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寶醒了，可並沒有醒來多久，只有幾分鐘。

可就算只是這幾分鐘，也讓祁衍這幾天緊繃得幾乎要斷掉的神經稍微放松了些。

醫生趕過來的時候秦寶已經在祁衍懷裏又睡著了。

不過她能醒來，就說明她已經開始恢覆。

按照醫生的說法，開始的時候她醒來時間很短是正常的，這都是開顱手術的後遺癥，會導致神經反應遲鈍，也許一時半會認不清人和事物，不能開口說話等等，不過這些都是暫時的，慢慢就會好起來。

因為秦寶醒來這幾分鐘，籠在所有人頭頂好幾天的陰雲都散開了。

不過祁衍依然不敢離開半步，她早上醒來的時候流眼淚的樣子讓他心疼得要死，他想守著她，他怕她害怕。

秦寶再一次睜開眼，是在下午三點多。

這一次，她沒有流眼淚了，也沒有很快就睡著，不過也沒說話，只是睜著一雙大眼睛盯著天花板傻傻的發呆。

好像她只是睜開了眼，其實並沒有清醒。

秦遠在一邊急得不行，“這會不會有問題啊，別是傻了吧？”

莫欣聞言猛捶他的頭，“你傻我閨女也不會傻，一邊兒去待著別惹人心煩！”

這回祁衍倒是最冷靜，他握著秦寶的手，“醫生說都是正常反應，慢慢就會好了。”

莫欣忙點頭，“對對對，肯定會好的。”

差不多二十分鐘的樣子，秦寶又閉上了眼，她好像很累，怎麽睡也睡不夠。

祁衍隔個半小時就會用棉簽沾了水替秦寶潤潤唇，秦遠莫欣在旁邊看著，雖然是自己的女兒，可在照顧秦寶這件事上，他們現在完全插不了手。

莫欣心裏頭還是有些不舒服，這還沒結婚，她就有種女兒已經被人搶走的感覺了，要真讓他們在一起了還得了。

不過轉而一想又覺得是好事，如果真找個什麽都不做的，完全不關心的，他們怕是也要氣吐血。

莫欣簡直糾結得要死，而祁衍現在滿心都是秦寶，當然也不會註意到別人的情緒。

雖然醫生說秦寶的反應都是正常的，可看著秦寶現在的樣子，他還是克制不了的心疼。

從第一次睜眼開始，前兩天秦寶都是反反覆覆的醒來一段時間，又再次睡去。

到了第三天，秦寶醒來的時間已經越來越長了，只是她始終沒有開口說話。

醒來時便睜著眼發呆，不管莫欣秦遠還是祁衍跟她說話，她都只是傻傻的看著他們，沒有任何回應。

第四天，秦寶早上不到六點就醒來了，秦遠和莫欣還沒到醫院，病房中只有祁衍。

他替秦寶把床搖高，又墊了枕頭在她後背讓她可以靠得更舒服些。

不管是替她洗臉洗手還是讓她漱口，她都很乖，可就是太乖了，讓祁衍很難受。

替她收拾好，他就陪她坐著。

這一坐就是差不多一個小時，看了眼時間，祁衍問她，“寶寶，你坐了很久了，要不躺下休息一會兒？”

秦寶側著頭看窗外，也不知道有沒有聽到他的話，沒有反應。

從祁衍的角度看到她的側臉，白得幾乎有些透明，長長的睫毛一閃不閃，安靜的像是一尊白瓷娃娃。

祁衍眉心更緊了，總覺得秦寶雖然看起來好像是清醒了，可整個人都好像沒了靈魂，空蕩的只剩下一具軀殼。

這樣的秦寶讓他覺得心慌害怕，他忍不住起身轉到床的那頭，正好將秦寶看著窗外的視線遮擋住。

秦寶怔怔的擡眸看向他，懵懂的樣子就像個剛出生孩子。

祁衍壓抑著心底的疼痛，俯身靠近她，“寶寶，能不能告訴我，你在想什麽？”

秦寶和他對視著，慢慢眨了眨眼。

祁衍當然沒想過她能說話，畢竟這幾天她就沒開過口，可秦寶唇角動了幾下，竟然說話了。

她的聲音有些破啞，似乎很艱難才從喉嚨裏擠出來，一個字一個字說得很慢很慢，“我想去梓城。”

祁衍一時怔楞，沒從秦寶開口的震驚中回神。

等他回神，回想一下她的話，皺了眉，“梓城？”

祁衍沒想到秦寶醒來之後的第一句話竟然是這個，難道這段時間她想的都是這個？

他在她身邊坐下，有些疑惑，“為什麽想去梓城？”

秦寶垂了眼，很輕很啞，“姐姐，在梓城。”

祁衍楞住，“什麽姐姐？”

秦寶抿了抿幹澀的嘴唇，艱澀的開口，“姐姐……秦珍……”

祁衍徹底僵住。

秦珍兩個字像是打開了他記憶的大門，他眼前忽然就出現了另一個小女孩的模樣。

那個小女孩和秦寶長得一模一樣，兩個女孩站在一起，就像是一對漂亮的洋娃娃。

不熟悉她們的人，根本分不出誰是誰。

而祁衍每次都能分得很清楚，沒有任何原因，全憑感覺。

這種神奇的能力，連兩家父母都覺得神奇。

只有祁衍明白，這純粹是一種認知的本能。

在他看來，秦寶比秦珍更甜，特別是笑起來的時候。

而他是六歲時候父母出事才到的秦家，那時候秦珍已經走丟了。

所以，關於秦寶的姐姐秦珍，祁衍的印象並不深。

他對於秦寶更深的感情，也完全是六歲後到了秦家長住才漸漸培養起來的。

秦珍剛剛丟了的那段日子，秦寶還會經常問姐姐呢，姐姐去哪兒了？

每問一次，秦家的氣氛就要緊張好幾天，小小的秦寶或許不記得，可祁衍已經有記憶了。

他清楚的記得每一次說到秦珍時莫欣歇斯底裏的哭泣和抱怨，秦遠則在一旁抽著煙，悶聲不語，任由莫欣哭著打他罵他。

每當這種時候，祁衍只能把嚇傻的秦寶抱出去。

他們在花園裏坐著，他抱著她坐在自己懷裏，拍著她的後背哄她，告訴她姐姐去了很遠的地方，很快就會回來了。雖然現在姐姐不在，可是有哥哥陪著你，別怕。

後來，可能是秦寶也感覺到了沒人喜歡她提起姐姐，又或者是她慢慢長大，對於姐姐的記憶也慢慢淡去，總歸，再也沒有人提起過秦珍。

秦家似乎恢覆了正常，莫欣和秦遠依然恩恩愛愛。

秦珍這個名字就像是禁忌，被封閉在了記憶的牢籠裏。

所有人都快忘記了秦家曾經還有過那麽一個女孩，祁衍也是。

以至於在秦寶說到“姐姐”兩個字時，祁衍甚至都沒反應過來到底是誰？

他沈默了好久，才問秦寶，“為什麽忽然想到她？”

秦寶輕抿著唇角，“我夢見她了……”

她垂著眸，祁衍看不出她的情緒，只能若有所思的點點頭，“那你怎麽知道，她在梓城？”

這一次，秦寶又沈默了，不再說話。

祁衍看著她，想起醫生說的不能讓她情緒波動太大，便也忍住了好奇不再逼問她，只摸了摸她的臉，“你剛做完手術，現在還不能出院。你乖乖養病，等你病好了，我再帶你去好不好？”

祁衍並不是在敷衍她，梓城處於西部，距離黃粱坐飛機差不多要三個小時，不算遠，可現在秦寶的狀態肯定沒法去。

秦寶擡眸，眼睛裏帶著幾分懷疑，“真的嗎？”

她的語速始終很慢，許是因為還沒恢覆，就像是初初學著說話的孩子，每一個字都說得很辛苦，嗓音也是幹幹啞啞的讓人很心疼。

祁衍喉間滾動幾下，點頭承諾，“真的。寶兒，我答應你的事，就不會食言。”

秦寶眼睛裏的光慢慢變得明亮起來，唇角彎了彎，彎出了兩個淺淺的梨渦。

這麽久以來，她眼睛裏的光都是散著的，總是傻傻楞楞的樣子。

祁衍已經好久沒看到她這樣雙眼發亮的模樣，讓他的心也隨著明亮了起來。

不過很快秦寶又認真的對他道：“不能告訴爸爸媽媽。”

祁衍眉心微動，淺淺的笑，點點她的鼻尖，“好，誰也不告訴，這是我們的秘密。”

秦寶點頭，伸出小手指，“拉鉤。”

剛說完沒多久，秦遠莫欣就來了，給他們帶了早飯過來。

祁衍這些天在醫院耽誤了很多事，吃了早飯，秦遠和莫欣留在醫院照顧秦寶，他要回公司處理些事情。

秦寶眼巴巴看著他，一副不舍的樣子。

這些日子都是祁衍寸步不離的照顧她，突然要走，她是真的覺得好不習慣。

祁衍今天本就因為她開口說話心情變好，此刻便更好了幾分。

他捏了捏秦寶的臉頰，“你要乖乖的，我做完工作就回來。”

秦寶撅嘴，明顯有些不開心，卻還是點頭，簡直乖得不得了。

祁衍低笑，如果不是因為秦遠和莫欣在旁邊虎視眈眈，真想抱抱她親親她。

他按耐著心頭的躁動，只能又捏了幾下她的臉頰，柔聲道：“乖乖等我。”

秦寶又點點頭，眼巴巴的。

祁衍和她對視片刻，終於站直身看向秦遠莫欣，“秦叔，莫姨，我先走了，今天麻煩你們了。”

莫欣早就受不了了，聞言扯了扯嘴角，“我自己的女兒，麻煩什麽，倒是這幾天麻煩你了。”

秦遠低咳，“去忙吧，寶兒這裏你放心就是。”

祁衍點頭，看了眼秦寶轉身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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