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二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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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的雨來的又急又猛。

日頭西沈時還一片火紅, 半點兒征兆都沒,後半夜卻下了場暴雨,那雨點砸在屋瓦上頭, 頓時響起不小的動靜。客棧小院中的葡萄藤子被吹打的東倒西歪,僅挨著墻角置著口偌大的水缸,往常會存些水澆灌葡萄使, 下午還餘下小半缸, 沒多會子,雨水蓄進去都漫了出來。

動靜這麽大,顧青竹被吵的在薄被裏翻了個身, 前一晚幾乎沒睡, 全靠著這幾個時辰補了眠, 晨裏啟程才好有精神。可外頭又是雨又是雷的, 驟的轟隆一下子,耳朵都嗡嗡的響, 她沒得辦法, 爬起床想把外間還開著縫的窗戶關上,風吹著窗欞不住的晃動, 雖有插子固定, 可眼瞧著還是副搖搖欲墜的樣子。

顧青竹半遮住臉兒,想擋住些刮進來的雨水星子,手裏正使勁兒往裏拉,外邊天上一個閃電劈下來,漆黑的街巷頓時被照了亮。

外間的窗子可瞧見客棧朱門外的青石巷, 此時正有一隊人馬頭戴著鬥笠,肩上披了蓑衣,顧青竹借著那點兒亮光也辨不出什麽,為首的跳下來和門下站的人說了話,然後翻身上馬,領著那群人騎馬往北邊去了。

這深更半夜的,還下著暴雨,便是奉命在客棧職守的兵士,恐怕也知道在門房各處尋個妥當的地方呆著。

顧青竹心中疑惑,就又朝下面多看了一眼,只見方才還在門前站的人撐著傘,一步步的從後院似乎要往小樓裏進,明明那麽大雨,人家走路仍四平八穩,似乎這天氣壓根兒影響不到他。

客棧小樓前掛著兩只圓燈籠,那人走到屋檐下頭,把傘收起來,顧青竹此時認出他的袍子,正是沈曇。

顧青竹頓了頓,心內思忖著怕是營裏臨時又有了什麽事兒,沒待她想多久,聽著走廊上有人輕輕敲了幾下門。

“是誰?”顧青竹躊躇的走到門邊兒,問了句。

這門隔著層竹簾子,外頭雨聲大,攪的人聽不清聲兒,她皺眉問了好幾遍,才恍然知道門外站的是沈曇,於是掀起簾子將門打開來。

沈曇額前的頭發有些濕,衣擺下頭也盡是泥濘,靴子好似剛從水裏頭撈出來的,地上滴著一攤攤的水漬。

顧青竹見狀忙想請他進屋,誰知他先是不甚在意的擺了擺手,動也不動,嘴裏頭問著風馬牛不相及的話:“你這門怎麽還鎖了?”

昨兒沈曇自己進來把門還鎖了,被頌平恰巧問到,顧青竹為著不引她起疑,睡前特意又把門關嚴實了,且以後也預備這麽辦,再問起來,也好找理由搪塞過去。

可這話不好和沈曇直說,顧青竹簡單繞過去,小聲道:“雨這麽大,不鎖還怎的睡?快進來,我給你找幹帕子擦擦。”

沈曇垂眼盯著自己濕透的靴子,好像猶豫著合不合適進去,可顧青竹已經轉身去找盆架上的帕子,又點了盞油燈放在木桌上。

他哂然一笑,納悶著自己竟婆媽起來,撩起簾子走進門,拿起顧青竹給的帕子,三兩下擦過臉,看著她道:“回去途中也記得上門,最好中午休息時也鎖著。”

顧青竹楞了下,不明白他為何就跟門杠上了,看表情又不像有調侃的意思,於是蹙了眉問道:“為甚這麽說?”

聞言,沈曇難的肅了張臉,把手擦幹凈後,重新將帕子掛在盆架上頭,許久才沈吟道:“今日我恐怕不能隨你們一道回汴梁,四叔那裏出了些事兒,恰恰是我從前幫他打理的,別人插不上手,得查清楚再走。”說罷又盯著她看了陣,眼神晦暗不明:“你路上定要註意安全,莫要和趙懷信走太近,我讓沈靖陪著你們。”

倘若光說前面幾句,顧青竹還道是正經事兒,臉上笑意俱斂了幾分,側過臉正要聽他往下頭說,可後半句卻扯上趙懷信,登時也不再倒水了,抿嘴道:“你這是不放心我?”

這不放心是指什麽,兩人均心照不宣了。

沈曇笑一聲,走到挨著桌邊兒時,裝著惶恐的樣子,連腰都彎了下:“我哪兒敢吶?”

顧青竹微微揚起唇,拎起茶壺倒了杯茶遞給他:“你若不敢,說那些話做什麽。”

茶是沏好的碧螺春,這天兒熱的東西很難喝的進口,所以顧青竹都是提前泡些好存的茶,放在壺裏冷著,口感差些,但十分解暑順氣,沈曇嘗下一口,便連連喝完了整杯,嘆道:“我自然是不放心他。”

趙懷信真正對付閨秀的手段,尚未在顧青竹身上用得一成,沈曇卻心裏有數,若是他真動腦筋做了,顧青竹即便不想,也很難有辦法避的開。

若非事關緊急,他是無論如何不會給趙懷信留如此大的可趁之機。

顧青竹想想趙懷信以往的艷聞,連董媛那般的都能被他牽動心肺,沈曇有顧慮也是情有可原,於是保證道:“一路我隨著爹爹,面子上該打的招呼少不了,但私下定離他遠遠兒的。”

她的性子說慢也慢,但真果敢決斷起來,怕是其他貴女拍馬都追不上的,沈曇心有所感,忍不住想上前親近一番,可轉念想起自己渾身濕透,故而止了動作,淺淺笑著點了頭:“也不必太操心,沈靖在,有些事兒推脫不開,讓他去辦就行。”

雨聲大,兩人在房中說了好半天的話,隔壁頌安她們睡著也聽不見動靜,沈曇又喝了盅茶方回了樓上他的房間,顧青竹拿著小瓷杯將油燈的火扣滅了,走到裏屋坐在床邊兒,小桌上頭並蒂蓮開的正好,兩朵花蒂,一朵兒幾乎全開了,另一朵還差著些,粉嫩的荷花瓣子透著隱隱的香氣。

顧青竹擡指點了點它,長長嘆了口氣,真是人還未走,便有些不舍了。

夏裏的暴雨來得快,去的也快。

清早,顧青竹睜開眼兒,下意識還未雨天上路發愁,可往窗戶那邊看去,居然有光灑進屋裏,待穿衣起來,才驚奇的發現雨停了,還是個萬裏晴空。

門前房後的地被沖洗的幹凈,馬車一輛輛的套上馬,趕著停在了客棧門前的巷子裏,職守的兵士幫忙把箱籠包袱擡上車,管家娘子在後廚備了能捎帶走的吃食,京兆府肉夾饃出名,她竟然裝了整整兩布袋。

用罷早膳,顧青竹又回屋整理了遍,確認沒落下的東西,才讓頌安鎖了門,顧同山走路已然利索些,下樓後自己上了車,張姨娘在旁邊照顧著。

趙懷信也是有車,且不止一輛,可人家自在慣了,和沈曇一左一右的騎馬跟著車隊前行,巷子賣早點的攤販早就支了攤子,出門買吃食的百姓瞧見這陣仗均下了一跳,紛紛退到道邊垂首站著,生怕惹上不該惹的世家貴人。

出了城門往東便上了官道,約莫十裏外有個望江亭,當地迎送親朋常在這亭子裏頭落腳。

沈曇帶著二十個將士送到這兒,顧同山喊車夫停了車,下來朝他道:“賢侄留步吧,這路上泥濘,你送這麽遠,回去卻又不方便。”

前夜下那麽大雨,城中多是青石板路,倒還不顯,上了土路才知道難走,幸而清晨過的車馬不多,官道上沒那麽些車轍坑窪,不然走上一日,怕是只能行往常半日的路程。

趙懷信從前頭打馬而來,翻身下來笑著對沈曇道:“沈兄放心,這一路我安排好了,定能護送顧大人安全返程。”

沈曇淡淡看他一眼:“有勞懷信兄,待我趕上你們,請你喝酒致謝。”

“顧大人為朝廷鞠躬盡瘁,咱們做晚輩的應當如此。”趙懷信輕笑道:“再說前兩日才受了你人情,那麽一大桌接風宴可讓我受之有愧,喝酒便免了,待回汴梁再敘。”

顧同山微微皺眉,萬不會聯想到自家姑娘身上去,是以搞不太懂眼前兩個小輩在打什麽啞謎。

路上難走,顧青竹的馬車正好停在水窪之上,根本沒地方下腳,沈曇見狀和顧同山作揖道:“我去七妹妹那和她道個別,便不讓她下車了。”

見他走去顧青竹那兒,趙懷信收回目光,笑著扶了顧同山重新上了車。

這邊顧青竹還在憂愁的對付腳下的泥水,別的不說,但眼前這塊地方,一腳踩下去,怕連腳面兒都能沒住,頌平在前頭哎哎呀呀的抱怨著:“這路也真是,咱們那兒官道兩邊至少挖個窄溝出來排水,哪裏積成這樣子過。”

“也是碰上了。”沈曇涉水而來,全然不顧著腳上蹬的靴子,對於泥水連看都懶得懶,一腳一腳的走的穩當,待立在顧青竹面前,才解釋說:“這邊甚少下這麽大的雨,平常的雨水流到兩邊田地便散的差不多。”

待近了看,顧青竹才見他嘴唇白的有些過分,蹙了眉關心道:“你臉色差的很,莫不是昨夜裏淋雨受了寒氣?”

沈曇笑了笑:“這天氣若受寒,四叔真得把我抓回西北答應再操練個十天半月了。”

“沈大哥回去讓人熬些姜湯為好。”顧青竹放不下心,當著頌平她們的面兒也不好多說,只得叮囑他註意身體,換藥什麽的定不能忘記。

沈曇頷首應下,又道:“如果快的話,我過兩日快馬過去,應該能追得上你們。”

前後也沒幾句話,顧青竹坐上車,忍不住稍微掀起車簾子一角,沈曇騎著馬未移動半分,旁邊就是望江亭,她不確定沈曇能否瞧見,依然伸出手揮了揮,結果那邊已經將要瞧不見的人,擡起胳膊幅度很大的向她也揮了手。

直到轉過彎,望江亭徹底沒了蹤影,顧青竹才不舍的將簾子放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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