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4分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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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夏明光是最後一個到的。

他進門的時候,全班在上自習。

夏老爺子家就在六中附近,夏明光中午回了趟家,陪爺爺吃了頓飯,還順便把湯鴻信穿過的校服扔進洗衣機裏攪了攪。

破天氣有破天氣的好處,校服甩幹晾在陽臺上一個小時,就幹得差不多了。

所以下午他直接拎著這件校服去了學校。

剛一落座,四道目光齊刷刷地射過來。

夏明光掃了他們一圈,最後一揚手,隔空把校服扔向元恪。

一陣鋪天蓋地的香味。

元恪接過校服的時候差點打個噴嚏。

她不明白他到底加了多少洗衣液。

說實在的,她有點嫌棄——現在校服香得太明顯了,她要去換一套新的好像不是那麽回事了。

但轉念一想,這可能是一個終日混跡煙花場所、揮金如土只求夜夜春宵的失足少年殘留的一點點善念……

為著失足少年的這點善念,她假裝不那麽嫌棄,還特別捧場地點頭表示感謝。臉上表情有點僵硬。

因為還沒正式開學,晚自習暫時沒有,下午各科老師講了講摸底考的卷子,差不多到了點,王愛紅就讓散了。

臨散之前,王愛紅還提醒第二天是每學年一次的體檢,因為要抽血,所以大家早上要空腹。

……

“欸,你們看。”鄭凜胳膊肘搗了搗周寧生。“那不是‘元格’妹妹嗎?”

隨後周寧生和鄭凜又因為“元格”和“元恪”的問題杠起來了。

鄭凜關註點起初不在元恪身上,他只是不遺餘力地抓住所有機會來證明自己不是文盲,通常手段是證明別人文盲。

“她爸爸好年輕啊。”湯鴻信看著元恪脫下書包,甩給在校門口等她的一個年輕男人。

那男人面貌看著不錯,臉上帶點笑意,聽話地替元恪背著書包,牽著她的手走了。

“這麽年輕,看著不像爸爸,像男朋友。”程鳶煙癮犯了,摸了半天摸不到打火機,語氣帶著急躁。

“昨天我就註意到了那個男的。一屋子家長,咱們爺爺最高壽,他最年輕。”

“沒想到是‘元格’妹妹的家長。”

夏明光對於他們的討論不感興趣,一言不發地咬著根煙,按亮打火機,火苗晃動著舉到程鳶臉前。

“謝老大。”程鳶低頭點煙,頓覺得救。

關於元恪的話題,最後也不知道是在哪斷的。

夏明光話很少,大家揣摩著是他被綠以後心情不爽的緣故,也不去招惹他,兀自嘰嘰喳喳了一陣子,直到夏明光滅了煙,說了句“回家”。

“這麽早回家?”

“我爺爺在家。”夏明光語氣淡淡,理所應當的樣子。

“得了吧。你別在爺爺面前凹造型賣人設了。”周寧生想拉著他去喝酒,此刻情商不幸下線。“還讓我們一塊在爺爺面前艹人設。”

八月底的黃昏,空氣中殘留著燥熱的餘溫。

程鳶是他們當中最懂得察言觀色的。夏明光此時心情不算好,起碼沒有上午那麽好。湯鴻信上午的作死,能換來一句“我洗也行”,這種狗屎運可遇不可求。現在周寧生一口一個“凹造型”“賣人設”,估計真藥丸。

“我們誰不是在賣人設?”夏明光倒沒有程鳶預想中的暴怒,反倒是語氣悠悠。

“你不也是……成天在家裏,賣你的‘好哥哥’人設嗎?”他吸了最後一口煙,煙蒂彈在地上,腳碾上去,碾出一地煙草碎渣。

考不好了,賣個人設。闖禍了,再賣個人設。誰都知道,周家大少爺,雖然沒啥本事,但有一點——對他妹妹賊幾把好。好像周寧生憑借這麽一個人設,就能在周家站住腳,就能屏蔽掉周先生周太太的所有不滿。

說到底,人設——是多麽好的東西啊。

“……”夏明光半垂著眼,盯著一地煙碎。橙黃色的落日光彩打在少年線條明晰的臉上,卻看不出情緒。

原本以為夏明光心情不好摔個東西,大家暫停鍵按一會,就行了。但程鳶沒料到最後聊著聊著,會聊成這樣。

平常嬉嬉鬧鬧,臟話互相也沒少罵,但像現在這樣不帶臟字大家卻一言不發的情況,不多。

她勉強用言語修補了一下現在的局面。

而後夏明光回家找爺爺,周寧生酒也懶得喝了。

剩下的三人各回各家。

仿佛真的給人一種錯覺,自從神經病小組戴上夏爺爺給的火星石手鏈,為了長命百歲這個終極目標,改邪歸正,開始養生了。

元月接到元恪,在回家的路上給她講了件趣事。

元恪在他的示意下從書包裏拿出寫字板。

這塊寫字板是元月給她買的,就是那種最普通的幼兒寫字板,一般是用來教小朋友畫畫、寫字的。帶磁性,只要一推下方的鈕,就能輕松讓寫滿字的板子恢覆成原樣。

她坐在副駕駛,看元月寫在寫字板上的趣事。

[今天我去你新宿舍給你鋪床,一開始找不到你宿舍在哪裏。]

[後來有個老爺爺,聽說我是十四班的家長,特別熱情,說他孫子也是十四班的,他知道地方。]

[然後他非常熱情地領著我上了五樓。]

[然後我發現我被領到了男生宿舍。]

[最後他恍然大悟地說:哦,原來你是女孩子的家長啊。哈哈不好意思,十四班女生宿舍在另一幢樓,好像也是五樓。]

看完這件趣事,元恪覺得一點也不好笑,像個冷笑話。

而且這個故事裏的那個老爺爺,她用腳趾頭猜都知道是誰。失足少年的爺爺啊,十四班能稱得上爺爺級別的家長,不就一個嗎。

她把鈕推到底,板子重新恢覆成一片白茫茫。

到了一個紅綠燈路口,元月停下車。

他側頭朝元恪笑笑,比劃了一個手勢——你不應該同情我嗎?我爬了兩個五樓。

元恪抿抿嘴,把寫字板放在膝蓋上,傾身過去在他臉上親了親。

元月對於這個安慰很滿意,一把攬過元恪,小女孩也乖順地伏在他肩上。

綠燈亮了,元月一手攬著小姑娘,一手把著方向盤。

元恪臉埋在他脖頸間,鼻尖蹭著他的皮膚,閉上了眼睛。

她情願他能永遠像現在這樣好。

體檢。

每年檢的都是那幾項。

最讓人害怕的是抽血,一般留在最後。周寧生暈血,曾經在高二體檢的時候,一個一米八多的人,像根柔軟的面條一樣倒下去暈了,以至於全校都知道了他暈血的事。

周寧生不光暈血,還怕紮針。輪到最後一項了,神經病小組分工明確——鄭凜負責給周寧生捂眼睛,程鳶負責給他講笑話分散註意力,湯鴻信負責瞪著抽血的小護士,夏明光一手按在他肩膀上防止一會針紮進去他彈起來。

神經病小組的五人此刻同心協力,昨天那點小小的不愉快早翻篇了。

這次周寧生的采血進行的很順利。結束以後他像重獲新生一樣,蹦跶到一邊去止血了。

輪到夏明光的時候,他旁邊的采血位坐的是元恪。

元恪血采了一半,誰知小護士技術不行,鼓針了。元恪正按著胳膊上的針眼止血,預備一會被紮第二針。

真慘。

夏明光心裏想。

元恪此時左胳膊的校服長袖擼上去,露出半截胳膊。青、紅、紫的傷痕呈塊狀,點綴在她白皙的皮膚上。有被打的痕跡,還有被掐的痕跡。

夏明光瞥到那些傷痕,想起那天晚上,忽然良心發現,生出一點點惻隱。他覺得這小姑娘實在生活不易,不但出賣自己,還疑似被包養,而且——看來她碰到的買家都很變態,所以才被打得身上沒有一塊好皮,大夏天的只能穿長袖加以遮掩。他也許是她所有買家裏最有良心的一個。

夏明光此時的內心活動異常豐富,然後胳膊一疼……

面前的小護士結結巴巴地道歉:“不好意思,沒紮準。”

“……”

鄭凜差點就拍著桌子罵起來了。

夏明光擺擺手,讓他閉嘴。

最後事實證明,他光顧著覺得元恪好他媽慘,其實他比人家小姑娘慘多了。

人家小姑娘也就被紮了兩針,他被紮了……

八針!

他媽的。

最後程鳶、鄭凜、湯鴻信、周寧生圍著桌子開始罵。

“操恁娘啊!你是想攮死我們老大是吧!”

“去你媽的學校真是什麽人都敢招進來!”

“你大爺的長眼了嗎!”

“媽的你要是下一針紮不進去,我們就把針紮你身上!”

小護士已經被這群小祖宗的煞氣嚇得快哭了。

夏明光心裏也窩火,任誰被紮了八針也不會爽,但他最近有進步,素質提高了一點點。由著他們罵了一陣後,也就讓他們停了。

終於采血成功了。

夏明光左胳膊紮針處青了一片,還有要腫起來的跡象。

他瞅了一會那片青,甚至突然有種沖動扒下元恪的長袖校服給自己遮遮醜。

體檢結束以後,空著肚子的學生一股腦地湧向食堂吃遲到的早飯。

夏明光被紮得實在反胃,飯都沒吃,臉色鐵青著回了教室。

神經病小組拼命安慰他。

“老大啊!你一定相信我們,是你長得太幾把好看了,那個小護士光顧著看你了,才導致你被紮了八針!”

“對啊對啊!老大,這是唯一的解釋!不然她怎麽紮我一針就紮進去了!因為我沒你帥沒你有範兒啊老大!”

越安慰他反倒越窩火,適得其反。

最後那群嘰嘰喳喳的神經病被他踹進了食堂。

大家都去吃飯的緣故,此時教室裏人不多,三三兩兩的。

元恪也在。

她還不餓,想早飯午飯合並一下,中午早點去吃。

卻正碰上失足少年夏明光,臉色發青滿身煞氣地進了教室。

失足少年的左胳膊比他此時的臉色還青,不知道被紮了多少針。

元恪突然覺得很慶幸,起碼她才被紮了兩針啊。

他有點慘。

元恪忽然想起了昨天早上元月裝在她口袋裏的那顆煮雞蛋。

她沒吃,她最後吃了湯鴻信給她的泡芙。

那顆煮雞蛋被她遺忘在口袋裏,現在還在。雖然他是個失足少年,還是個口味很重的變態失足少年。但好歹……他憑著僅存的一點善念給她洗了一次衣服。

她是不是也應該,貢獻一顆雞蛋,以此來告訴失足少年,這個世界充滿愛,懸崖勒馬及時止損,才是正確選擇。

她猶豫一會,最後從兜裏摸出那顆蛋。

她走到夏明光桌前,把蛋給他。

少年一只手撐著頭,在發呆,熾烈的陽光穿過玻璃窗,他煩躁的表情一清二楚。

突然一顆蛋出現在他面前,紅皮的,光滑飽滿。

舉著蛋的……是那個呃,職業特殊想改邪歸正重新上學的小姑娘。

夏明光不明白她的意思。

兩人一個舉著蛋,一個撐著腦袋,僵持了五秒。

五秒後小姑娘把蛋磕在他桌上。

明目張膽地剝了他一桌子碎蛋殼。

白白嫩嫩的煮雞蛋被剝出來。

在夏明光一臉懵逼中,這顆雞蛋被按在了他胳膊的那片青上。

小姑娘胳膊上傷不少,手卻是白白凈凈沒有傷痕的。

細細的小白手,輕輕按住那顆雞蛋,來回滾了滾。

然後她停下動作,直勾勾地看進他的眼睛。

夏明光楞了一下,明白她的意思了。

——她是讓他自己來。

……

神經病小組吃完後,沒忘他們饑腸轆轆心態爆炸的老大。

他們手裏拎著一堆東西,加起來大約一頭豬的食量,生怕他們老大餓死。

一進門,正看見夏明光——

低著頭,手裏滾著一顆蛋,敷著那片發青的地方。

這個畫面說不出來的詭異。

神經病小組楞住。

“老大,你玩蛋呢?”

作者有話要說:  夏明光:請求作者給我換一個高級點的配置,為什麽別人當老大手下的人格外拉風,我當老大手下一群智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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