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蔣浩恩聽完蔣爸爸關於換房子的話，他一點意見都沒有。於是，這件事就算是說定了。

接下來的幾日，盧念恩每日上午都會來探訪蔣爸爸，陪著蔣爸爸一起到花園裏曬太陽，他們之間似乎有說不完的話題，她在的時間裏，蔣爸爸臉上的笑容從來沒有消失過。

盧念恩把自己小時候畫的一幅畫的照片打開給蔣爸爸看。蔣爸爸看了一會兒，問道：“這是個機器人嗎？”那幅畫上的人物比例相當的不協調，其實他想問是不是天外來客，但又怕傷了她的自尊，所以才這樣問。

盧念恩搖了搖頭，她說：“你猜。”

蔣爸爸想了想：“動畫人物！？”能夠這樣誇張的，除了動畫人物，應該不作他想了吧。

盧念恩還是搖著頭，她笑道：“再猜。”每次她把這張照片拿出來，大家猜了又猜，總是沒有一個人能猜中的，不知道他是否能夠猜中？她有點期待。

蔣爸爸陷入了沈思，他在腦海裏搜索著，因為想得太投入，眉頭都皺了起來。許久，他笑了起來：“我想這次應該猜中了，這是你爸爸的畫像。”對於像她當時那樣年紀的小朋友來說，有什麽人物形象能夠比自己的父母親更加親切熟悉？而這幅畫明顯是男性，所以，他想，應該是她的父親的畫像了。至於畫中的人物形象過於驚人，其實也不難解釋，在小朋友心裏，父親的形象總是這樣高大的。

看著盧念恩睜大了眼睛的表情，蔣爸爸不禁有些得意起來，他知道自己一定是猜中了。他在盧念恩面前，已然不是那個縱橫商場的精明商人，而是變成了一個小孩子。

盧念恩笑道：“沒錯，你猜中了。”她打開了手袋，似乎在翻著什麽。良久，她拿出一顆糖：“這是給你的獎勵。”

蔣爸爸接了過來，剝開糖紙就往嘴裏塞，看護想要阻止已經來不及。蔣爸爸見到他一臉懊惱的表情，連忙安慰他道：“偶爾一顆沒事的，我不會亂來。”

看護心想，你現在已經是亂來了。但是他又不能說出口，只好苦著臉坐在一邊。

盧念恩有些不好意思的樣子，她一時之間驚喜過頭，忘記了他是一個病人。她也安慰看護道：“以後我會看緊的，不會再有下次。”

看護只好聽著，一邊點頭一邊無奈。

蔣爸爸開始給她講《三國演義》裏的故事。他說得很慢，但是盧念恩聽得津津有味，一副專心致志的表情。

蔣爸爸一邊說著，一邊往花園的那一頭看了過去，他覺得似乎有人在看著他們。那邊一個身影一動，蔣爸爸不動聲色，他收回了視線，再繼續講著故事。他們這個樣子，就像是一個慈父在給自己的女兒講故事，場面溫馨。連看護都聽住了。

盧念恩離開以後，蔣爸爸坐在床上看書，雖然他講得很慢，但是有些情節他記得不太清楚了，所以，他必須得再看幾遍，才可以講述給盧念恩聽。

這時，他聽到了敲門聲。看護走過去開門，一個人站在門口。

蔣爸爸見了，放下了書，微微的笑了起來。他知道她會來，只是不知道她會來得這麽快而已。

在門口站著的正是盧雪萍，她看著床上的蔣爸爸，見到他在微笑，自己也輕輕的笑了起來。他們都打量著彼此，心中都感慨著時光的流逝。他們多少年沒有見面了，誰也不曾想過，再次見面會是這個時候，雖然此刻大家都上了年紀了，以往的心情不再，過去的一切已如雲煙。

看護看到他們那個樣子，心中似乎也明白了些什麽，他走出了房間，輕輕的把門關上了。

過了許久，蔣爸爸開口道：“多年不見，你好嗎？”自從她走了以後，音訊全無，偶爾，他也會想起她，只是，他也沒有理由去找她，所以，對於她的狀況，他是一無所知。

盧雪萍看著他，很久才回答道：“很好。”時光還是在他身上留下了痕跡，只是有些人得天獨厚，即使是上了年紀，氣質依然存在並且上好。蔣爸爸就是這樣的一個人。

蔣爸爸看著她，一時之間也不知道應該說些什麽才好。他看到旁邊的椅子，於是對她說：“請坐。”

盧雪萍在距離他最遠的一張椅子上坐了下來。

兩個人沈默了許久，蔣爸爸才笑道：“你沒有怎麽變過，看起來和以前差不多。”

盧雪萍笑道：“我也希望是這樣，不過，我也知道我老了。”她一點都不介意自己老了，因為，她年輕過，她一早已決定，即使是老了，她也做個優雅的老人。這個不難，因為她的經濟能力在大力的支持著她。

蔣爸爸笑道：“能夠老得像你這個樣子，大概是很多人的願望。”他並不是恭維，而是，她看起來確實還年輕，氣質比二十多年前還要出眾。由此可以得知，這些年來，她過得很多。能夠知道故人生活得很好，這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情。

盧雪萍笑了一下，她也知道自己比起很多同齡人來是要顯得年輕，不過，她是努力過的，不敢多吃不敢亂吃，堅持運動，這樣的日子，大概也沒有多少人想過，但她一直堅持著，當然也有她自己的理由。

寒暄完畢，她開門見山的道：“我知道你看到我了，所以，我自己上門來了。”免得他亂猜測，以為她不敢見到他。她想讓他知道，她對他，已然是坦蕩蕩、沒有什麽需要躲避的了。

蔣爸爸說：“剎那間還以為自己眼花，直到現在才敢相信，那個真的是你。”他的唏噓並不假裝，現在他也是六十多歲的人了，即使再有人說他如何年輕，像是四十多歲的人，他也知道，當中有一些歲月永遠不可能再回來。

兩個人同時想到了過去，所以，他們又沈默了一會兒。

過了一會兒，盧雪萍說道：“既然我在這裏了，你有什麽疑問，不妨清心直說。”她知道他是個聰明人，很多事情想得比別人周到，這個世界上，能夠瞞得了他的事情恐怕不多，別的不說，光是看他和朋友把當初一間小小的公司發展成今日這個樣子就知道他的本事在哪裏了。

蔣爸爸猶豫著，雖然他是有疑問，但畢竟他也不是沖動的年紀了，有些話問了出來就再也沒有辦法收回來，如果答案不是他想的那樣，那麽，兩個人都會尷尬。只是，有些事，讓女方說出來，這又不是男子漢的作為。他考慮了一會兒才說：“念恩是你的孩子嗎？”

盧雪萍點了點頭：“是。”

蔣爸爸也點了點頭，說道：“原來是你的孩子。”他看著她說：“念恩的眼睛很像你，性格也很開朗，你教得很好。”

盧雪萍想起那些既當爸爸又當媽媽的日子，個中辛酸不足為外人所道，她淡淡的道：“自己的女兒，當然要用心了。”

蔣爸爸又點頭道：“是這樣沒錯。”他自己也很用心教導蔣浩恩，雖然他只希望蔣浩恩過得快樂就好，不過，現在這個樣子，他其實也很驕傲的。他不會要求蔣浩恩做太多，畢竟有些事情，連他都沒有辦法做到，他用什麽去要求蔣浩恩就一定要做到？

他有點猶豫，最後還是說出口了：“念恩她，大家都說她長得和浩恩非常相似。”有一日，一個不太熟識的醫生甚至以為他們是父女。

盧雪萍也在猶豫，她今天來這裏，其實也是為了這件事。這幾日，她見到盧念恩非常的興奮，每次回家，都在說他們父子倆怎樣怎樣，心中儼然已經把他們當作親人了。但他們卻還不知道念恩和他們的關系，這對念恩來說很不公平。終於，她說道：“他們長得確實很像，這也可以理解。”

蔣爸爸追問道：“他們本來就是兄妹？”他心裏已經肯定了，只是，還是想聽到她親口說出來的答案。

盧雪萍笑著，他還是那種性格，能夠問清楚的，他絕對不藏著，他的世界涇渭分明，是非絕對清楚，當然，除了他的感情世界。她點了點頭。念恩想要爸爸很久了，或許，一個母親能夠給予她的，實在太少太少。雖然她已經長大，但是，她的願望恐怕是一直沒有改變過的。

蔣爸爸倒抽了一口氣，接著泛起了淚光，暮年得女，這種心情真的不是一般的激動。他轉過頭去抹了抹眼睛，又轉頭回來問：“念恩，已經知道了？”這個是肯定的，不然，她也不會花時間來陪他吧。他現在才知道，為什麽自己會那麽喜歡她，他們有那麽多相似的地方，原來是血緣關系在作祟。他突然覺得自己病的這一場，真是太值得了，不然，他可能會永遠錯過自己的女兒。

盧雪萍點了點頭。她心中也是感慨萬千，從此女兒不再屬於她一個人，或許她會退到第二位，但是沒有關系，只要女兒開心。她和蔣爸爸默默的對視著，再沒有說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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