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家搬出去前一晚，程媽媽特意去到陳家話別。

她坐在陳媽媽面前長籲短嘆：“好不容易結了婚，又生了孩子，眼見可以安安穩穩的度過一生，我這才松了一口氣，結果說要離婚。又不敢說她，怕以後她有什麽事都不會告訴父母。只得小心翼翼的賠著笑，照顧著她的情緒。”如今的年輕人不像她們那會兒，她們哪裏敢違背父母的話？連不高興都不敢在父母面前表露，生怕父母想得太多了。

陳媽媽唯唯諾諾的，也不知道應該說些什麽才好。她也不明白年輕人的心思，他們往往變得比變色龍還要快，她只會以不變應萬變。

程媽媽大吐苦水，畢竟她和陳媽媽有多年的交情，況且除了在陳媽媽面前，她也找不到更合適的傾訴對象了：“問她是為什麽要離婚，她只說‘我們緣分已盡’，六個字就把我和她爸爸打發了，自己走開，剩下我和她爸爸大眼瞪小眼，誰也不知道她說的‘緣分已盡’到底是什麽意思。”

“兩個人離了婚，反而比以前相處得更融洽，不吵不鬧，有說有笑，有商有量的，靖遠還是叫我們‘爸爸媽媽’，一點離了婚的樣子都看不出來。”所以他們都不知道，這兩個人為什麽要離婚？離了婚也可以這樣文明，真是令人嘆為觀止。可惜，作為父母，見到他們始終是以離婚收場，再怎樣和平的分手方式，都不能撫平心中的傷痕，——只是不敢讓他們看到罷了。

陳媽媽勸道：“他們都是成年人了，大概也知道自己在做什麽，這樣的處理方式也好，總比那些吵吵鬧鬧的方式來得強。”撕破臉皮是夫妻之間最大的裂痕吧，即使是時間，也不可能修覆，很難想象，曾經那麽親密的兩個人，最後怎麽需要去到那種地步。但是，針不刺到肉不知痛，或許各有各的理由，如果可以，誰又想弄得那麽難看？外人不可能知道他們經歷過什麽。

程媽媽嘆了一口氣：“我也知道算是這樣了。只是想來自己的一生也就如此：做二十四孝女兒，然後是二十四孝媽媽，現在是二十四孝外婆，從來沒有機會停下來好好為自己想過，還得為自己有這種機會貢獻感到幸福。”他們這一代人，責任感比哪一代的都來得強烈，畢竟經歷賦予他們太多太沈重的背負。

陳媽媽安慰道：“有時候也得相信年輕人的能力，你什麽都關心，自然就覺得累了。”

程媽媽苦笑道：“你勸過我很多次了，其實我也知道，如果肯放開些，自己也輕松很多。但是，我家裏的那兩個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一個是撒手大仙，什麽都不想理；一個是嬌生慣養，什麽都不懂得。一個是自己選的，一個是自己生的，有什麽法子呢？”所以，說到底，今時今日這個局面，完全是她自找的，怪不得別人。

陳媽媽說：“柏妍做媽媽以後更加成熟穩重了，其實你不用太擔心的。”程柏妍的轉變是有目共睹的，她真的變了很多，以前或許有些嬌氣，但現在完全看不出來，她現在完全就是一個沒有缺點的成功女性模樣。

程媽媽說：“確實柏妍是比以前懂事了很多，我才欣慰沒有幾日，她就拋出這個消息，我都來不及反應了。都說‘生兒不滿百，常懷千歲憂’，真是一點兒都沒錯。如今我也看開了，反正我是什麽都不問，能夠做到的就做，做不到的也就算了。”

陳媽媽說：“我看柏妍這段時間也沒有什麽不同，她應該是徹底想清楚了。”雖然她不清楚原因，不過，程柏妍看起來狀態是真的不錯啦。

程媽媽終於笑了起來：“出世時只得一點點大，慢慢，學會了走路，會說話，一眨眼就上幼兒園了，接著又上大學，現在，她的寶寶都會走路了。時間都去哪兒啦？”她總是很矛盾，一方面希望女兒成熟懂事，不必讓家人擔心；另一方面又希望女兒永遠保持天真快樂。做父母的，都想把所有的黑暗擋在自己背後，子女看到的都是陽光燦爛的一面。

她又說：“不過柏妍真的是懂得尊重父母了，以前她的事都不需要我們過問，現在肯和我們商量，我們確定要搬過去和她們一起住了，還特意陪著我去家具店選一張最舒服的床，什麽東西都準備好了，什麽都不用我操心。”這還真的是第一次。

陳媽媽笑著，靜靜的聽著程媽媽說話。她看著程柏妍長大，雖然也為她的婚姻覺得可惜，可是，只要她快樂，真的沒有什麽比得上她的快樂更重要了。

所以，陳敏而就問陳媽媽：“媽媽你真的覺得快樂更重要嗎？”

陳媽媽點點頭，幸福是幸福，快樂是快樂，完全是兩回事。

陳敏而又問：“那媽媽，你搬去和我一起住好嗎？”

陳媽媽覺得好笑：“你不過是住樓上，走幾步路就到了，有這個必要嗎？”說得誇張些，她在樓下打個噴嚏，樓上可能也聽得見。

但陳敏而有她的理由：“每晚要走兩個門口，感覺像是到外面轉了一個圈才回到家。”反正還是要出了這個家門，還要進那個家門，不過是路程近些罷了。

蔣浩恩也說：“我也覺得大家住在一起比較好。我們找個時間去看房子？”有晚陳敏而快要睡著了，口中尤自喃喃自語的說“媽媽晚安”，她一直和父母一起住，想讓她適應還得需要時間，況且他們幾乎都是到樓下來吃飯，吃完飯後坐一坐就上樓，感覺像是做客多一點。

陳媽媽放下手中的遙控器，笑道：“並不是人家有什麽，我們就需要有什麽的。”他們的意思她也猜得到幾分，他們是想著程爸爸程媽媽已經搬出去了，住在獨門獨戶的別墅裏頭，也想著讓父母感受一下。但是，她還是覺得住在這個地方很好，至少出門進門可以見到鄰居，可以說說話，即使有起什麽事來，鄰居之間也有個照應。

陳敏而看著父母，她自己其實沒有這個能力，不過蔣浩恩是體貼她，所以才提這個建議，她也覺得現在還沒有這個必要，不過以後就難說了。

她還想說話，陳媽媽就說了：“要是你們有了孩子，那時候住在一起就說得過去，現在暫時不用提了。”有了孩子，她一定要在身邊照顧著才放心。當年她生孩子的時候，因為沒有被照顧周到，那段日子是她一生之中最難過的時間。初為人母，什麽都不懂，也沒有人教，一切都是自己摸索出來的，說有多狼狽就有多狼狽，她不希望自己的女兒也需要經歷這種黑暗。

陳敏而低頭笑了一下。陳媽媽看到她這個樣子，知女莫若母，她又驚又喜，連忙問道：“是真的嗎？”如果是，那就太好了，她等這個時候已經很久了。

陳爸爸滿頭霧水，他問：“什麽真的假的？”他自己的太太常常說些令人摸不著頭腦的話，雖然在一起已經三十多年，可是他還是摸不透她的話。

陳媽媽白了他一眼，眼睛看著陳敏而，滿臉都是期待。

陳敏而笑著說：“還沒有確定。”不過，她有預感，是真的。

蔣浩恩想了好一會兒，才醒悟過來她們打的是什麽啞謎，他也很驚喜的看著陳敏而。他對寶寶的來臨雖然是抱著順其自然的態度，但是心裏還是很期待的，畢竟他已經到了這個歲數，有些觀念也是很傳統的。

陳敏而依然微笑著，她把手放到自己的腹部，臉上浮起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溫柔。

蔣浩恩說：“我們明天去檢查？”是不是都好，確認了，彼此也可以放心。而且，如果是真的，還有很多很多的事情需要提前準備，這下大家都有得忙了。

陳敏而看著他，這個人太積極了，她應該覺得高興嗎？其實，雖然她一直都有心理準備，但此刻卻變得有些忐忑不安，她不知道自己是否可以做個好媽媽，這是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個角色，她還不知道應該如何面對。

陳媽媽像是看出了她的顧慮，拍了拍她的手道：“凡事都是順其自然的好，想太多沒有必要。大家都是邊做邊學的，沒有誰一出生就懂得做所有事情。”做母親也一樣，這是個很漫長的過程，任重而道遠，但是得到的，遠遠比付出的多。她自己就是這麽認為。

陳敏而感激的看著母親，這個時候，母親的安慰才是最重要的。她鼓起勇氣，說道：“明天就去檢查。”

陳媽媽凝視著她，慢慢的說道：“媽媽希望看著寶寶到二十歲，你就不用太辛苦了。如果不行，請你原諒媽媽。”

陳敏而心裏一驚，她很快說道：“媽媽是你要做太婆婆的人，別想著推卸責任。”這句話令她心裏不安。

大家聽了她的話，都笑了起來，陳媽媽笑得十分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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