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五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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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寧河跨著瀘州城邊兒蜿蜒而過, 到地方時,對岸沿河的商鋪酒肆已然點起晚燈,燈火搖曳著倒映在水面上頭, 來往行人如織,賣肉串兒糖水的,針頭線腦的, 每個攤子上均掛了只小紅燈籠, 燈籠上有的寫平安福順,有的寫招財進寶,下頭還垂著一指長短的黃穗子。

馬車在路口停了, 再往前豎著方石墩, 河邊晚上擺市是不讓行車的, 顧青竹先將簾子掀起了個縫張望一眼, 沈曇在前頭翻身下馬,朝車夫吩咐兩句之後, 徑直走過來:“到了, 咱們走著過去。”

顧青竹應了聲,緊一緊衣裳就要下車, 見沈曇擡起胳膊示意讓她扶著, 略微思索,終是虛拽著他袖口邁出了腿。

市集剛收罷沒兩日,不少外縣的小商積了些貨物要賣,便也順著河支起攤子,沈曇引著她往下游邊走邊看, 捎帶揀點兒有趣的鬼怪雜談講著。

顧青竹看的雜談學志不少,每次他說出個開頭,便能順著接下去,如此反覆兩三次,沈曇頗為無奈的笑一聲:“要都像你這般博學,說書的怕是得喝西北風。”

“所以我也從不聽人說書。”顧青竹含笑道,她對喜歡的東西,向來下的去心鉆研,顧府書閣搜羅到那麽多書冊,豈有放著不用的道理?顧家男兒做學問要考試,真若論起雜學,顧明宏怕也不若她廣博的。

沈曇道:“原本打算在你前面扮的學富五車些,結果卻栽了跟頭。”

顧青竹一噎,心內想了想方才自己脫口而出的話,著實挺傷人面子,頓時懊惱著偷偷瞄了他眼,盡量誠懇的想彌補方才的過失:“沈大哥學問定然是好的。”

沈曇挑眉問:“怎麽個好法?”

聞言,顧青竹又糾結起來,二伯能收了他做弟子,就沖這一條,多少人盼都盼不到,以二伯的挑剔勁兒,便是考入國子監的學生,在他眼裏頭也不過爾爾。

沈曇見她還真低頭去想詞兒了,也就不再逗弄下去,停下步子笑著拿指頭輕輕點了她腦袋:“隨便敷衍兩句的事兒,你還真去想?”

顧青竹理所當然的點了頭,心思一轉,故意說了句:“我想好了。”

沈曇見她眼睛裏都冒了光,像是有了什麽絕妙點子,便問道:“那就說說看?”

顧青竹認真道:“我二叔幾位徒弟,當年鄉試至少也是個亞元的,沈大哥如今得二叔真傳,今秋鄉試定能一舉奪魁,進那前十之位,這要不算學問好,怎麽才叫好呢?”

這話要是從別人說出來,不用想也有拍馬溜須的意思,顧青竹卻說的自然坦蕩,仿佛板上釘釘的事兒,理直氣壯的讓沈曇都楞了楞,隨即領悟道:“你倒是機靈,變著法子激我讀書,若沒捧個亞元回來,還真是無顏面見師父了。”

顧青竹忍不住笑了,還嫌不夠,又補了句:“當初人家幾位可是求著我二伯好久,才答應入門的,你只待了一日就得了準話,沖這個也得努力考出解元才是。”

沈曇倒好說話,頷首稱了是,那模樣正經的連顧青竹都以為真要奔著魁首考去了。

河灣處,兩人走過石橋,再穿過截子小巷,巷子兩邊墻上拉起繩條掛著大片的彩綢燈,紅綠七彩,照在地上的燈影晃了晃。

因離街市遠了些,漸漸聽不到此起彼伏的吆喝聲,顧青竹跟他行了一路,納悶著明明河道近在眼前,卻不知道要去什麽地方放燈,於是開口問了問:“咱們要去哪兒?”

沈曇神秘秘笑了笑,轉手將食指勾的串河燈遞過來讓她接著,低聲說道:“你且在這等下我。”

顧青竹瞧著他轉身大步走到河邊,附身對著位帶著鬥笠的老人說了什麽,老人轉頭朝她這望過來,過了會兒才點了頭。

一番談話完,沈曇遠遠朝她招招手,顧青竹跟著過去,才看見河堤下頭泊著條木船,兩頭兒尖尖,船肚卻寬敞的很,大概是才下水沒用多久,她坐上去還能聞到種奇異的木香氣。

沈曇朝那位老者到了聲謝,然後輕輕一點跳上來,明明多了個人,船身竟半點沒晃。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畢竟剛暈過一路,顧青竹坐著難免提心吊膽,小心翼翼的用手扶著船邊,盡量不瞧那水裏蕩出來的波紋。

沈曇立在船頭,用根長長的竹竿向水中一頂,安撫道:“這船木是新砍伐做的,有提神清腦的功效,我乘撐船又穩,不會暈。”

道是奇怪,被他如此一說,顧青竹試探著往水中瞧了瞧,果然沒有在水路乘船時不敢見水的反應,再眺向河岸,白墻青瓦的小房鱗次櫛比的落在遠處,倒有些江南水鄉的味道。

顧青竹微微松了口氣,稍挪著身子松泛的坐著,托腮看著費力氣劃船的沈曇,好奇道:“你是怎麽說的,那位老人家就同意借你船用?”

“我這麽面善,他為何不同意?”沈曇懶懶一笑,倒是趁機坐了下來,騰出只手從船裏抓住個酒葫蘆,用牙咬掉塞子,就那麽朝嘴裏灌了一口。

顧青竹莫名看的有點臉熱,側開眼兒,嘴上說:“沈大哥又在玩笑。”

沈曇喝得一口烈酒,微微蹙著眉:“其實我跟他說了,我家小娘子鬧著要在河中放燈,他開始是不肯的,不過後來看見你又點了頭,說看在我娘子的面子上,讓我用用。”

顧青竹抿抿嘴兒,一時間不知怎麽回話好。

見她頗為不自在的移開目光,沈曇想了想,大概能猜到癥結,顧青竹脾性軟中帶硬,在重要事兒上眼裏揉不得沙子,是以別的姑娘聽過羞澀的暧昧話,到她面前倒失了三分效用,說不定還畫蛇添足。

“青竹。”沈曇將竹竿從水裏收上來,扔在船底,河水緩流,船倒是能慢慢悠悠的漂著:“若沒有顧大人這次意外,我本想回京師再和你提,既然你陰差陽錯的來了瀘州,現在與你說也未嘗不可。”

顧青竹眉心一跳,雖然已想透了,他不說自己也要鬧個明白,但心底依舊漏了拍,手上不自覺的攥起衣袖。

“我的心思,你大約能猜得到,但是現在要說的,還不止這個。”沈曇擡了擡眼,繼續道:“我科考入仕會走武官一途,此路前景艱難,現今瞧著是四方安寧,但邊關戰事多多少少從未斷過,誰都保證不了,何時會起戰亂。所以,我說的如果,你我情意相通定下親事,以後你要過的日子,大概和從前所想的都不一樣。”

那聲音低低沈沈飄進耳中,顧青竹慢慢坐直了身子,垂首聽著,他說一字,心裏頭便過上一字,沈曇條理清晰的列出嫁給他的各種弊端來,直到最後,也沒聽到半點優處。

顧青竹確實沒想過太精細,畢竟動心動念也就一瞬間,還沒過得目前的坎兒,哪兒能一目十行的翻到最後頭了?但沈曇卻行,面面俱到的歸總,時不時舉兩個例子,換成做文章如此,大概要得一水兒的讚譽出來。

聽到最後,她甚至有點不忍心再叫他說下去,就像,就像眼前的人把自己攤開來論斤論兩的讓你看,不必討價還價,人家自己就把價一錘子壓到不能再低,單等著你中意,然後再去買下他。

顧青竹心裏嘴裏澀的沒有辦法,急急擺手打斷他,擰起眉頭道:“你再這樣說下去,我就不懂了,是想得我同意,還是想故意引得我避之不及?”

沈曇瞧著眼前半惱的人兒,攤了手道:“當然是希望你能嫁我。”

大概說的話題太過沈重,顧青竹聽見‘嫁我’兩字,倒沒了波瀾,只搖頭不解道:“可你說的話,我若以後入了你家門,前頭好似刀山火海一般,還怎麽讓人選去。”

“我總得提點你想清楚。”沈曇道:“不然以後你後悔,再跟我說其他,我可不會同意。”

顧青竹哭笑不得,索性放開了談,看著他道:“這會兒倒是霸道的很,你好歹說出點好的來,不然我還怎麽考慮。”

沈曇果真沈默了會兒,嘴角緩緩揚起抹笑:“好處不多,只一條,你選的人是我,沈曇總不會負你。”

僅這一條,怕是已經抵了其他千千萬了。

沈曇身為魏國公嫡孫,雖世襲不到爵位,但國公爺征戰發的家,眼前各地軍中官吏,哪個提起沈國公不敬上一句?再有沈家幾位爺幫襯,沈曇由科考入仕,只能事半功倍。

閉著眼睛數的優點便不提,以他為人,能信誓旦旦的說出這話,顧青竹想不信都難,這會兒子才有點覺得鉆進他設的套兒裏。

“我會好好想的。”顧青竹笑一笑,輕輕道了聲。

沈曇點點頭,笑著把她身旁的河燈從繩子上解開,放上燈芯兒,用火折子把它點著,擡頭朝遠處河岸瞅了一眼,才道:“正好到地方。”

顧青竹開始還不明所以,拿了河燈雙手合十的許過願,輕輕在水中放了去,再起身,隨著他看的方向望去,才發現船已經飄過小城,郊外住戶少,燈火昏暗,但暗中又閃著繁星似的細光,若仔細看,發現這光有的竟能移動。

“流螢?”她忍不住指著叫起來,然後突然頓了頓,轉頭看著沈曇道:“你專程帶我來看的?”

沈曇轉眼間又撿起方才的酒葫蘆,起身走到她身邊坐下,也一同向河岸看去:“我原在你書房見過本游記,攤開的那頁正巧寫了這個,問過你家丫鬟才知道你沒見過。”

顧青竹對游記中奇聞異事感興趣,流螢在京師很難見得著,她也曾經夏日裏專門出城去尋,但無功而返了。

顧青竹搜腸刮肚想說些什麽,最後到嘴邊只化作一聲感謝,沈曇笑出聲,捏起最後那只小的荷花燈推了出去,淡淡道:“願明年你及笈時,我還能陪著你。”

作者有話要說: 1、最日工作忙到黑白顛倒,碼字又是龜速(時速500字怎麽破),所以下班回來拖到現在才寫完這一章,太晚了,祝小天使們好夢。

2、今日(現在是淩晨拉,1月10日)奶奶要過生日,所以下班後直接過去,特請假一天,下次更新要到明天了。

3、最後,這章表白真是絞盡腦汁想好久,不知道甜度夠不夠,不夠以後找機會繼續撒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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