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二十四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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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瞧著就要立冬的節氣, 溪水冷的紮手。

趙懷信被親衛虛扶著到溪邊,站定後順勢坐在了塊巖石上,顧青竹擰幹帕子轉身看著他, 然後對那侍衛吩咐說:“把火把再舉高些,我好看的清楚。”

蒙眼用的布條十分規整,似乎是從衣擺處扯下來的, 手頭沒有另外合適的紗布, 顧青竹便把它解開,對折好讓趙懷信自己收著,一會兒接著用。

趙懷信眼前覆蓋的東西取掉的瞬間, 俊眉微微蹙在一起, 似有點兒不適, 她見狀擡頭檢查了下, 果真被煙火熱氣熏的紅腫,右眼角至額角的地方, 還起了水泡。

“你是從火堆裏頭跑了麽, 怎麽會如此嚴重?”眼睛不同於其他地方,皮糙肉厚不怕傷的, 她看的心裏頭直打鼓, 真不知是上去等太醫來了診治,還是自己這半吊子先上手試試。

趙懷信坐的四平八穩,好似受傷的不是他,悠閑道:“起初只是四五匹狼,太子一心想大展拳腳, 我們也並沒在意,後來再往前,才察覺是鉆進了狼群裏。手上火把有限,就邊退邊四處生火,我這就是生火時,豎在地上的火把歪倒砸了下,正好到眼角。”

顧青竹聽得沒脾氣,誰個還能被自己的火把砸傷?

“我聽侍衛長說,是為保護太子傷的。”她疑惑道。

趙懷信頓了頓,笑嘆一聲:“也算吧,那火把是太子放的。”

被這麽一打岔,她緊張了半天的精神反而松懈許多。

先用浸過冷水的帕子給他清理兩遍,趙懷信稍微睜眼試了試,能看見人影,就是眼睛受煙霧熏的太久,眼淚不斷的往下淌。

這月色下,汴梁城鼎鼎有名的趙三公子,紅著眼淚流滿面的場景,竟有種說不出的滑稽,顧青竹心內暗暗想著,如果之前被他冷情冷意傷過的那些閨秀見了,會不會解了心頭恨?想了想又覺得不大可能,趙懷信如今的眉眼比去年見時,又添了許堅毅之氣,更加的俊美絕倫,再有這百年難得一見的男兒淚,怕閨秀們一見真真要誤終身了。

待他雙眼刺激性的眼淚止住了,顧青竹才拿出拇指大小的盒子,裏頭裝的正是燙傷膏:“德濟堂治燙傷的藥膏,我帶了些,先把你眼角燎出的水泡抹抹?”

趙懷信用帕子捂住眼睛,頹然道:“有勞了。”

待將布條重新纏上,顧青竹確認過沒旁的問題,這才用溪水重新洗了洗手,還沒起身,聽見趙懷信一本正經的在恐嚇隨身的親衛。

至於所指何事,顧青竹思索了好一會兒才有了頭緒,知道他這是封人口舌,不禁好笑道:“哪個被煙熏著會不流淚的,你還介意讓人瞧見不成?”

趙懷信起身整理著衣袍,理所當然道:“總要有個分別,你可以,外人卻不行。”

言外之意,已然將顧青竹劃入了自家人的範疇。

她又不傻,聽著話中有暧昧的意味,笑了笑便沒再接話。經此一事,趙懷信心猿意馬之餘倒有些心得,和顧青竹的關系想要有所突破,必然不能強攻,示弱的智取顯然更是有效。

準備妥當,一行人緩慢向陡崖下方的山道行去,繩索還垂在那裏,顧明宏首先被拉了上去,隨後顧青竹和趙懷信才一前一後的抵達崖邊。

程瑤見自家夫君平安歸來,摟住顧青竹又是哭又是笑的,手還劫後餘生的發著抖:“多虧了你,我本應該跟你下去的,我...”

顧青竹忙打斷她的話,表現出不愛聽的樣子:“一家人不說兩家話,我明知嫂嫂有些畏高,又不是十萬火急的情況,要咱們全都下去,幹嘛還爭這些?真讓你下去出了意外,那才是不值當呢。”

這話說到的她心坎裏了,還真不是程瑤豁不出去,那個時候倘若跟了下去,委實沒有把握能不拖顧青竹的後腿,不如老老實實在這還能做個接應。

約莫到了後半夜,他們在半路才和前來支援的人手匯合。

聖人龍顏震怒,當場扣下了負責雲麓山獵場安防的幾個大臣,隨隊的藥品馬車齊全,太醫慌裏慌張的跪下行禮,為顧明宏和趙懷信檢查完,才擦擦額頭的汗:“兩位公子的傷處理的甚好,老臣以為不用再拆了,等回了行宮配好藥,再行診治即可。”

顧明宏與有榮焉的道:“我家七妹弄得。”

太醫驚嘆著做了個揖:“顧姑娘真是博學多才,居然還懂得醫道。”

顧青竹客氣了兩句,忍不住疲憊鉆進馬車,和唐蔓歪倒在一起睡了過去,馬車晃晃悠悠走著,直到第二日下午,她從夢中悠悠轉醒,嗓子裏像火燒過一般,疼的厲害,頌安在旁邊伺候著喝下小盅的溫蜜水兒,才敢發了聲。

“怎的這般愁苦?”顧青竹見她臉色不好,微微咳嗽兩下,問說。

“太醫說了,山裏頭呆了大半夜,估計要傷了風寒,藥都準備好發下來的,一會兒子還有湯藥。”頌安趕緊給她舀出勺枇杷膏,放在嘴裏含著吃,又遞上杯溫水,“聖人發了好大的脾氣,現下廳裏還跪著許多大人,連三皇子也沒起來。”

出了那麽大的事兒,秋獵提前結束了,女眷們陸陸續續踏上返程,當日外出狩獵的公子們卻都在原地候著,等待例行盤問。數量眾多的狼群在雲麓山盤桓竟然毫無警戒,已經不是簡單的失職,莫說聖人懷疑,連頌安這種當丫鬟的,頭一個反映也是太子殿下被人下了黑手。

“冤有頭債有主,左右與咱們無關。”顧青竹攏了攏頭發,簡單挽了起來,笑道,“不需得操心那些。”

頌安幫她在背後加了塊軟墊子,坐的舒服:“姑娘不知道,聖人怒氣不單因這個,聽說西邊的吐番部族和西夏兵變了,奪下岷州好幾座城池,也就是六公主大婚那幾日的事兒,消息剛傳到京城。”

顧青竹一挑眉,李珠成親可有些時日,軍機要事拖這麽久,眼下不知打成什麽樣子了。

“岷州...”她蜷縮在錦被中,抱著膝蓋思忖片刻,猶疑道,“岷州好似挨著陜西路?”

頌安楞了下,輕輕坐在床邊道:“我對這個不懂的,只知道大概實在西邊。”

顧青竹也不是跟她求證,岷州離京兆府的路程,還不如瀘州到京兆府一半遠呢,年初為著父親下瀘州時,拿著牛皮輿圖研究不少,圖上能標記出的都是大城鎮,西北人煙稀少,岷州比中原諸地差的多,但在邊疆已算富饒之地。

岷州潰敗,西北大營的軍隊首先會被欽點去當援軍。

而沈原將軍暫停官職,偌大的西北軍眼下由副將軍統領,安穩的話還好,戰時顯然不夠用。

她打小和別家姑娘就不大一樣,騎馬射箭樣樣不落,因為博覽群書的關系,對政事也有所了解,單憑頌安兩句話便想的深遠,而事實也和猜想的不差什麽,聖人毫不避諱的提拔了兩位年輕將領,委派他們直接去京兆府接手西北大軍,奪回疆土,振我國威。

一天之內,聖旨一道接一道的下,雲麓山行宮儼然成了皇宮大慶殿。

聖人在擺駕回汴梁時,特意讓三皇子隨車緊跟,李瑞陰著長臉登上馬車,一些鼻子靈敏的人已聞出不尋常的味道,紛紛猜測太子殿下遭險是三皇子策劃,兩人本就爭奪過諸位,聖人這麽做是在變相監視他了。

這些國事陰謀似乎對趙懷信毫無影響。

眾人回程,顧青竹獨自坐了一輛馬車,剛到雲麓山山腳,後面便有車子趕上來。

那馬車奢華富貴,頂角的檐子上掛著個刻了‘趙’字的木牌,輛車並頭前行,只聽窗外有人笑語道:“不知可否和青竹一道?”

顧青竹頓了頓,青天白日,同路的馬車絡繹不絕,真不知他怎麽恰好追到旁邊的,於是提高了聲音,委婉的想要拒絕:“往城中只一條官道,我豈有攔路不讓行的道理,不過旁邊車馬行人多的很,不如隨意自行著方便。”

趙懷信似是沒聽懂她的意思,當即笑道:“那我就跟在你車後頭,晚些一起用個便飯。”說話間命令車夫勒緊韁繩,放緩了速度,也不等她反映,自作主張的跟在了後面。

行至途中,人家早早在路邊酒館定好席面,除了最先走的李氏,顧明宏夫妻也被邀請上,顧青竹實在推脫不掉,坐下陪著喝了碗湯面。

酒館不大,但擺設處處透著雅致,門口用稻草圍了圈兒籬笆,碗盤俱是成套的,菜色家常卻不粗糙,小蔥拌自磨豆腐,點了些香油;腌制好帶甜口的辣醬;一大盤子熬炒的雞塊;一疊剛出爐的熱餅子,主食有米飯和湯面,顧青竹要的是清湯面,帶了點酸頭,非常利口。

程瑤夾了塊豆腐送到嘴中,笑道:“感覺這兒的飯菜比獵場行宮的還可口。”

顧明宏體貼的為她舀上一小碗細面:“喜歡的話,回家讓廚房做給你吃,換換口味。”

席間,趙懷信亦是有樣學樣的幫顧青竹打點吃食,被逼得緊了,她幹脆借口說沒有胃口,意思著從面前小碟中堆成山的菜中挑了兩下,將碗裏那些面吃完了,便放下筷子不再動作。

趙懷信尚未痊愈,僅吃飯時用回眼睛,程瑤見他殷勤的樣子,遮住嘴笑起來:“趙公子也是,眼睛還傷著呢,你那麽給青竹添菜,她怎麽過意的去?”

這話可幫了顧青竹的忙,趙懷信從善如流的收起手,開始和顧明宏討論起政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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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年入冬冷的似乎都很快,雖然還未曾下雪,但清晨屋後的水缸都結了一層厚冰,花園裏頭的最後那點綠意也消退了,枯樹枝頭,又是一年寒冬將至。

太子殿下在獵場受傷的事情,前個終於有了定論,一位正三品的要員被判定為主謀,直接判了斬立決,理由竟還是可笑的通敵賣國,說收了西夏賊人的銀子,指明要太子的性命。

這明面兒上的罪責誰都不會當真去看,三皇子的勢力頻頻遭到打擊,聖人還開了口,待翻過年頭,便給李瑞封王賜下封地,選個良辰吉日去往青州。

皇子封王是喜事兒,但李瑞是一心要再博出個天下,哪裏真能甘心領旨,是以暗地和陜西路軍中聯系上,讓他們故意找了理由,在抗吐番部族的戰鬥中以守為先,日子一長,聖人便坐不住了。原先老魏國公出身於西北大營,可以說現在營中大批兵將,都是聽著老國公的傳奇長大的,如此驍勇善戰的軍隊,居然讓吐番那些個雜兵地痞打的節節敗退?

外族馬戰是厲害,但現在是嚴冬,他們目的就是為了搶奪牛馬糧食,部族間的並沒多少合作,這仗可以打的困難,但不能沒有作為!

聖人又摔了一次硯臺,這是最近第三塊了。

“廢物,都是群廢物!”聖人負手在大殿中急走兩圈,大聲呵罵道,“當初沈鴻淵領著五百步兵,迎戰他們吐番兩千兵馬,沒敗過一次,今日可好,一千精兵強將,打不退那六七百的砸碎?”

殿下將軍面如菜色,抖了抖唇:“老國公驍勇善戰,古往開來鮮少能與之相提並論。”

聖人氣笑了,拍著龍案道:“好,好一個不能相提並論,那沈原在西北大營坐鎮幾年,哪年冬季沒個騷亂,何時給朕留下過這樣的爛攤子!”

將軍支支吾吾,沒再狡辯:“聖上息怒。”

聖人煩躁的把手裏的折子仍在他臉上:“去,傳朕的口諭,讓沈原官覆原職戴罪立功,即刻趕往京兆府整頓軍紀。”

“這...這老國公才過世不到半年。”將軍大驚,歷來有奪情一說,但天下還是以孝為先,此事一出,旁人不敢議論天子,但沈原不孝的名聲可就落實了。

聖人冷笑一聲:“是啊,你也知道老國公過世不到半年,朕這疆土已然要不保了!他為朕而戰,為天下子民而戰,誰敢多嘴議論半句,朕即可送他們全家去守衛疆土,都是些站著說話不腰疼的東西。”

將軍冷汗都下來了,跪地磕頭道:“臣遵旨。”

“陜西路軍中將領這陣子變動極大,沈家那小子今年不是才考了解元,是叫沈曇...”聖人想了想道,“老國公家中子嗣不多,便讓他跟著沈原歷練一番,也別去前線了,呆在西北大營做些事情,將來三年孝滿,朕也好論功行賞。”

作者有話要說: 沈大:看著作者連環的套路,又想逼我遠走,我的心內毫無波瀾甚至有點想笑。(沈默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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