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念恩在收拾她的東西，蔣爸爸已經出院了，並且住在她的隔壁，她準備退了這一間屋子，搬過去和他一起住。雖然整理東西總是很麻煩的一件事，好在她的東西不多，不一會兒，她就大功告成，自己拖著一個箱子直接走過去按門鈴就可以了。她想起了母親，這個時候，母親應該還在休息當中吧。

盧雪萍回美國的前一日，盧念恩問她：“媽媽，你們真的沒有辦法再在一起嗎？我的意思是，你單身，爸爸也是單身。”和父親相認以後，她就一直記掛著這件事，她覺得這兩個人重新在一起絕無障礙，但母親沒有提起過，父親也沒有提起過，所以，只得由她來試探了。

盧雪萍說：“念恩，你能不能成熟一點？不要像個小朋友那樣，總是希望爸爸和媽媽能夠和自己生活在一起。我和他分開那麽久了，二十幾年來互無音訊，那一點點感情早就灰飛煙滅了。怎麽還可能重新在一起？”她根本就沒有想過舊事重提，要不是為了念恩，她也不打算見他，更不必說舊情覆燃這種事情了，這絕對不可能發生在她身上。

盧念恩顯得很失望，她從來就沒有試過和父母在一起的時刻，即使是現在開始，也比沒有好吧，她是這樣想的。她沒有想到母親會一口回絕。她不死心的問道：“即使是為了我，也不可以嗎？”她一生就只得這個願望，實在不想只剛說出口的時候就被人宣判永無實現的可能。這樣子對她打擊很大的好不好？

盧雪萍說：“我讓你和他相認，不過成全你想擁有父愛的願望，並不是為了想和他再續前緣。”她實在想不到一向獨立的女兒竟然會有這樣的提議，是她教育不當的原因嗎？還是她平時表現得很渴望得到關愛？她細想了一下，這個可能性幾乎為零，因為她從來不帶異性朋友出現在女兒面前。有些事情，可能永遠沒有辦法解釋了。

盧念恩很失落的樣子，她有些幽怨的看著母親，她還以為對於母親而言，她最重要，只要她開口，母親大概也不會反對，看來她是想錯了。她又問道：“那你一定要這麽快就回美國嗎？不可以陪我多一段時間嗎？”如果給他們制造機會，應該還有可能的吧。唉，可惜她也知道很難令母親改變主意。

盧雪萍好笑的說：“你一向不是說我管得你太寬，最向往我去旅行的嗎？”新年就到了，她得回去看著她的生意，她的下半生可是靠它的了，她可不敢怠慢。再說了，人家父女相聚，也沒她什麽事，她又不打算在旁邊觀看父慈女孝的那一幕。事實上她最害怕見到這些所謂“令人感動”的場面。她想，也許是她老了，對於這些事情，看得太開了。有人說過她很冷血，程度去到令人匪夷所思的地步，她不過是一笑置之。回想她這一生的經歷，如果她不是鐵石心腸，也走不到今日。只是，她也不想向盧念恩說太多，畢竟這些不好的經歷，她一個人知道就夠了。念恩的世界充滿了陽光，沒有必要強行增加黑暗。

盧念恩知道母親是個言出必行的人，她只得放棄了說服母親的念頭。不過，她還是問了一個問題：“媽媽，你認為爸爸不夠好嗎？”在她眼裏，她的父親簡直完美無缺，在他那個年紀的人之中，他是人中之龍。她就找不到可以和她父親抗衡的人。

盧雪萍看著自己的女兒，她也知道如今父親在她眼裏的地位，她這個母親完全靠後了，這個結果如她所想的一樣，所以，她一點也不覺得奇怪。女兒眼裏的父親，有哪一個不是完美的呢？更何況那個人是蔣世裕。但是，她有她的想法。她說道：“你爸爸很好，無論在哪一方面來說，他沒有缺點。只是，過去不能重來，他對我而言，只是一個最普通不過的老朋友，不必懷念。況且，如今他是一個老年的病人，如果我和他在一起，他就成了我的負擔。你想過這個問題沒有？”而且，所有的男人都希望身邊的女人比他年輕，八十歲的老人也希望自己的女友是十八歲，她為什麽就要選擇一個年紀比自己大的男人呢？既然女兒一定要理由，她幹脆說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免得她以後一再提起。

盧念恩有些慚愧的看著自己的母親，是她太過一廂情願了。這些年來，雖然母親並沒有帶過異性朋友出現在她面前，但她還是知道一些事情的，母親的男友，每一個都是出眾的人物，而且，他們看起來都比母親年輕。作為女兒，她並不介意母親的選擇，畢竟，每個人都會選擇更好更適合自己的人。母親是個理智的人，她就更加無須擔心。想到這裏，她說：“對不起，媽媽。”

盧雪萍松了一口氣，她知道以後這個問題她無須再面對。她又說：“我回美國了，你要不要回去你自己決定。”以念恩父親的經濟能力，隨時可以養得起十個盧念恩，她並不擔心盧念恩日後的生活，即使她不工作，想必也不會過得不好。

盧念恩說：“我還想再陪爸爸多一點時間，如果可以，我想在這裏找工作。媽媽，你說好嗎？”她才認識她的父親，還有哥哥，她想和他們相處多一點時間，畢竟，她一直渴望的家庭生活就在這裏。至於母親，因為母親平時對她管得太寬了，她反而不覺得難舍難分。

盧雪萍笑著，女兒的心思她豈有不明白的，她已經擁有了女兒二十多年，所以，她也知足了，況且，女兒又不是不愛她了。她說：“你自己決定吧，我沒有意見。”而且她也覺得女兒平時就躲在銀行的計算機房裏，她覺得那裏是一個不見天日的地方，不然多年來怎麽不見她帶一個異性朋友回家吃飯？做母親的總會想到這方面的事情去，所以，她甚至認為念恩有可能在這裏遇到她的真命天子，這種事情她當然樂見其成，怎麽可能反對呢？

盧念恩可沒有她母親想得那麽長遠，她說：“即使我不陪你過新年也沒有關系？”這種團圓的日子，母親見不到她，難道都沒有關系？

盧雪萍好笑的看著她：“盧小姐，你似乎今年、去年都沒有陪我過年。”盧念恩喜歡到處看風景，而她又不放心念恩一個女孩子獨自旅行，念恩的朋友又習慣在新年的時候出去游玩，所以，那些日子，她總是很大方的讓念恩跟著朋友們去玩。而且她又不是沒有人陪，她的員工，家裏的工人，還有朋友，她的新年即使沒有女兒陪伴也不會孤獨。只是，如果有女兒的陪伴，她會更加開心而已。她一早已經明白，無論是誰，都只會陪自己一程，所以，在一起的時候，開心就好。即使是父母兒女，他們也是個體，而不會永遠和她生活在一起。

盧念恩開始有些不好意思起來，媽媽說得沒錯，這兩年她確實是跟著朋友到處去，但她們去的地方，都是她想去已久的，她實在受不了那種誘惑，也不想錯過了後悔，因為她不知道以後還可不可以找到人和她一起去。她一早答應過媽媽，這一生，絕對不會一個人孤獨旅行。守著這種承諾其實是一種很痛苦的事情，可是媽媽要求她做的事情不多，她唯有遵守約定。

她說：“媽媽，不如你和浩恩一起回美國，浩恩也是去三藩市，你也有個伴。”她聽蔣浩恩說準備去美國一趟，說是拜訪故人，剛好媽媽和他同路，兩個人一起也好有個伴，一路上不愁沒有人說話。

盧雪萍笑道：“謝謝你的好意，除了你，我不想和蔣家任何人有任何關系。況且這十二個小時的航程對我來說只是小事一樁。”有些事情一開始說明就好，免得最後糾纏不清。她一向是個決斷的人，感情上尤其不會拖泥帶水，所以，她的生活才可以這樣簡單從容。女兒什麽都好，就是處理感情的方式更像她的父親，雖然也不能說這是一個缺點，但是對於女孩子來說，這樣可能會免不了吃虧。但是如今也擔憂不了那麽多。

盧念恩見媽媽立場如此堅定，只得作罷。她摸了摸鼻子，苦笑起來。她決定從這一刻開始，避免再說起這些話題，免得母親最後不開心。她開始明白，什麽是“甲之熊掌，乙之砒霜”了。這個世界上有很多的事情，並不會以如人願的方式進行，目前這個結局，對她而言，已經很理想了。

盧念恩看著母親，母親一如既往的優雅從容，嘴角帶著溫柔含蓄的微笑。盧念恩突然覺得，母親會一直這樣美麗下去，即使歲月會給她帶來皺紋，但是，也一定不會影響她的魅力。她笑道：“媽媽，我會很想你的。”

盧雪萍笑著，女兒每次分別時都會說這句話，之後即使每日一通電話，也不過是報平安就算，母女倆不會在電話中傾訴心事，也不多分享快樂。所以，這一次，她也是聽聽就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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