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蔣浩恩推開門走進客廳，突然一個聲音響了起來：“你回來了。”那個聲音像是從角落裏傳來，輕輕的，有些幽怨的感覺，這是媽媽的聲音。

蔣浩恩嚇了一跳，他問：“媽媽，你怎麽還沒有睡？”他開了一盞小燈，只見蔣媽媽坐在沙發上，一動不動的看著他，卸了妝的面容顯得有些蒼白，而且疲倦。

蔣媽媽沒有回答他，問道：“今晚是和敏而在一起嗎？所以這個時候才舍得回來。”其實她知道不用問也是這麽一回事。

蔣浩恩說：“是的。媽媽你趕緊睡覺去吧，不然明天又有黑眼圈了。”蔣媽媽一向很註重保養，這個時候還沒有睡覺，真是前所未有的事。

蔣媽媽說：“睡不著，起來坐坐。想說話，但是一個屋檐下，找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蔣浩恩問：“爸爸呢？”

蔣媽媽幽幽的說：“你爸爸早就睡著了，我起來了他也不知道，現在做夢做得正歡呢，哪裏還顧得著我？”夫妻倆有多久沒有好好的聊過天了？她也不記得了。通常只是她問一句，他答一句，一點意思都沒有，漸漸的，她也懶得問了。

蔣浩恩坐下來，笑著說：“媽媽想說些什麽？”

蔣媽媽看了他一眼，說道：“你還是去睡覺吧，明天還要上班呢。不然又說要陪媽媽，覺也沒有睡好。這個黑鍋我可不背。”她懷裏抱著一個枕頭，雙手不停的揉著，像是有無數的郁悶想要揉出來似的。

蔣浩恩伸手握著母親的手，輕輕的叫道：“媽媽。”看著母親這個樣子，蔣浩恩突然覺得有些心酸，也許，他真的是忽略母親了，以致她這樣的失落。

蔣媽媽凝視著他，說道：“我也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變得這樣討人嫌了。你爸爸沒時間陪我，你也沒有時間陪我，真的是找個說話的人都沒有了。好在現在雅怡還住在這裏，不然，一天下來，我一句話一個字都省下來了。”

蔣浩恩說道：“現在開始，我會多抽些時間陪媽媽。你說好不好？”他從來不知道母親會這樣寂寞，因為媽媽總是告訴他，她每天有這個節目那個節目，和朋友吃飯、做義工、學陶藝，總是讓他不用陪他，他就當真了。也許，他真的是太不了解母親了。

蔣媽媽看著他：“癡心父母古來多，孝順兒孫誰見了？你現在說得好好的，不是轉頭就忘記了？陪女朋友才是正經事呢。”

蔣浩恩說：“女朋友要陪，媽媽更要陪，不然，我和敏而一起陪你。”他是真的心疼母親。

蔣媽媽興致索然的說：“算了吧。你陪我還好，你的女朋友，我可不敢當。我說的話她又不愛聽，免得讓人生氣，你夾在中間難做人。”

蔣浩恩笑道：“媽媽都是為我好，我知道的，媽媽不用操心，我都這麽大了，知道應該怎麽做的。敏而和我一樣，都知道媽媽是為我們好，她也很懂得疼媽媽的，媽媽就擔待她還年輕，以後再慢慢教導好不好？”上次他們一起吃飯以後，他確實是遇到這樣的情況了。陳敏而接電話時再不像以前那樣一說就是半天，說幾句就不想說了，他知道，肯定是媽媽的話讓她心裏有點不愉快了，他明白她的心情，但是，又不可能說自己母親的不是，所以，只好花心思去哄陳敏而了。媽媽和敏而都是他愛的人，他不想她們任何一個不愉快。

蔣媽媽說：“我也知道我說的話你們都不喜歡聽，你爸爸是這樣，你是這樣，你的女朋友也是這樣。我只是希望以後我的孫子不至於會討厭我。”

蔣浩恩抱著母親的肩膀，笑道：“怎麽會？那麽溫柔可愛美麗大方的奶奶，他們喜歡都來不及。以後啊，媽媽就專心的看著他們長大吧。”

蔣媽媽驚喜的道：“他們！？你的意思是不止一個？”她現在也沒有什麽期望了，唯一的希望是盡早可以抱孫子。一想到以後會有像浩恩小時候那樣胖嘟嘟的小孩歪歪扭扭的走過來叫她“奶奶”，她就心都融化了。

蔣浩恩點點頭：“媽媽不要嫌吵就好。”

蔣媽媽一副喜極而泣的樣子，這下好了，以後她就不怕朋友們在她面前炫她們的孫子孫女了。看看蔣浩恩和陳敏而的樣子，就知道他們的小孩一定是可愛極了。高興了一會，她又懷疑的道：“你是這樣想，敏而同意嗎？”現在的女性，一個比一個怕生孩子，浩恩還想要兩名，這個難度也太大了吧。

蔣浩恩笑道：“媽媽是懷疑我的能力嗎？”現在說什麽也沒有用，能夠讓媽媽開心的，大概就只有這件事了。不然，恐怕她真的會在這裏坐到天亮。

蔣媽媽白了他一眼，這孩子，說的是什麽話？

蔣浩恩看了看時間，又笑道：“好了，媽媽該去睡覺了，不然黑眼圈真的出來了。”他挽著母親的肩膀，一起走上樓去，幫母親開了房門，又說：“媽媽晚安。”蔣媽媽走進房間，睡覺去了。蔣浩恩關上房門，吐了一口氣，回自己的房間去了。

第二日一早，蔣爸爸來敲蔣浩恩的門，蔣浩恩正在漱口，他見到是父親，楞了一下。蔣爸爸走進房間，又關上房門，坐在椅子上看著他洗漱。

蔣爸爸說：“昨晚你和你媽的話，我也聽到了。你說的是真的嗎？”

蔣浩恩點點頭。當然是真的了，雖然是哄媽媽高興的話，可是，若然他沒有這種想法，也說不出來。

蔣爸爸欣喜的道：“這樣就好。這樣就好。”他唯一與妻子相同的願望，就是早些抱孫，如今聽到這樣的話，怎麽能夠不高興呢？一高興起來，有些話他就不想說了，因此，他只是說：“你媽媽的要求，有時候聽聽就算了，你知道，她的要求，你滿足了一個，下一次又會接著來，沒完沒了的，總之，你讓媽媽高興了，也不要委屈了敏而和自己，知道嗎？”他喜歡看《紅樓夢》，好不容易碰上一個人可以和他說說，聽他的看法，他正在高興呢，而且他已經把陳敏而當作是兒媳婦，自覺天底下沒有誰比她更適應自己的兒子的了。

蔣浩恩道：“我知道了。”委屈自己倒還沒有什麽關系，如果委屈了敏而，他想，這件事無論如何也不能再發生。

蔣爸爸點點頭，又說道：“上班以後到我辦公室來一趟，我有話要跟你說。”他最不喜歡在家裏說公事，或是在公司說私事，雖然說有時也避免不了，但既然可以避免，還是盡量避免吧。

蔣浩恩也知道自己父親的脾性，當下他點了點頭。蔣爸爸走了出去。

蔣浩恩望著鏡中的自己，發現自己的臉上帶著一絲苦澀。自他懂事以來，無論做什麽事，都會聽到兩種不同的意見，來自母親與奶奶，這兩個長輩的意見從來就不曾統一過，要不是有父親在一旁幫忙，他難免會顧此失彼。

而在，歷史似乎又在重演了，他夾在父親和母親之間，父親說好的，母親通常不喜歡；父親還好說，但是母親，怎麽講呢？她有的是時間將她自己的想法用盡方法告訴他，末了通常就是“我的話說到這裏了，我就是不喜歡你目前的做法或行為，你自己看著辦吧。”他總是要花很多力氣才能夠說服母親，次數多了，總是覺得有些疲倦，母親卻又從不自覺，樂此不疲。但母親只有他一個兒子，他都不聽母親的，確實就像母親說的那樣，都沒有人聽她說話了。所以，可以的情況下，他都不會逆母親的意。

只是這一次，他想，無論如何，他都要盡力平衡了，因為，兩個都是他的至愛，任何一個不高興，他都會內疚。看來母親對敏而已經有成見了，他總要想辦法解開她的心結才是。陳敏而也是有脾氣的，這兩日她有意無意的冷落他，雖然錯不在他，但他也有貢獻，所以，他也只好認了，況且，他也從來沒有想過會讓她難堪，而且，還是出自他母親的口。

有時候，他真的很想向父親請教，到底當年他夾在奶奶與母親之間，是如何的平衡，讓她們至少表面和睦相處的。但是父親和母親之間，似乎有著很微妙的關系，表面看來融洽，但總是讓他覺得有種無法言喻的不自在感，他也不敢多問，畢竟有些事情，即使是做兒女的，也不一定能夠明了，只憑片面之詞和感覺，實在是太冒險。況且，他害怕戳穿這層面紗後，再也回不到現在的平靜。

夾心餅幹做多了，有時候他也想改變這個局面。只是，他發覺，原來有些事情，不是說努力去做，就可以成功。是的，他也有無能為力的時候，而且，又不能逃避，這種感覺很不好。他只有盡力的去做，至於結果，只能順其自然。其實他心裏還有一個小小的聲音在說，這不是順其自然，這是聽天由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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