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敏而回到課室去上課，學生們都圍著她，七嘴八舌的問她昨日的去向。自從她重新回到校園執教以後，學生們和她是越來越親近了，或許是因為長時間沒有見面，也許是因為他們更加成熟了，或許是因為她變得更好相處，總之，他們的話題是越來越多了。不過，也僅限於課堂上，陳敏而還是很自覺的與學生們保持著適當的距離。

陳敏而當然知道這件事不可能瞞得過他們，於是實話實說的道：“我睡過頭了。”這也不是件什麽見不得人的事情，最多只能令她覺得短時間尷尬罷了，雖然她還是第一次做這樣的事情。學生們馬上騷動起來。陳敏而見到有人垂頭喪氣的在付錢給別人，有人則是一副勝利的樣子，面上帶著得意的笑容。她問道：“有沒有誰可以告訴我發生了什麽事？”

班長笑得很尷尬，他說：“我們設了個賭局，有人打賭你會不會說出真相，有人選擇你會。”所以，有些人輸了。輸了一的方都顯得有些沮喪，贏的那方則拿著紙鈔在耀武揚威。

陳敏而覺得又好笑又好氣。有女生對她說：“我們也幫你下了賭註哦。”有人遞給她一張十元的鈔票。

陳敏而絕倒。她說：“看有什麽東西是可以買了分給輸的人每人一份的。”也不能讓他們輸得太難看的是不是？安慰獎還是要有的。

上課時，有學生對她說：“主任給我們講了《紅樓夢》，她說教授對這本書有獨特的見解，不比專家遜色。”雖然是系主任授課，不過他們又不是第一次聽她講課了，因而早已經不覺得誠惶誠恐，而且有這樣的好機會，他們趁機打聽了許多關於陳敏而當年的事跡。

陳敏而笑道：“不敢當，這個恐怕不是真的，不然今日我已經是專家。”他們的好奇心如此旺盛倒也是很難得的，不過，她不太習慣被人過分關註。

他們說：“那麽教授，這節課給我們講講你喜歡的名人愛情故事。”之前她說過武俠小說，說過戲曲，反正不是教科書上的，他們最愛聽。

陳敏而想起一個問題：“你們有沒有說過我在課堂上不務正業？”雖然系主任對她很好且是她的恩師，可是，主任還有一個重要的身份——她的上司。

看到他們遺憾及抱歉的表情，她便知道大事不妙，早就應該知道他們這一班人信不過。

他們囁囁嚅嚅的說：“主任說不會布置作業，我們一時開心過頭。”所以就放松了警惕。況且系主任是她的老師，她又是他們的老師，他們之間有著深刻的淵源。放在舊時，主任是他們的祖師一輩了。

陳敏而嘆氣：“主任有沒有說我應該寫份萬字以上的檢討？”這班學生，真是什麽都敢說。她相信她之前說過的話——最得他們心的那些，應該基本都被一字不改的透露出來了。好在她說話一向檢點，所以此刻不至於需要回想自己有沒有說過些大逆不道的話。

一個女生說：“沒有，主任說教授你是真的喜歡中文才會讀中文系，比我們好多了。”

陳敏而只想哀嘆。她之前對他們說過，有些人並不是因為喜歡中文才來中文系，所以，她不會為難大家。沒想到有朝一日，這番話會成為呈堂證供。

有人看到她的臉色陰晴不定，小心翼翼的問：“那，我們還可以順利畢業嗎？”

陳敏而說：“我保證各位可以順利拿到這一門功課的學分，其他的愛莫能助。”

他們卻又並不是那麽介意，還是堅持著：“我們想聽愛情故事。”春天正是戀愛的季節，而且中文系的學生一向給人多愁善感的印象，他們喜歡風花雪月不就是正道嗎？

突然女生們看著她微笑，眼裏有著狡黠。她挑了挑眉，有什麽問題嗎？

她們說：“教授你手上多了樣東西。”她們笑得不懷好意，眼神一致的看著她右手的戒指。

陳敏而知道這一節課又會是教科書以外的內容了。不過沒有關系，反正她的“劣跡”已經傳了出去，亡羊補牢為時已晚。她微笑道：“正如各位所見的，這是一枚結婚戒指。”她特意豎起手掌，幹脆讓他們看個夠。

課堂上的氣氛突然空前熱烈，他們說：“快，先說說你的愛情故事。”這種重磅消息可真是難得一遇，他們都興奮不已。

陳敏而才不打算滿足他們，這些人最懂得打蛇隨棍上，滿足了他們的三個願望，他們還會有三個願望，永遠沒有盡頭。

她說：“他是正確的人。不過，這個故事乏善可陳，絕對沒有在座各位想象中的精彩，所以，大家還是把時間放在學業上吧。”她的故事沒有蕩氣回腸的情節，這麽平淡的戀愛，說出來怕是他們會嫌棄呢。

大家只好作罷，畢竟這種私事，她不想說也情有可原。不過，他們也不會小覷自己的八卦能力，反正到最後，他們一定會知道他們想知道的事情就是了。只是時間遲早的問題而已。

所有的人都興高采烈的，但大李卻是一副愁眉苦臉的樣子。陳敏而註意到他，他一向是最快樂的一個人，今天是怎麽了？

他的同桌同情的笑了一下，給陳敏而展示了一張紙，那張白紙上寫著兩個大字：失戀。

陳敏而恍如大悟。她知道，在他們這個年紀，也許還是失戀大過天。她輔導過好幾個失戀的同學了，所以，如今她也知道應該如何去處理這種情況。

陳敏而說：“我還記得你們有句名言：不論男生女生，最好多談幾次戀愛，這樣才會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麽。你們懂得的比我多太多了，我不敢班門弄斧。不過，談戀愛和所有的事情一樣，不是努力就會有結果的，無論何時，請記得不快樂的時候，沮喪一下好了，一個人變得更好，自然會遇到更好的人和事。”

大李聽了她的話，擡起了頭。最近開導他的人不是沒有，只是，他覺得，他們不過和他一樣，但老師又不一樣。老師的話，分量重很多。他振作起來。

男同學也七嘴八舌的討論起來：“只要夠努力，女朋友可能還在讀中學、小學、幼兒園。”

女同學則是一臉的鄙視，可是又無力反駁。這種事實，時不時就可以從報紙雜志網絡電視中看到。他們算是口下留情了，沒有說得更下去。

有人好奇的問陳敏而：“你怎麽看？”大家似乎已經司空見慣這種現象，確實這個世界有些事情一直存在，而存在即是合理。他們不會戴著有色眼鏡去看，不過，偶爾也會談論一下就是了。愛情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它可以使兩個看起來完全不是那麽一回事的人很自然的走到一起。

陳敏而笑著：“無論他是什麽人，我只想與同齡人談戀愛。”她對別人的愛情觀沒有異議，只是，她有自己的堅持。

女生們一陣歡呼。目前她們的想法也是一樣的，不過，也沒有人知道，這個想法會不會改變。人生有許多事情，不到面對的那一刻，多數人不知道會做如何的抉擇。但是，無論是哪一個選擇，只要記住是自己當時最好的選擇，日後想起來，便沒有遺憾。

男生很遺憾的說：“教授你不了解男人。”如今的女孩子都很精明了，尤其是同齡的那些，同齡的男孩看起來就顯得有些笨笨的了，所以，他們寧願選擇比他們小的女孩，這樣子，他們或許會獲得崇拜，滿足自尊。

陳敏而說：“當然。”她又不是男人。而且，她不習慣去揣測別人的心理。

有女生向往的說：“我所知道最勢均力敵的愛情，是錢鐘書和楊絳兩位先生的愛情。”這個故事無需覆述，大概大家都知道。只是，世界上能夠有多少類似的愛情？

陳敏而不太喜歡討論太近的事情，她說：“我看過‘陌上花開，可緩緩歸矣’這種句子，也覺得這個故事很美。”清代學者王士禎在他的《漁洋詩話》中記載了這個故事：“五代時，吳越文物不及南唐、西蜀之盛，而武肅王寄妃詩雲‘陌上花開，可緩緩歸矣’，二語艷稱千古。”

一個女生說：“然則史記他有六個夫人，子女三十九人。完美的故事總是不可求的。”只是一個人去到可以稱王的地位，也很難要求他從一而終。一介武夫，能夠有這樣的故事流傳，也不可不謂“傳奇”了。

有男生搖頭：“女生們總是想得太多，不是三宮六院已經很不錯了。”登上王位了，有著那麽好的機會，不懂得利用才是傻呢，男人嘛。女生是一種奇怪的生物，她們總是期待著那些不太可能存在的事物，比如說，完美的愛情。拜托，這個世界哪裏會有什麽完美的愛情？

陳敏而立即借題發揮：“蘇軾因此寫了三首《陌生花》，上次我們說到宋代文學，大家寫一篇蘇軾前後期作品風格特點的文章，字數千字以上，題目自定，一個星期內交出。”她的作業一向不多，不過，他們交了學費，總要讓他們得到些什麽。

課堂上頓時哀嚎四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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