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一十四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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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仙閣坐落在汴河岸邊, 周圍除了秦樓楚館這些文人騷客消遣之地,離聞名遐邇的開寶寺也不遠,因地勢較高, 那高聳至雲霄的閣樓猶如眾星拱月般矗立著,在裏面坐上一坐,當真能體驗把九霄仙人的滋味。

此地乃富商粱氏所有, 素來只招待親朋好友, 故而被邀請的多數年輕公子和閨秀尚未來過,連趙懷信這種對汴梁城各處銷金窟了若指掌的人,在這裏吃酒的次數也是不多。

趙懷信牽頭做東, 少不了提前在遇仙閣恭候賓客, 便沒有特意去顧府接顧青竹。

比約定的時辰稍早一會兒, 顧青竹和顧明宏、程瑤到了, 大門前正巧種著一株桂花樹,比尋常桂樹開花晚些, 眼下正是花蕊漫枝頭。

“顧兄, 嫂子,你們來了。”趙懷信一襲青衣長身玉立的站在樹下, 眼尾微微上挑, 說完側臉對顧青竹和煦道:“抱歉,沒去接你。”

討女人歡心之於他來說,便像是吃飯喝水那麽自然,那話語中透著關心,眸子深的仿佛一潭秋水, 令旁觀的程瑤都忍不住懷疑,自家小姑子確實鴻運當頭,讓這名滿汴梁的風流公子浪子回頭了。

顧青竹見識過他與朱鳳珊、董媛交往時的姿態,朱鳳珊倒還罷了,但對於董媛,趙懷信當時神態舉止流露出的體貼遮都遮不住,是以並未將這話太過放在心上,略微頓了下,搖頭道:“我和四哥來挺方便,不用麻煩趙公子。”

趙懷信並不介意她的客氣,笑了笑:“回去還是要送的,先上樓,茶點已經備好了。”

遇仙閣頂層的雅間只有一套,花廳內設有能足足坐下十八人的檀木圓桌,另外一側是供喝茶游藝的暖閣,墻角擺著半人高的玉雕,十分應景的刻著八仙過海圖,矮塌邊上鋪著塊狐貍毛的方毯,雖有雜色,但能制出如此大的毛毯,也得費幾十只狐貍,粱氏多金程度可想而知。

田橈想來遇仙閣不是一兩天了,上次過來還是年前的事兒,家中長輩過壽,來這開了開眼界,眼下好容易逮到機會,大清早就趕來享受一番,午膳點了些小菜,立誓不暢玩一宿絕不罷休。

“可來了,你們還真沈得住氣!”田橈歪坐在椅子上,抿了口花雕酒,嘖嘖道:“他們幾個都下樓去河邊兒挑蟹了。”

這遇仙閣的後門直通汴河岸,運來的閘蟹要想養的好,裝上籠子沈在河中,比小池子裏頭鮮味更甚,既然打著蟹宴的招牌,從頭到尾自己挑選更多幾分趣味。

顧明宏還沒聽過這種吃法,微微驚奇道:“自己選?”

趙懷信頷首,解釋道:“若是想釣,岸邊也有桿子,顧兄有興趣的話,可以帶著嫂子去試試。”這一口一個嫂子叫的親切,雖說顧明宏年長於他,但直接叫嫂子,不用想也是隨著顧青竹輩分喊的。

“你們倆去麽?”顧明宏看著程瑤問。

正直新婚甜蜜,程瑤對顧明宏的感情愈加深厚,什麽都比不過和自家郎君呆著好,於是靦腆笑道:“夫君拿主意罷。”

顧青竹觀了一眼,琢磨著下樓釣蟹的大都還是姑娘家,四哥恐怕不會真去,所以先開口道:“不然嫂嫂和四哥在這等著,我下去瞧瞧就行。”

如此說完,顧明宏也未反對,趙懷信陪著顧青竹到了岸邊,要來竿子,和唐蔓她們坐著釣蟹,剛呆沒多久,有丫鬟稟告說人來了,趙懷信便又去忙著招待客人。

他來去匆匆的忙碌,顧青竹倒暗暗松了口氣,心道裝樣子這種事兒,趙懷信是個中高手,可她卻委實難辦。

趙懷信在酒宴上頭費不少心思,請的客人除了當日在百日宴那些,就是至交好友,被邀請的閨秀俱是與他沒有任何瓜葛,且連心儀都談不上的,防止有那心懷記恨之人,說什麽不好言語讓顧青竹犯堵。

唐蔓坐半天只釣出一只上來,見顧青竹剛下桿子不久,就有了收貨,趕緊湊過來取取經,而她也不藏私,指點兩下還真讓唐蔓手到擒來了一把,高興的她撫掌道:“名師出高徒,我這晚膳總算有著落了。”

見她樂得合不攏嘴,顧青竹心中煩悶也稍稍褪去,擡手甩了桿子出去,附和道:“樓上還有那麽多張嘴等著,咱們多釣點兒才是。”

唐蔓總結心得,順手不少,便不再苦大仇深的盯著釣竿,轉頭笑瞇瞇道:“說起來,咱們上回在程家玩投壺的時候,哪兒料到那一屋子人,居然成了三對兒璧人!顧四公子和程姐姐,你與趙三公子,還有劉姐姐跟宋公子,這就叫千裏因緣一線牽,比月老還靈驗呢。”

顧青竹想了想,除了自己和趙懷信的關系有水分,其他確實頗為巧合,劉、宋兩家也是前段日子定親的,不過有趙懷信這珠玉在前,其他人想搶過他的風頭怕是不可能。

“那趕明兒誰要問起來,也不要去月老廟了。”她巧妙的避開唐蔓的話題,引到別處去,打趣道:“問我嫂子要來那日的投壺給你,將來若遇見心上人,拉著玩幾局興許能成。”

唐蔓眼睛一亮:“待會兒我就找程姐姐要去!”

在場的幾位姑娘多是活潑性子,釣蟹還釣出樂趣來了,顧青竹技術過硬,到得晚,完成任務卻最早,於是站起身直了直腰,打算走動下舒展腿腳。

這時,從西邊來了隊人馬,快到跟前,為首青年輕輕喊了聲顧青竹的名字。

她聞聲扭過臉,只見傅長澤正從馬上下來,額頭布了些細汗,身後跟著不少腰間掛刀的侍衛,個個兇神惡煞的,和傅長澤以往出門帶的家仆很是不同。

“長澤...”她下意識的想喊長澤哥,可突然想起周圍那些閨秀,傅長澤馬上和李珠成親,兩人從前又是那樣的關系,實在令人遐思,臨到舌尖的話硬收回來,改叫道:“傅公子。”

傅長澤眉峰蹙了下,隨即露出一慣溫和的笑容:“前段去府上探望老祖宗他們,你去莊子上住,也沒見著,吃的可收到了?”

顧青竹想起祖母那兒送來的果脯黨梅,知道是他送的,便說:“祖母分下了好多,單明卓自己就拿了兩大袋子,味道挺好。”

傅長澤嗯了聲:“我去襄縣辦公務,順路帶了些。”說完,使了個眼色,讓她借一步說話。

兩人從小認識,默契比旁人要多,顧青竹瞬間明了,隨口找了理由道:“我們在遇仙閣吃酒,這會兒釣蟹呢,傅大哥若是不急,我叫人裝上一簍,帶回去給伯父伯母嘗嘗。”

傅長澤自然應下,吩咐身後侍衛跟著丫鬟去挑蟹,見近處沒了人,方才動了動唇,語氣頗為嚴厲道:“你和趙三公子的婚事怎麽回事?”

顧青竹隱約猜到他有這麽一問,真聽見,還是思忖良久,只道出明面兒上的原因:“上次金明池你也見了,我是無論如何不能嫁入皇室的,家裏也不會願意,相比起來,選他要比五皇子好的多。”

道理雖說得通,但傅長澤不會輕易信她,沈吟道:“當真?”

顧青竹幾乎沒在他面前撒過謊,猶疑了下,重重點了點頭。

“青竹,你說謊時就會避開問題。”傅長澤嘆了口氣道:“如果真是因為這個,怕就理直氣壯的說是了。”

傍晚起風,裙擺被風吹的蕩起來,顧青竹擡手捏住裙擺,抿唇道:“也算,還有點兒別的緣由罷。”

傅長澤正色道:“沈大公子那邊可有說什麽?”

“怎的突然提起他。”顧青竹微微睜大眼睛。

傅長澤擡眼看著她,搖頭道:“具體怎麽知道的你就別問了,你和沈大公子的情狀我清楚些,他既然對你有心,如何會同意這種荒唐事兒?我知道你性子執拗,但不該拿自己婚事開玩笑。”

說話的聲音不大,甚至可以說是溫柔,但顧青竹卻知道,傅長澤素來待人包容,鮮少這麽直接說過她,這話相當於責罵了。

顧青竹撇開眼,神色也肅穆起來:“我心裏有數,傅大哥不用太擔心。”

半晌,他嘴邊露出抹苦笑,不讚同道:“你就是主意太大了,凡遇見大事,都要自己做主,其實換種方法未嘗就不好,沈大公子想必也有成算。就像當初你我的婚事,若你不開那口退親,便是再難,我也能堅持的。”

去年此時,傅長澤無官無爵,硬是無視六公主的傾慕,以婚約為由扛著聖意,傅家官爵不顯赫,族中長輩不少對他頗有微詞,畢竟得罪了皇家,他們一族如何都熬不出頭了。其中他族中叔父也曾到顧府來找過顧青竹,她便是聽過後,才知曉傅家壓力甚重,思考後,首先提出解了親事。

春夏秋冬不過四季,白駒過隙,兩人如今面對面站著,再提起當初的事兒,好似早已時過境遷了。

顧青竹張了張嘴,找不到合適的話,那時年少不識情滋味,換做沈曇的話,她定不會放手。

“我也並非舊事重提,只想勸勸你,若是還有別的想法,趁早和老祖宗她們說,也許還有回轉餘地。”傅長澤悵然道:“其實,我也知道自己有問題,遇事不堅,當初你家說取消婚事,雖然難過的很,可竟然有種松氣之感,每每想起都會心中有愧,不過沈大公子卻與我不同,好自為之,莫要錯過了。”

顧青竹側身走了半步,汴河水滾滾東去,兩岸秋色正濃,腦中不由想起扔在城郊守靈的沈曇,竟想什麽都不顧的尋過去,許久才堅定的回了他的話:“我會的。”

此處並非長談的地方,侍衛收好竹籠,傅長澤欲繼續趕路,可辭別的話還未說出口,更意想不到的人卻擠著趕到了一塊。

奢華的馬車雕工精美,頂檐掛著串銅鈴,隨風叮鈴作響,車廂正前處刻著象征的皇室的牡丹花紋,一直坐著釣蟹的閨秀們也起身望去,車緩緩停下,侍女小心的掀起織錦簾子,瑞和縣主一身華服的從車內俯身而出,斜睨著岸邊眾人,最後將目光落在顧青竹和傅長澤身上,微微一笑。

“真是個好日子,沒想到出門遇見這麽多熟人。”

作者有話要說: (⊙v⊙) 來來來,搞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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