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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原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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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敬靈嫌惡杉本實彥是日本人,不欲與他同行,只斜了他一眼後便朝著相反方向走去。

杉本實彥立即追上去攔住她的去路,謙和有禮地說:“徐小姐還是讓我送您回去吧,不然您若是出了什麽事,我沒法向誠之哥交待。”

聽他如此說,徐敬靈便知道他是近藤誠之派來接自己的,她躊躇著,不知該不該讓這個日本人送她回去。

杉本實彥見她猶豫,進一步勸說道:“我從前救過您的,您忘了?您不必擔心我會加害於您。”

徐敬靈自然沒有忘記杉本實彥的救命之恩。那時江口美穗命人把她綁上十字木架上,要拷打她,正是杉本實彥斥退了抓著她的人,他當時說她像江口美穗的妹妹,還換來了江口美穗的一瞬心軟。

徐敬靈迎上杉本實彥真誠和善的目光,點頭同意。

車裏滿是尷尬的沈寂,杉本實彥欲打破這種沈寂,另外也想替近藤誠之求得徐敬靈的原諒,便說:“徐小姐,您心裏還怨恨誠之哥嗎?”

徐敬靈漠然道:“與你無關。”

杉本實彥並不因為徐敬靈的冷漠而噤聲,仍是說道:“那時的事不全是誠之哥的錯,當時夫……”他才做出“夫”字的口型,便意識到在徐敬靈面前稱呼江口美穗為“夫人”或是“近藤美穗”都不合適,立即生硬地改口,“江……口美穗特意在誠之哥離開中國後才動手,您就應該知道,誠之哥若是在中國,一定會護徐家周全。”

徐敬靈脫口譏誚道:“這話他已經對我說過了,你做說客之前都不跟原主商量商量如何分工嗎?”

杉本實彥慢條斯理地說:“正是因為沒有事先商量過,又說出了同樣的話,更能說明我們說的都是事實。”

徐敬靈輕輕冷笑一聲,無理取鬧似地說:“你說的倒是很像你們事先串過口供,合力來欺瞞我。”

杉本實彥無奈地笑了笑,折服一般地說:“誠之哥一早就跟我講過徐小姐這張嘴最是厲害,如今果然名不虛傳!”

徐敬靈又像自嘲又像譏諷地說:“我倒成了你們茶餘飯後的談資了。”

杉本實彥順著她的話,趁熱打鐵道:“只有我跟誠之哥兩個人的時候,他最常講的便是潭城的事,說的最多的也是徐小姐您,他說……”

徐敬靈一聲哧笑打斷了他的話,鄙夷地說:“潭城的人和事都已經消亡了,他住過的地方也已經成了一片廢墟,他竟然還能愉快地跟你說起那裏的人,那裏的事,當真是狼心狗肺!”

聽了“狼心狗肺”這句罵詞,杉本實彥心裏驟然一顫,半晌說不出話來,他又朝前開了一段距離,猛然踩了剎車。

由於慣性,徐敬靈猛地前傾,她穩定身體後,轉頭看杉本實彥,目光裏混著敵意和挑釁,“怎麽?聽不得我罵近藤誠之,要趕我下車了嗎?”

杉本實彥亦轉過頭來看她,義正詞嚴地說:“不是。只是有些話我可能要跟你說清楚,停下車,面對面地說更顯得正式。”

他對她的稱謂變了,她不由地打起精神,警覺起來。

杉本實彥口氣冷冽起來,說:“一直以來,誠之哥的唯一錯處便是對你隱瞞他的日本人身份,但他並不是故意找上你們徐家,一開始就計劃著日後要引來江口美穗的毒手。而且據我所知,當初好像是你們徐家的管家把他領進門的,追根溯源,錯的只怕是你們徐家的人。”

徐敬靈聽不得他這樣汙蔑死去的人,她緊咬下唇,臉色漸轉鐵青,悄悄翻開手包,要拿出她的槍,以便先發制人。

誰知杉本實彥卻先她一步,迅疾出槍指向她的頭,他口氣不善地說:“徐小姐,你現在唯一能做的事便是聽我把話說完。”

徐敬靈並不買賬,快速用兩指夾出自己的槍,同樣握緊槍指著杉本實彥的腦門,尋釁道:“你當真敢殺了我嗎?你若是殺了我,可怎麽跟你的誠之哥交待呢?”

杉本實彥放下槍,搖頭苦笑道:“你確信我不敢殺你,不就是因為知道誠之哥最在乎你的生死嗎?你知道我若是殺了你,他不會原諒我。”

徐敬靈被他戳中痛處,心中霎時一軟。她的心底一直埋著一個念頭——他是深愛她的。所以她敢對他吼叫,她敢在他面前無所防備,她會在他的懷裏睡得安穩,她會相信他派來的人不敢殺她……

徐敬靈緩緩放下槍,微微仰起頭,不讓眼淚流下來。

杉本實彥雙手按在方向盤上,悠沈的目光飄向前方,說:“誠之哥幾次舍命救你,還不惜為你殺人,單憑這一點,你就不該恨他。而且誠之哥因為你家的事,一直不肯原諒江口美穗,他以此為由,不肯與她同住一處。不過他不與她同住的真正原因誰都清楚,因為他心裏愛著的人是你。”

縱使近藤誠之對江口美穗千般好萬般好,單憑這一點,江口美穗便知道,他不愛她,他心裏裝著別的女人。

徐敬靈昨晚翻過近藤誠之的衣櫃,他的衣櫃裏並沒有女人的衣服;今早女傭來敲門時說的也是“夫人來了”,而不是“夫人回來了”,可見江口美穗真的不與近藤誠之住在一起。

杉本實彥繼續說:“誠之哥回來實在是有不得已的苦衷,他不想回來的,沒辦法,他是被逼回來的。”

徐敬靈以為杉本實彥口中的“不得已”是指近藤誠之因為殺了武田一郎才不得已被帶回去,就像他昨晚說的那樣,因此她沒有深究,只聽杉本實彥往下說。

“誠之哥說他想娶你的,他想與你長相廝守,但是命運弄人。他本來把他母親的遺物留給了你,你卻把它摔斷了。”

“遺物?”徐敬靈腦海裏浮現出那一抹流光溢彩,“你是說那個金魚吊墜?”

“是啊。”杉本實彥嘆道,“你怎麽忍心摔了他母親的遺物呢?”

原來不是江口美穗給他的,是他母親給他的,他當時理解的“愛的人”是他的母親,而不是她意指的心上人!

徐敬靈胸臆裏頓時填滿了愧疚,她慌亂地沖著杉本實彥說:“對不起。”她以為此刻杉本實彥便能代表近藤誠之。

杉本實彥安慰道:“誠之哥並沒有怪你,你不用緊張。”

徐敬靈幾番欲言又止,終是再也說不出什麽。她癱進座椅裏,內疚至極。

杉本實彥發動汽車,語氣近乎懇求地說:“徐小姐,看在誠之哥深愛你而且無心害你家人的份上,你原諒他吧。”

徐敬靈沒有回應,杉本實彥等不到回答,只是輕嘆口氣,踩下油門,黑色汽車立即風馳電掣般地駛向繁華喧鬧的街市中心。

車子開進租界裏的一段距離後,徐敬靈要求下車,杉本實彥明白她的顧慮,便把車停在路邊,他先下車去給徐敬靈開車門,然後就站在路旁目送她離開,他沒有立刻開車駛離,因為他直覺她有話要對他說。

果不其然,徐敬靈沒走多遠,步子便越發遲緩,最後她終於回身站定,沖杉本實彥喊:“請你回去告訴近藤誠之,我原諒他了,我不再恨他了。”

杉本實彥見她臉上掛著笑,發自內心的明朗的笑,便回喊道:“說出這番話的你,也很開心吧!”

徐敬靈沒作任何回覆,仍舊笑著,然後轉身走向一條窄巷。夏日的晨光灑在她的月白旗袍上,泛著亮亮的光彩。

杉本實彥回到憲兵司令部,走進近藤誠之辦公室,見他正靠在沙發上閉目養神。他聽見他進門的聲音,睜開眼睛,問:“她安全進到租界了嗎?”

“嗯。”杉本實彥答應著,“你這邊怎麽樣?司令有沒有懷疑你?”

近藤誠之說:“因為美穗先前幫我制造了假證據,我自己趁他到來之前又做了些手腳,所以我編的謊話沒有破綻,他挑不出錯處,表面上便沒說什麽,但是他實際上是怎樣想的我看不出來。總覺得他像是起疑了,可我又找不到他起了疑心的蛛絲馬跡。”

“那怎麽辦?”杉本實彥慌張地問。

近藤誠之從容道:“以不變應萬變。”

杉本實彥用商量的口吻說:“誠之哥,我看咱們以後還是收斂些吧。跟英叔請示一下,讓我們蟄伏一段時間吧。”

“嗯。”近藤誠之思索後同意,又吩咐道,“一會你去找含瑛,跟她要一份軍火庫分布圖覆制圖紙,下午五點去辰山公園,西北角門第四張長椅,給徐敬靈。”

“呃……”杉本實彥有些無語,“不是剛說要蟄伏嗎?”

近藤誠之笑笑說:“近期最後一次。”

“好吧。”杉本實彥無奈搖頭,然後便把徐敬靈的話帶給他,“對了!她說她已經原諒你了。”

“真的嗎?她親口說的?”近藤誠之聞言驚喜不已。

“真的。”

“是你跟她說什麽了嗎?”

“也沒什麽,就是把她罵了一頓。”杉本實彥提起此事頗感自豪。

“你竟然有膽量罵她?”近藤誠之嘆服,“你不怕被她揶揄死嗎?”

“呵呵。當時是這樣的……”杉本實彥得意地講起了自己的光輝事跡。

陸軍司令辦公室裏,深藍色的窗簾呼拉拉地抖著,像一片沸騰了的海,風漸漸把海吹成了一片鼓包,海面再也兜不住風,勁風一湧而入,把江口美穗的鬢發都吹進了她的眼裏,但她卻仍是站著挺拔的軍姿,等著面前的人問話。

近藤義則擡起眼眸,亮出精光懾人的一雙小眼,問:“你應當派人跟蹤了那個女人吧?”

江口美穗明白他口中的女人是指徐敬靈,恭敬答道:“是。父親有何指示?”

近藤義則垂目看著空空的桌面,說:“讓人把她近幾日見過什麽人,做過什麽事,都記下來,回來一字不落地告訴我。”

“好。”江口美穗頷首,“那她呢?”她意在請示是殺是抓。

“先留著。”近藤義則簡短答覆。

“為什麽?”江口美穗極不甘願。

近藤義則意味深長地說:“我還沒有準備好。”

江口美穗脫口問:“您要準備什麽?”

近藤義則不言不語,只擡起頭來,用兩道平靜卻深寒的目光作出回應。

江口美穗受那目光的震懾,立即認錯,慌張道:“抱歉,父親,我不應多嘴,我會按您說的辦。”說完,她立即向辦公桌後的人敬了一個軍禮。

“出去吧。”

“是。”江口美穗深深躹了一躬,然後恭然退出。

灰磚作墻的窄巷巷口人影稀少,身穿月白色旗袍的徐敬靈格外顯眼,她從窄巷裏走出來,再次踏上主街。她先前是為掩蓋自己真正的去向,才隨意走入附近的這條小巷。

因小巷路窄,徐敬靈走進去沒多久便發覺有人跟蹤,奈何她穿著束腿旗袍,不便動手,只好先去了一家成衣店,買了件尋常便衣,換下來的旗袍她就直接送給了成衣店老板,老板得了這件做工精細的貴重旗袍,樂得退回了徐敬靈買衣服的錢。

徐敬靈出了成衣店,本欲將跟蹤之人再次引回小巷除掉,卻發覺似乎已經沒人跟著了。

她什麽都沒做,跟蹤之人還沒獲得有價值的信息,理應不會撤退,除非他們是訓練有素的特工,深谙跟蹤之道,而非昨日白天那些嘍啰特務,所以才能讓她即使特別留意也難發現跟蹤之人的行跡。如果是這樣,那她便不能輕易動手,否則丟命的可能是她自己。

徐敬靈不能再回裱畫店了,她決不能將日本特工引去軍統的聯絡站。她在街上閑逛,思索對策,忽然聽到報童激奮人心地喊著——

“慈濟醫院少東家力主抗日!”

“慈濟醫院拒絕診治日本人!”

“慈濟醫院今日免費發放日用藥品!”

慈濟醫院少東家?那不就是方祖良。方祖良來平滬了!徐敬靈大喜過望,想著既然回不去裱畫店,不如去看望方祖良。

慈濟醫院後園被陰影與日光分成兩片,方祖良就站在那片大樓陰影裏,與員工清點待會要發放的藥品。

他正把一張清單交給身邊的人,不經意間一擡眼,他看見徐敬靈站在主樓的樓宇下,沖著他微笑,他便也朝她笑笑,然後張開雙臂,她便像只小雀一樣蹦跳著朝他小跑過去。

徐敬靈就要投進方祖良的懷抱時,他突然推住她肩膀,嫌棄地別開頭,說:“哎,不想抱你。”

徐敬靈洩了氣,雙臂垂著,頭也耷拉下來。

方祖良看她一眼,故作不耐煩地說:“行了行了,你來抱我吧。”

他推住她肩膀的手挪開的那一刻,她便撲進了他的懷裏,兩人緊緊相擁。

半晌後,他放開她,嗔道:“都一年了,你都不知道給我寫封信!”

徐敬靈吐吐舌:“學校管得嚴嘛!”

“嚴怎麽還那麽有人情味?還特意讓人從美國寄信給我,幫你隱瞞我?”方祖良質疑。

“學校哪有那麽好?我是怕你擔心我,才求了……”徐敬靈從來不防著方祖良,她差點要說出夏晉生的名字,方祖良與夏晉生是熟識的,但是他不知道他的軍統身份,她轉而說,“一個在船上認識的朋友,他也要去我去的那個地方,所以我給了他一筆錢,請他幫我寄信給你。後來他告訴我你已經發現我的秘密,我不知道怎樣跟你解釋,又覺得你一定猜得到,所以才沒有再給你寫信。”

“那你現在在做什麽?”方祖良關切地問,“危險嗎?”

“我危不危險我自己都應付得來”徐敬靈指著堆放在地上的數十箱藥品,“倒是你,你為什麽要明目張膽地抗日?你私下裏做這樣的事不好嗎?就像方二爺那樣,既無愧於心,又明哲保身!”

方祖良搖頭嘆道:“你不懂。”

徐敬靈問:“我不懂什麽?”

方祖良走進倉庫,徐敬靈也跟進去,他問她:“你聽說過‘以血封喉’嗎?”

徐敬靈當然聽說過,那是日偽政府為了阻止報館的記者揭露日本人的罪惡行徑,怕知道真相的民眾反對所謂的“和平運動”,對記者實施的暗殺行動,如今已有至少三十位報人死於此類行動。因是用血封住報人的嘴,所以才叫“以血封喉”。

徐敬靈憂心忡忡地說:“我怕的就是這個,我怕日本人或是日偽政府也要暗殺你呀!”

方祖良身子前傾握住徐敬靈的肩膀,看著她的眼睛說:“那你可知道為何他們明知是死也不肯停筆嗎?因為總要有人把真相告訴大家。下層民眾的生活過得苦,日本人隨便放放救濟糧,發點兒棉布,他們就感恩戴德,他們只看到日本人裝出來的仁義樣貌,卻不知道他們在別處幹著殺人放火,屠城埋屍的勾當,所以報人們才要冒死寫出真相。”

方祖良放開徐敬靈,接著說:“單單知道真相卻還不夠,民眾還要知道,有人在奮力反抗,有人不願意做亡國奴!那些在心裏反抗著的人需要知道,他們不是孤軍奮戰,有人在同他們一起堅持著……”

“那你為什麽不能做那些在心裏反抗的人,為什麽一定要站出來?”

“如果所有人都這樣想,所有人都不說,那誰也不會知道自己是有同伴的,誰都會以為自己是單槍匹馬在戰鬥,一個人的戰鬥堅持不了多久,你當初加入你現在的這個組織不也是因為不想一個人掙紮嗎?”

“可我是為了……”

“而且抗日需要有號召力的人去做,去喊口號。方家有足夠的號召力,我可以讓民眾們知道,方家這股強大的勢力在支撐著抗日戰線,我們一起反抗,我們都不會做亡國奴!”

徐敬靈知道自己是說不動方祖良,只能提醒他一句:“那你自己小心,你一定要隨身帶槍。”

方祖良寬慰她道:“放心,我不會有事的。”

徐敬靈昨晚受到近藤誠之警告,知道自己應當註意隱蔽,躲避江口美穗的加害,於是她尋了借口匆匆告別方祖良,之後通過走過數條窄巷,終於發現並甩掉了跟蹤她的人。但是她仍舊沒有回到青成裱畫店,她不想跟夏晉生浪費口舌,匯報她昨晚的行蹤,只想等著拿到圖紙,直接告訴他自己已經暴露,請求保護。

她在一間茶舍的角落裏坐了半日,終於挨到了下午四點,之後她便前往辰山公園,去拿近藤誠之答應給她的圖紙。

徐敬靈見到杉本實彥一點不覺驚訝,畢竟他是近藤誠之最信任的人。

杉本實彥和徐敬靈都不希望節外生枝,所以一遞一接過後便各自離去,全程無一語交流。

徐敬靈回到青成裱畫店,把圖紙交給夏晉生。

夏晉生接過圖紙,確認無誤後,頓覺升官有望,他欣喜若狂,對徐敬靈提出的請求保護一事亦是一口答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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