己現在很狼狽。

他一直有預感自己有朝一日會離開自己的父母,但沒想到走得這麽不瀟灑。

也想過自己的父母將來可能會走到離婚這一步,畢竟他都能明顯地察覺到,他們的感情已經很淡了,但也沒想到會是因為這種原因。

最後,這個世界只給他剩了幾個好朋友,盡管他選擇把自己封閉起來,把他們的焦慮和關心隔絕在外。

還有,這個姓常的小妞。

她和鄭凜他們不一樣,她強行打破了他的自我封閉,她強行擠進了這個密閉的空間,在裏面橫沖直撞,一邊瞎鬧一邊告訴他,她在這裏,所以他要有安全感。

很沒道理。

程鳶以前說,等著看他“真香”。

但周寧生沒想到,他第一次承認“真香”,會是在這麽狼狽的情形下。

他躺在床上,很疲憊地閉著眼,帶著種恨不得沈睡一百年的對於很多事情的厭倦感。最後他說出了一句“常舒曼,包辦婚姻真香”。

他突然很想笑,但沒力氣了。

荒謬到無以覆加了。

“比我的裸熊還香?”

“嗯,比你的裸熊還香。”

周寧生閉著眼,軟趴趴的裸熊就貼在他胸前。他一手無力地扶在裸熊背上,終於忍不住笑場了。

他感受到她把被子使勁往上拉了拉,蓋到了他下巴那個位置。

她在他耳邊小聲說了一句:“沒關系呀,你別害羞。要說真香,也是我先真香的。”

周寧生很快就睡著了。他覺得自己做了一個很長很縹緲的夢。

夢裏他站在周家村的村東頭,手裏牽著一只羊,懷抱著最簡單純粹的願望,望眼欲穿地每天守在那裏。

在夢裏他追過載著他父母離開的大巴車,也追過拉走周老爺子遺體的靈車,最後,他慌張地吩咐了司機一句——追上前面那輛尾號6902的出租車。

追父母坐著的大巴車,他們沒折回來;追爺爺的靈車,爺爺不可能回來;追了常舒曼坐的出租車,她回頭了。

她現在折回來找他了。

嗯,包辦婚姻,真香。

周寧生醒的時候,躺在折疊床上恍惚了很久。他覺得不止剛剛那些是夢,夏明光、鄭凜、程鳶、湯鴻信,最後還有常舒曼,都像是夢,都是假的。

C市的一切都像假的。

他掙紮了很久,才恍然從折疊床上坐起來。

裸熊滑到了他腿上,軟綿綿地趴在那裏。

周寧生抓了一把裸熊。很軟,這觸感很真實。

他從折疊床上下來,裸熊夾在胳膊底下,準備進病房看看。

常舒曼正在病房裏陪著沈姨。

剛剛護士剛換了藥,還有一大瓶。

臨床住著一個磕到頭的小男孩。小男孩此刻睡著了,他媽媽坐著無聊,開始跟常舒曼沒話找話說。

“姑娘,這是你媽媽?”

常舒曼楞了一下,而後反應過來她問的是沈姨。

她擺了擺手。“不是呀。”

小男孩的媽媽又問了一句:“那個前幾天待在這裏的小夥子是你什麽人?”

常舒曼臉不紅心不跳地回答:“哦,我……丈夫。”

然後說了句:“這不是我媽,是我婆婆,也相當於是我媽了。”

小男孩的媽媽聽了常舒曼的回答,覺得有點詫異。“你看起來……年齡很小嘛,我以為你還在讀書呢。怎麽就結婚了?”

常舒曼繼續淡定回答:“城裏醫療條件好,我們是從周家村來的。我們那邊都結婚很早的。”

周寧生胳膊底下夾著裸熊,站在門口,將進未進,常舒曼剛剛的回答,正好被他聽了個大概。

他楞住一會,然後推門進去。

“哦,這是我媽……”

他回答了那個女人閑聊時問的問題。

然後又指了指常舒曼。

“我……我媳婦兒。”

“我們,村裏來的。”

女人一邊拉著自己兒子的小手,一邊好奇地看了周寧生一眼。她其實不太懂,為什麽這個小夥子要重覆一遍剛剛那個姑娘表達的意思。

她繼續好奇地問:“那你們……有孩子了嗎?”

周寧生:“……”

常舒曼:“……”

“還……還沒。”



“綜上所述,裸熊是我的。”周寧生回憶了一大串有的沒的,最後得出一個結論。

常舒曼無語。

“把你的熊熊給爸爸玩一會好不好?”

連哄帶騙地把裸熊從“周蜜月”小朋友手裏抽走後,她翻著白眼把它塞進了周寧生手裏。

“越活越倒退了。”

周寧生嫌棄地看了一眼臟兮兮的裸熊。“她是怎麽做到把它搞成這個鬼樣子的?真是人才。”

周寧生把裸熊捏在手裏,反覆打量。

常舒曼橫趴在他腿上,來了一局新的消消樂。

過了一會……

常舒曼兇巴巴地回頭。

“你要是敢打我屁股的話,你就死定了!”

說完她就後悔提醒了周寧生。

比起那個臟兮兮的裸熊,周寧生的興趣……

好像……她的屁股更有吸引力一些。

常舒曼無比後悔當年她還是一只作精的時候,用那種詭異的方式膈應了周寧生。

……

周寧生看常舒曼沈迷於消消樂沒有搭理他的意思,便又拿起了裸熊捏了兩把。

最後把裸熊重新塞回到“周蜜月”小朋友手裏。

“周蜜月”小朋友拿到裸熊,開心地蹦下床。

周寧生眼睜睜地看著她小心翼翼地蹲在床沿,把裸熊扔到了地板上。

又看著她略蹲了蹲,借著床墊的力,“撲騰”一下跳到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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