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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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過三巡, 美食、美酒、美人,讓大殿之中的一眾文官武將都已然醉意熏熏,就連坐在上座的老皇帝,也有些昏昏沈沈,眼前的一切都變得不甚清明起來。

周詣因為身份原因,沒人敢在他面前擺酒,也就面無表情地看著喝了半宿的茶水。

反倒是謝千仇, 別人看舞姬下酒,他就看周詣下酒,時不時地臉上還浮起非常微妙的迷之笑容, 讓周詣一度以為這廝裝過幾天太子,就以為自己真是個霸道總裁了。

之前被他丟出去的舞姬迅速被人擡下後,立馬便有中原的歌女聯袂登臺。比起熱情奔放的西蠻舞姬,她們內斂而溫婉, 舞姿亦如山水如畫。

周詣又喝了一口茶。

樂師要來了。

忽然,正當歌女們舞至酣處, 一聲樂音如銀瓶乍破,兀地穿破空氣,刺入了場中。

微醺們的文官武將們立刻被驚得回過了神來,他們張望片刻, 便將正殿之外,正有一名抱著古琴的白衣琴師邁步走了進來。

他戴著一頂鬥笠,身後還跟著一個低眉順眼的小廝,看上去清冷出塵。

周詣:“……”這鬥笠戴著肯定看不見路吧, 這倒黴小廝,估計是人形導盲棍。

在小廝的帶領下,琴師拂袖端坐在了一方案臺前,將琴盛放了上去。

修長的指尖搭上,他輕攏琴弦。

錚——

在場的眾人紛紛露出了呲牙的表情。

小廝趕緊湊到琴師耳旁耳語:“錯了錯了,彈岔了!不是這跟弦起頭。”

琴師趕緊摸了兩把古琴,確定好琴弦的位置後才重新彈奏起來。

小廝剛松了一口氣,卻發現自己被人推了一下,他有些不耐煩地轉頭,卻發現拍他的人竟是一名五大三粗的武將。

“你這奴才,你家主人坐的是你爺爺的位置!”

小廝趕緊把正彈得如癡如醉的琴師拉起來,重新把人推搡到一處靠近皇親的空置案臺邊上,才讓琴師繼續演奏。

周詣微微瞇了瞇眼。

那邊那個武將……

琴師的技藝非常不錯,一首琵琶曲彈得如鳴佩環,哀婉久絕。就是,和那幾名歌女柔軟飄搖的舞姿不太搭調,看上去有幾分滑稽。在演奏進入高`潮之際,戴著鬥笠的青年琴師那藏在鬥笠下的眼瞳中精芒一閃!

錚!

這突如其來的一聲鳴響比起之前他彈錯的那聲樂音更加刺耳,在場的眾人紛紛被刺激得倒抽了一口冷氣。等從那爆發的琴聲中回過神來,一名武將卻突然發現,自己的身體動彈不得了!

周詣心中凜然,動手了。

琴師繼續彈奏,但後續的樂聲卻再也沒有了之前的哀怨婉轉,反倒戾氣十足。

這支樂譜是錦山門中的一門珍藏玄術,能夠以樂聲為介質,發動道法。此時,琴師所奏的激樂,已經徹底控制住了現場的局面!

周詣之前在觀星閣中便在身上預先貼好了可以中和麻痹玄術的符箓,這會兒,他倒是可以自由行動。

但想起之前的卦象一事,他還是暫且穩住了自己,準備靜觀其變。

這名琴師是謝千仇那邊的人。

坐在上座的老皇帝睜大了雙眼,目眥欲裂地盯著撫著古琴的琴師。

“有、有刺客……”一名宮女驚慌失措地叫了起來,只是她渾身僵硬,無法移動,只有嘴巴可以張開,看上去有些滑稽。

承惠太子倒是非常冷靜:“你是何人?”

“我?哼,來取你狗命的人!”

“遮遮掩掩,藏頭露尾,算什麽大丈夫?”太子冷笑。

琴師迷之憤怒:“我還未婚呢!”

太子:“……”

周詣蹙起了眉,總覺得這琴師的聲音有些耳熟。但對方遲遲不肯摘下鬥笠,讓他無法得知對方的真面目。他看向謝千仇,卻發現這人的額間竟滲出了些許汗水。

糟糕。

他看到謝千仇對他做了個口型。

為了防止被別人發現他們之間的對話,謝千仇甚至還把語種切換成了英語進行加密。

好在周詣之前為了苦修C++和Ja`va,倒也學了些基本語法,這才分辨了半天,把謝千仇的意思給讀懂了。

但是……

He's not my employee.謝千仇瘋狂對他做口型。

周詣一臉茫然,他只學了基本語法。

英普洛義是什麽玩意兒?

就在周詣和謝千仇二人言語不同地交談著時,場上再生變故。

琴師本以為已控制住了全場,心中稍微松懈了些,卻冷不防地發現,渾身僵直的太子竟冷笑了一聲。他心中疑惑,不知道承惠太子為什麽在這種情況下都笑得出來。

下一刻,他瞬間明白了。

無數穿著黑衣的侍衛手持鋼刀,從正殿之外沖進了大殿之中!為首的人卻穿著淡藍長袍,頭上系著道巾,一派玄門方士的打扮。

他大搖大擺地邁進正殿,走到了太子身旁,手持一張符箓,幹脆利落地替太子解除了麻痹樂聲的束縛。

侍衛們行動迅速,將琴師與他的小廝團團圍住。

琴師頓時大驚失色,趕緊把鬥笠掀了,再顧不上裝腔作勢,飛速地彈起了古琴。

……鬥笠之下,這人居然還戴了個黑色的蒙面。

可這原本能麻痹人身體知覺的樂聲,這會兒卻全然失去了效力。琴師一臉錯愕地看著那些絲毫沒有受到一絲一毫影響的侍衛,一時有些反應不過來。等他身邊的小廝急匆匆地撲著他的腰,帶著他躲過了一柄從天而降的鋼刀之後,他才頓時打了個激靈。

怎麽失效了?!

那道巾方士森然一笑:“不知這位道友是哪門的朋友?居然膽大包天,想要夜刺天子!”

“呸!”琴師趕緊給自己洗白,“我不是,我沒有!你不要血口噴人!”

“那你為何要演奏樂聲麻痹在場的諸位呢?”方士冷然地看著他。

琴師矜持道:“我這不是給大家一個驚喜嘛!”

方士:“……”

不去理會那被控制住的琴師,方士轉頭看向周詣。

他見周詣還保持著一副故作的麻痹姿態,忍不住嗤笑一聲:“國師大人還要裝?我可不信,就這等低劣的手段,都能陰到國師大人你。”

周詣見自己暴露了,索性也不再裝模作樣,大大方方地放松了下來:“這位道友又師承何處?年紀輕輕,倒是技藝精湛。”

“國師大人過譽,”方士拱手,“在下不過無名小卒,暫時歸順太子而已。”

承惠太子笑而不語。

還僵硬著的老皇帝趕緊開口:“吾兒!快讓那方士替朕解了禁制!”他也是急了,這會兒都不顧著身份叫承惠皇兒,而是直接叫他吾兒了。

承惠太子反倒輕笑:“父皇不若就這樣吧,您年紀也不輕了,正好休息休息。”

老皇帝大怒:“你這是什麽意思?”

“什麽意思?沒什麽意思,”承惠太子勾著唇角,“只是覺得,我這監國的工作,做得有些太久了。日後冷宮中多寫宮人陪伴身側,父皇也不會覺得無聊。”

周詣心中凜然。

他和謝千仇計劃著要在慶功宴上動手幹掉太子承惠,卻沒想到太子其實早有預謀,一早便打算筵席上下手逼迫皇帝退位讓賢,將皇位交於他。

這倒黴琴師不知是從哪兒來的,又懷著什麽樣的目的。

但現在,他卻是代周詣和謝千仇手下的正牌琴師做了次替死鬼。

謝千仇的駐軍還在大殿之外埋伏著,想來應該還未被大帝清剿。

他得想辦法聯系上外面的隊伍,在太子與老皇帝打了個你死我活,魚死網破之際,來一套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可現在,要怎麽聯系外面?

周詣暗自沈思。

他忖度著,並未發現,承惠太子竟一步一步地走到了他的身邊。

等一只手粗暴地擡起他的下頜,迫使周詣擡頭後,他才見太子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國師不想說些什麽嗎?現在,你所見的,正是一場手足殘殺呢。”承惠道。

周詣擡了擡眼皮:“太子想要做什麽?為人君者,嗜殺即是大罪。”

太子承惠眼瞳中森然一片,周詣在他面前始終保持著這般高高在上的漠視態度,讓他總是忍不住地湧起一股想要將其打落雲端的沖動。冷笑一聲,太子承惠拂手擡袖,喝令道:“羽衛聽令!”

那些秩序井然的黑衣侍衛們頓時整齊地回應:“是!”

“漸遠,孤最是喜歡你這副冷冷淡淡的樣子了,但孤又最是痛恨,你這事不關己的冷酷模樣,”他轉頭看向還在假裝自己動不了,但卻已眼神冒火地看向這邊的謝千仇,“你是個聰明人,孤想,漸遠你應該知道這個地方究竟是怎麽回事了吧?”

“抱歉,我不知道。”周詣一點也不給他面子。

“無妨,待會兒你就明白了,”太子冷然,“千年已去,王朝已頹,但孤得到過天下,卻從未得到過你。孤本以為,三皇弟那個廢物能替孤再驅使一次,替孤尋找到你,誰知道,這狗貨竟然這般大膽,居然還妄圖染指孤的東西!”

周詣面無表情地看著他,縮在袖中的手卻開始暗自摸索起來。

他的衣袖內襯裏,有著盛放符箓的暗囊。

“孤就在這裏,徹底碎了他的神魂,永世不得輪回,給他個教訓!”太子承惠臉上的表情有些扭曲,對周詣的占有欲已經徹底淪為了他的執念,支撐著這縷怨魂漂移,“而你,就陪著孤一起徘徊人世吧!就算你恨孤,那又如何,你永遠都會是孤的東西,哈哈哈哈哈!”

謝千仇的眼中閃過一絲冷意。

再顧不上裝模作樣,他屈起手肘,擊中一名看守皇子們的黑衣侍衛的腰腹,趁其不備,將其迅速擊暈後便奪下侍衛手中的鋼刀。在一眾皇子訝然的目光中,謝千仇朝著周詣和太子承惠這邊沖了過來!

而那道巾方士卻悠游自在地撩起了一張符箓,準備攔下謝千仇。

沒有人註意到,被幾名黑衣侍衛圍困住的琴師和他的小廝對視了一眼。

動不動手?

小廝用眼神示意琴師。

琴師納悶兒地瞄了他一眼:“你眼睛抽筋了?”

小廝:“……”

這個狗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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