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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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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亞同文俱樂部的一樓大廳裝飾得金碧輝煌,一盞盞水晶大吊燈放射著絢目的五色光彩,大廳四周圍豎著一根又一根起支撐作用的漆紅立柱,有獅虎一類的獸形壁燈安插其上,旁邊用以隔斷的紅色絨簾皆用金色綁帶牢牢束緊,如此一來,整個大廳便更顯開闊寬敞。

徐敬靈挽著井上雄輝的胳膊,款款步入廳堂,她擡眼望見高高吊起的一整排膏藥旗,覺得雙眼灼傷一般地疼。

井上雄輝發覺她在盯著日本國旗,也不點明,只是指著流瀑一般的寬廣階梯,溫柔地對她說:“你先去樓上等我,待會我讓人叫你下來,我要先向眾人隆重地介紹你,再讓你驚艷出場!”說完,他故作心曠神怡地打量著徐敬靈今晚的一身靚麗裝扮。

男人要給女人一個風光十足的出場,說明他看重這個女人,女人理當感動萬分。但是徐敬靈卻一點都未動容,出於職業本能,她懷疑自己是不是已經暴露。

徐敬靈直覺井上雄輝是在逼她,也是在試她。他把她推到眾人面前,她便再也沒有機會以其他身份出現在他們面前,作為一個特工,失去了偽裝的能力等於廢子一枚,再無用處。而且如若井上雄輝今晚出事,但凡在場的日本人裏有一個想到了她,她便難逃一劫。

種種猜疑都指明一點,井上雄輝已經知曉她的身份。

徐敬靈猶疑片刻,最後決定“不見棺材不落淚”,畢竟她現在已經別無選擇,只能見機行事,步步為營。

徐敬靈便甜笑著答道:“好。”

井上雄輝初見徐敬靈之時,她雖對近藤義則與江口美穗畏懼重重,眼裏卻盡是無辜與純真,如今時過一年零八個月,她早已不覆當初明朗,不似從前無邪,如今她的眼裏永遠只有深沈得難以捉摸的偽裝之色,揭掉一層還有另一層。現下她這樣甜甜一笑,井上雄輝的心就像是化開了一樣,憑空凹陷進去。

井上雄輝像是不經意一般地拉住了徐敬靈的手,喊來離他們最近的一名侍者,命他在前引路,帶徐小姐上樓休息。

井上雄輝松開徐敬靈的手,心想,如果她沒有欺騙自己,他真心想好好待她,只可惜,她一直在騙他。

他知道她近半個月以來殺過五個日本人,他知道她提前探知過俱樂部的地形,他知道她告訴他的是假生日,種種怪異舉動讓井上雄輝篤定徐敬靈是盯上了軍火庫分布圖紙,篤定她是要殺他,那他便不能留著她了。

徐敬靈在二樓房間裏忐忑地等待著,房間裏只亮著一盞軟紗半罩的臺燈,將她的影子孤零零地打在墻上。

她想不出自己是什麽時候露出了什麽馬腳,亦無法確定井上雄輝是不是真的對她起了疑心。

徐敬靈走到窗邊,推開窗戶,暧暧的夏日夜風吹進來,她略略安心了一些。

借著朦朧的月光,她仔細辨認著園子裏的地形,雖然先前為防中途生變,她已經踩過點兒並確認好了逃跑路線,可此時再謹慎一分也並無錯處。

徐敬靈在自己的腦海裏印下園子裏的景象,正合上窗,便有人來敲門,她開了門,正是方才帶她上樓那位侍者,侍者說井上先生請她下樓去。

徐敬靈握著手包,隨著侍者緩步下樓,她正走在貼著墻壁兩側的左側樓梯上,還未踏下中間的寬廣階梯,便聽井上雄輝擊了擊掌,高聲對眾人說:“今天是我女朋友的生日,等會她現身,大家賞我個薄面,齊聲說一句‘生辰快樂’,可好?”

眾人間響起暧昧的起哄聲,他們笑答:“一定一定。”

江口美穗站在大廳中央,正對著樓梯,她不知井上雄輝搞什麽名堂,並不言語,只不屑地瞟了他一眼,然後同所有人一樣,目光一寸不移地註視著高高的樓梯緩臺,懷有期待等著“欣賞”那位獲此殊榮的女友。

夏含瑛化名為“田中淩子”,挽著一位日軍中尉的胳膊,作出一副愛湊熱鬧的樣子,抻著脖子往樓梯那裏張望。

近藤誠之冷眼旁觀這一切,他素知井上雄輝的風流作風,以為他無非是在討哪位佳人歡心,便只淡漠地擡頭看向其他人的視線集中處。

高跟鞋踏在木地板上的“噠噠”聲越來越清晰,徐敬靈腳踩一雙黑晶晶的高跟鞋,身穿月白色鳳凰刺繡魚尾旗袍,手握一只金絲白緞手包,盈盈楚楚,一步一步邁下樓梯。

裊裊娜娜似河畔柳,妖妖嬈嬈似園中花,美艷懾人,光華無限。

所有人皆看得呆了,竟忘了說句“生辰快樂”,有人率先反應過來,起了個頭,眾人才跟著說出這句祝語。

江口美穗站在近藤誠之身邊,夏含瑛站在離他稍遠的地方,但她們的目光都齊齊向他投來。

近藤誠之看見徐敬靈的那一刻,臉上瞬間流淌出一個笑,那笑容久違而又會心,像是等了一夜,曇花終放,整間屋子都化作一個春天。他眼角懸了淚,折射著水晶燈裏的彩光,瑩瑩熠熠,他輕輕咬著下唇,微微仰起臉,那兩滴淚才不致成線流下。

時隔一年零七個月又二十九天,他終於再見到她,他在心裏一聲聲地喊她,靈兒,靈兒……

終於不只是聽說你還活著,終於看見你還活著。

徐敬靈看見她從前的祈原,恍惚以為是做了一場夢,但是他真真切切地站在那裏,臉上掛著笑容,深情脈脈地凝望著她。她也凝視著他的臉,回憶如同紛揚的大雪,一片片緩慢地落進她心裏,隨著她邁下的一步又一步,一點點累積。

未渲居院心,正午陽光下,她問他是她取的名字好聽,還是他原本的名字好聽,他示意她取的名字好聽……

七夕夜,石橋邊,即便她裝作扭傷了腳,他還是向她伸出手,將她拉起來……

徐家祠堂,明月朗星之下,她情願用早些罰跪換他開口說話……

潭城古街上,清爽秋風拂過,她問他是不是叫了她“靈兒”,他攬她入懷……

燦黃桂花樹下,他說等他賺了錢就娶她,她為這句話羞紅了臉……

貝特朗路134號洋房裏,他問她是否願意同他遠走美國,後來他在她額頭印下一吻……

一幕幕回憶浮現過後,徐敬靈腳下只剩了最後兩級臺階,她艱難地將兩級並作一級,快步邁下,轉到井上雄輝懷裏,背對著近藤誠之。她不能讓他看見,她已經哭了。

輕揚浪漫的舞曲適時響起,男人們各自牽了女伴,滑進舞池。

江口美穗身邊的近藤誠之卻毫無動作,他望著徐敬靈與井上雄輝怔怔出神,江口美穗只好輕咳一聲,近藤誠之這才回過神來,忙微微躬身向她伸出手,她搭上他的手,兩人也跟著樂曲的節奏,轉入舞池。

近藤誠之時不時故意不合節拍地轉換舞步,只為多看徐敬靈一眼。從前他為了避嫌,也是為了瞞著江口美穗,不敢輕易讓人看出他對徐敬靈的愛,但是自從江口美穗派人殺了徐家全家,鬧得人盡皆知,他便再也不用避諱,亦不用費力瞞著她。

近藤誠之始終記著,徐敬靈從前愛穿襖裙,百褶的裙擺寬大卻輕盈,像她那樣活潑的女孩子,跑跳皆不耽誤,如今的她卻被一件華美卻不實用的旗袍束縛著,連舞步都邁不開,腳下盡是細碎的步子。

徐敬靈雖邁不開腳步,但是她在特工學校裏練就了一身高超舞技,所以仍然舞得翩然綽約,風姿婉麗。

旋轉的舞蹈中,震耳的樂聲裏,井上雄輝看著徐敬靈臉頰上的淚痕,奚落道:“對於你的假生日,我送你的禮物可還喜歡?”

徐敬靈緩緩擡眸,森冷的目光掃進井上雄輝的眼裏。

井上雄輝兀自說下去:“你沒有想到吧,我竟然知道你真正的生日。”

徐敬靈冷冷問:“我今天下午才告訴你,這麽短的時間,你怎麽打聽到的?”

井上雄輝不屑道:“是誰告訴你我是今天才打聽到的。”

“那是……”

“一年半……”井上雄輝舞步頓了一下,“不,準確的說,應該是一年零八個月以前。”

徐敬靈計算著時間,發現那正是她第一次見井上雄輝的時候,當時她為了不與他講話,還特意瞥開目光。回憶起來後,她問:“那是我們剛見面的時候,你都打聽到什麽了?”

“一個男人想追求一個女人,該打聽的都打聽了。”井上雄輝有些自嘲地說。

徐敬靈驚問:“那你當時就知道我跟近藤誠之……”

井上雄輝眼神黯淡下去,淒涼一笑道:“我都說了‘追求’兩個字,你的關註點卻還是只在近藤誠之身上。”

徐敬靈辯解道:“因為你拿跟他重逢當作送我的生日禮物,所以我想知道你從何時起開始在乎我與他的關系。”

“我當時只知道你跟你們家的一個下人有暧昧不明的關系,後來聽說近藤誠之在會審公廨裏甩了你,而後不久又發生了徐家滅門慘案,我才知道原來他就是那個下人。”井上雄輝冷言冷語地解釋著。

徐敬靈問:“所以你今天就拿他來試探我?”

井上雄輝給出他的結論:“你還愛他。”他想,如果徐敬靈還愛著近藤誠之,那她接近自己便是別有用心。

徐敬靈心已了然,井上雄輝必然是已經懷疑她了,不然今晚不會有這幾番試探,她不慌不忙,只輕藐地說:“兩滴眼淚就讓你得出這個結論了?”

井上雄輝好奇道:“那不然你為什麽哭?”

徐敬靈意欲轉移井上雄輝對她的懷疑,便輕嘆口氣,幽幽道:“到底與他有過感情,等會兒動手殺他,多少有點舍不得。”

井上雄輝心裏一驚,訝然問道:“怎麽,你今晚要殺的人是他嗎?”雖然周圍的人聽不到他們的談話,可井上雄輝還是不自覺地壓低了聲音。

徐敬靈挑釁地反問:“怎麽,你以為是你嗎?”

“難道不是嗎?”

“難道是嗎?”

“別跟我打啞謎,明明白白地說。”井上雄輝發狠道,他握著徐敬靈的手猝然使力,捏得她手指骨生疼,徐敬靈不得不微轉手臂,順著井上雄輝的握力才免去了幾分疼痛。

近藤誠之隔著晃來晃去的人群看見徐敬靈的動作,心裏倏地一動,自己的舞步也滯了一滯。

江口美穗已經適應了他今晚這般不隨節奏,她並不吭聲,只是繼續接上上一個舞步,自如地跳著。她現在只能隱忍不發。

徐敬靈冷眼瞧著井上雄輝,不屑一顧地說:“你還沒有那麽大的魅力,值得我親自動手。”

井上雄輝不服氣地問:“我在你眼裏就這麽不堪?”

徐敬靈跳舞的動作猛然停下,抽出雙手站定在原地,憤然問:“你是真不懂還是裝不懂?你不知道我說的魅力是指罪孽的輕重嗎?”

井上雄輝生怕別人誤會他惹怒了女友,連忙又抓起徐敬靈的手,拉著她重新跟上節奏,道:“可近藤誠之並未殺過多少人。”

徐敬靈眼裏突然充滿了狠毒懾人的殺意,咬牙切齒地說:“我指的是我徐家上下十四條亡魂!”

因為徐敬靈突如其來的殺氣,井上雄輝脊背隱隱攀上涼意,他小心翼翼地說:“可那是江口讓人做的。”

徐敬靈眼裏的恨意燃燒起來,氣恨難平地說:“可是近藤誠之才是真正害死他們的人!”

她這恨意半是真,半是假,真是因為她真的恨他,假是因為她要哄住井上雄輝。

井上雄輝推測道:“所以你接近我,就是為了能接近他,好找機會殺了他?”

徐敬靈道:“對,不光是他,還有江口美穗。”

井上雄輝問:“難道你是知道他們今晚會來,才特意告訴我你是今天過生日,你賭我會帶你來?”

徐敬靈冷笑道:“不是賭,哪有本錢賭,只是試試看,但你卻不負所望,真的帶我來了。”

井上雄輝追問道:“可你並沒有帶槍,你打算怎麽下手?”

徐敬靈語氣裏帶著戲謔在意味,反問:“你怎麽知道我沒帶槍?”

井上雄輝淡淡一笑,道:“我試過你手包的重量。”

徐敬靈譏誚地問:“萬一我帶的是輕巧的小刀槍呢?”

井上雄輝呼吸一滯,為自己的疏忽感到難堪,輕輕吸了口氣,岔開話題問:“你把這樣的計劃告訴我,就不怕我揭發你嗎?”

徐敬靈自信道:“你不是說過了,你要追求我,那說明你喜歡我,我這一次要賭,賭你不會出賣我。”

徐敬靈從井上雄輝往日的言談中大抵聽出,他並不喜歡江口美穗,覺得她太過自負,剛愎自用,眼裏容不得人,而且徐敬靈也從未聽出井上雄輝對近藤誠之有多少好感,所以她才敢賭他不會為這兩人的安危出賣自己。

井上雄輝果然道:“我是不會出賣你,但我卻會阻止你,你是我帶來的人,你若是殺了他們,我脫不了幹系。而且近藤義則要是知道他的兒子因為我帶來的人死了,他決不會放過我的。”

徐敬靈從這話裏多少聽出了一絲忌妒的意味,便挖苦道:“看來你對近藤誠之也有諸多不滿。”

井上雄輝冷哼道:“他寸功未立,卻能憑借家族勢力獲得少將軍銜,與我平起平坐,憑什麽!”

“寸功?”徐敬靈揚起眉毛,鄙夷地問,“你說的‘功’是指什麽?屠殺中國人嗎?”

井上雄輝再次壓低聲音,制止她道:“你一定要在日本人的地盤上談這麽敏感的話題嗎?”他接著又警告徐敬靈說:“我告訴你,今晚這裏的這許多人,個個都是軍事學校出來的,再不就是軍人世家出身,你動手之後決無生還的道理!”

徐敬靈聲氣堅定地說:“我就沒打算活著出去。”

井上雄輝這回嚇了一跳,戰場也好,諜海也罷,最可怕的敵手便是視死如歸的人。他定下心神後,立刻抓緊徐敬靈的手,將她拉出舞池,要帶她離開東亞同文俱樂部。

徐敬靈表面上假意掙紮,心裏卻暗喜偷圖紙的計劃似已成功一半。

井上雄輝強拉徐敬靈出來,一面是怕她真的對那兩人痛下殺手,一面也是急於驗證她說的話,只要他帶她回家,她若安分守己,不打他性命的主意,也不打軍火庫分布圖紙的主意,那便可證明她今晚說的話都是真的。但是如果她真的對他下手,那他也只有不客氣了。即便他一招不慎反被她殺了,埋伏在他家附近的特高課特務也會殺了她的。他不信她能一人抵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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