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三十六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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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瞧著她及笄快一年, 若不是去年邊疆戰亂趙懷信被派去京兆府,這會兒怕都該成親了的,如此耽誤下來, 連三書六禮還沒走囫圇。田氏原本盤算著,倆個孩子到家便準備起來,可顧青竹那傷聽著就駭人, 真真兒是鬼門關前走一遭。她對著趙懷信數落許久, 怪他沒看顧好自家媳婦,萬一有個閃失,哪兒還能買的來後悔藥。

是以田氏來顧家時, 顧青竹已將養了段日子, 老太君也覺得孩子們的喜事要著手辦了, 熱絡的招待過, 兩廂談的和和美美,趙懷信倒是一反常態的沒說太多話, 安靜的坐著喝茶。

若收下聘禮這婚約便更難解, 顧青竹完全沒有答應的意思,回程時也曾和趙懷信提起, 但對方全然不合作的態度, 委實令人憂心。

出門在外碰見的機會多,在家中難免束手束腳。

老太君見她眼神時不時瞟向趙懷信,以為是一日不見如隔三秋,便笑著嘆道:“今兒日頭足,園子裏頭花兒開了不少, 青竹近些日子光在屋裏養身體,讓懷信帶著你去走走罷。”

田氏一聽,扭頭推了趙懷信一把,歡喜道:“老太君既說了,還不趕緊去?”

趙懷信順從的起了身,朝她走過來,做了個請的手勢。

盡管自己的意思被曲解,眼下的機緣卻不能丟,顧青竹屈膝和田氏施了禮,而後垂首和趙懷信一道出了長松苑。

肩胛處的傷愈合的不錯,但肩膀動作略微大的話,仍會牽扯著疼痛,何太醫來瞧過兩次,囑咐說不能因著怕疼就不動了,相反常常活動著有助於恢覆。

對於她的傷情,趙懷信已向太醫打聽過,現下碰面,依舊還要關心幾句,於是溫聲道:“傷口長的可好?”

兩人進園子之後,丫鬟們就自覺離得遠了些,顧青竹回頭瞧了瞧,這才放慢腳步道:“挺好的,除了擡胳膊時偶爾會疼,幾乎沒甚感覺了。”

趙懷信點點頭:“別掉以輕心,何太醫教給你的法子一定要用,好不好,得過個半年才知曉。”

何太醫是教授給她拉伸的辦法,每日熱敷後,用藥酒擦拭,再配合著幾個簡單的動作,事半功倍。顧青竹聽完,知道他定是和找過何太醫,頓了頓,才接話說:“我知道了,多謝。”

“你我之間還分這個?”趙懷信淡淡道,“如何關心都是理所應當的。”

她現在只要說起婚事,趙懷信都會默不作聲,擺明了就是單憑她說,左右是不同意取消的,再逼的緊些,他幹脆能免則免的不往府上來,獨獨等著定下良辰吉日,把人娶過門再說其他。

顧青竹深知不能在拖沓下去,便在石橋中央停下步子,轉過身看著他道:“我不會和你成婚,莫要在我身上費心了,這兩日我便和祖母坦誠相告,求她作主解了親事。”

這種話聽多了,起初還會心中不愉,如今趙懷信像是習慣了似得,只是笑了笑道:“你想的話就去說,大不了我再去老祖宗跟前求娶你一次,說真的,我覺得她老人家更希望咱們的親事如期舉行。”

“她終歸是疼我的。”顧青竹當然想過,可如果真怕這些,當初也不敢打這個主意。

“我以為你不會忍心讓老祖宗傷心。”趙懷信道。

是不忍心,顧青竹懂事兒的早,旁的孩子還在撒嬌耍鬧的年紀,她早就知道照看明卓了,盧氏不在,姐弟倆的事兒俱是祖母操心照顧的,故而感情最為深厚。

可這後半生的大事,她無法讓步。

顧青竹不能在外面太久,兩人繞著園子轉了圈,又是無功而返,誰也沒能說服對方,田氏和趙懷信告辭離開,她先回聽竹苑寫了張紙條,綁在鴿子腿兒上,告訴沈曇說自己夜裏便和家中長輩坦白,若這兩天沒個消息,讓他不用過於擔心。

頌安頌平猜出她要做什麽,心裏頭害怕也沒辦法。

“這件事,你們倆一定要咬死了說不知道。”顧青竹心知丫鬟牽扯進去會害了她們,肅起臉色再三囑咐,“如果祖母問起來,就說知道沈大哥來府上,我們倆會見一見,海納堂離百川居幾步子路,碰面也不稀罕,其他的萬不能說漏嘴。”

頌安心思縝密,提前便和頌平對過說辭,抿唇道:“姑娘大可放心,我教過頌平怎麽答話,定能萬無一失。”

顧青竹拉過頌安的手,安撫道:“祖母知道我的性子,應該不會為難你們。”

安排妥當,頌平被留下做個接應,顧青竹和往常一樣陪著祖父祖母用飯,以前李氏過來時長松苑能熱鬧點兒,如今程瑤有了身孕,便要回去照顧兒媳婦。

人不多,不到半個時辰桌兒上都收拾幹凈了,祖父每晚去書房練字,於媽媽則把廚房燉的紅棗黑豆鯉魚湯端上來,讓顧青竹歇會兒喝。

白天趙夫人拿的帖子擺在老太君的手邊兒,下聘的日子沒太多忌諱,她瞅過感覺挑哪個都行,樂悠悠的打開了話匣子:“青竹來選選,裏頭還有你生辰那日呢,瞧著都不錯。”

顧青竹縱然再堅定,這時候也猶豫了下,好在屋子裏本就於媽媽一人侍候著,說話沒甚不方便,於是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老太君跟前,噗通一下子跪在了地上:“祖母,孫女兒有事求您。”

用力太狠,膝蓋碰到地面的剎那,她疼的微微蹙起眉,那動靜嚇的於媽媽差點把湯匙扔出去,慌手慌腳的便想過來拉她。

老太君更是大驚失色,一面兒探出身子拽她,一面兒對於媽媽道:“快快,趕緊把她拉起來,怎麽了這。”

於媽媽手勁兒不小,但礙於顧青竹肩膀的傷,又不敢使勁兒,只跟著勸說:“七姑娘有什麽話好好和老太君說,可不敢再跪了。”

顧青竹躲過於媽媽的手,跪的愈發端正了,她擡起頭,望著老太君懇求道:“青竹想退回和趙公子的親事,請您應允。”

這話可謂平地驚雷,老太君連手都忘記收回,目瞪口呆了半晌,和於媽媽對視一眼,俱震驚的難以相信:“你要和懷信退婚?好端端的這是...為著什麽啊?”

於媽媽眼睛一轉,猶疑的開口猜道:“難不成趙家公子做了甚出格的事兒,惹姑娘不高興了?”並非偏袒著自家人,顧青竹給人印象始終是知書達禮,沒個原因怎會說這話?而反觀趙家三郎,從前那風花雪月的艷事過多,眼下表現已足夠驚眾目的,可老話說江山易改本性難移,任誰頭個反映,都是往他那邊兒的錯上想。

顧青竹立刻搖了頭,解釋道:“趙公子什麽都沒做,反倒有恩於我,這件事由我一手促成,全是我的主意。”

老太君回過神,發現她的話很有深意,半信半疑的問:“你出的什麽主意,這都哪兒跟哪兒的。”

她心內忐忑,原原本本將起因經過說了出來,老太君越聽臉色越差,拽著顧青竹的手也松了,於媽媽也不知怎麽反應是好。

顧青竹說到最後已經熱淚盈眶,以頭磕地道:“青竹有錯,但是還想求祖母能夠應允,孫女兒想嫁的一直都是沈曇。”

“你...”沈默了好一會兒,老太君握拳恨恨的垂著腿高聲訓斥道,“你是糊塗!太糊塗了!”

她張了張嘴,雙手緊緊攥著裙擺,沒有反駁。

顧家小輩各個品行端正,甚少有真讓老太君生氣操心的,頭幾個姑娘尋姑爺的時候,除去三姑娘有點兒波折,其他均是順順利利,到顧青竹這裏,雖說和傅長澤沒成,但錯不怪顧家,老太君自問在理上外人誰都挑不出什麽,所以也就寬心把事兒揭過去了。

老太君寒聲道:“其一,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祖母為人也算開明,只要你自己看中的,人品端正,便是寒門公子咱們家也沒二話,可你和沈曇的事兒,竟連我都瞞著。其二,無論初衷是什麽原因,顧家和趙家結親是實打實的,既然定了,就是許諾趙家,如今無緣無故的退婚實乃出爾反爾。其三,想出這種法子,你這...簡直是膽大包天啊!!”

顧青竹眼淚止不住的流,也顧不得擦了,認錯道:“錯全在我,青竹甘願受罰,是孫女兒不孝,祖母您先消消氣。”

老太君氣的頭暈,於媽媽見狀忙從抽屜裏翻出順氣的藥丸子,用溫水融掉餵給她喝,顧青竹也想幫忙,可祖母閉著眼不願看她,顯然是氣極了,於是也不再湊過去,跪在地上一動不動。

緩了半晌,老太君又開口問說:“你當初應了趙家的親事,沈曇可知道?”

顧青竹用帕子稍微拭了眼睛:“沒有,老國公病逝,他是事後才知道。”

“想他也不敢。”老太君搖頭深深嘆了口氣,“你不想讓家中為難,不想遵從聖人意願嫁給五皇子,祖母心裏明白,可是這件事確實不對,家有家法,你這脾性也得有個教訓,去祠堂閉門思過三日,這會兒就去。”

顧家家法,子孫有大過,至少也要閉門抄經七日,老太君說到底還是偏向她,加上肩膀的傷,硬下心才說了三日期限。

“青竹會好好思過。”顧青竹俯身又是一叩,隱隱不安的問道,“祖母,這件事您...”

老太君知道她想問同意與否,當即板起臉道:“我不同意,趙懷信這孩子如今也定下心了,未嘗不是一樁好姻緣,祖母可不想你走那彎路,和沈曇的事兒我就當沒聽過,總有一日會淡下來的。”

雖然大約猜得到祖母的態度,但如此幹脆的拒絕,顧青竹心頭還是一緊,哀聲喚道:“祖母!”

“閉門思過,有話等以後再說。”老太君疲憊的按著眉心,讓於媽媽攙扶著往裏屋回,“讓丫鬟把穿用的物件挪過去吧。”

顧青竹身上力氣一下子卸完了,直到於媽媽拐回來,才勉強扶著椅子站起來,跪的太久,剛起身時踉蹌了下差點又癱軟下去,於媽媽上前一步抓了她,把凳子搬來讓她坐下。

“七姑娘先保重自個兒身子。”湯罐在小爐子上溫著,於媽媽舀出一碗端給她,心平氣和道,“老夫人不答應,也是為您著想的,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等過去這氣頭上,我也勸勸。”

顧青竹輕輕笑了笑:“於媽媽不用為我說話,只是勞煩您這兩日多留意祖母身子,千萬別因著我氣病了。”

頌平當夜沒等來姑娘,得知老祖宗讓顧青竹去祠堂思過,把能用上的統統打包帶了過去,這事兒並未宣揚,聽竹苑的丫鬟婆子也以為姑娘是在長松苑陪老祖宗住下了。

祠堂有專人打掃著,可畢竟沒人氣兒,陰冷的很,床榻也是簡單撐著個板子,被褥全要重新換一遍,頌安和頌平能在起居的屋子伺候,可祠堂裏面卻是進不去的,顧青竹只能獨自去跪著。

沈曇在收到顧青竹的信後,次日一早便來到顧家,其他人還不知這回事兒,是以老太君以抱病為由拒絕見他,還都以為老太君是真生了病,李氏匆忙從大房趕過來探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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