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夜回來後，谷內的人議論紛紛，想著何時能夠一睹她的真容。在這之下，看不見的幾股暗潮湧動著，隱於看似平靜的表面之下。

荊園。

黃葉難得一大早地起來準備要去藥園，卻發現她師父比她更早地在廳裏坐著了，一副整裝待發的樣子。

“師父，您怎麽這麽早？”黃葉打了個呵欠，問完才後知後覺地想起，今天千夜要見四位長老的事情。

“什麽時辰了？”他的聲音有些沙啞，不知是不是昨晚沒休息好的緣故。

“卯時三刻了。”黃葉看他精神不大好，就去給他泡了一壺茶。

剛把茶放在他邊上，就見他擺擺手，示意她可以做自己的事情了。“我知道了，你去吧。”

“是。”不再多言，黃葉滿腹疑慮地退了出去。

黃荊靜靜地坐著，待時辰差不多的時候，一名弟子進來叫他，這才起身去前廳。

一路上，晨風輕緩，越靠近那裏，他的心反而平靜下來了。

快到的時候，正好遇見青果。

兩人淡淡地打了聲招呼，沒多說話。一路無言，前後走進前廳，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四位長老中，青果是一個另類。

他獨來獨往，很少主動與他們接觸。從來都不收弟子，青木園也沒幾個人，還經常不在谷裏。除了與他一起長大的紫蘇，鮮少有人能請得動他。

即便如此，憑著他對毒的敏銳，長老的地位甚是穩固。

他們剛坐下，白術就進來了，見千夜還沒到，臉瞬間陰沈下來。接著是紫蘇，她甚是精神地坐在位置上，時不時裝作不經意地瞥向外面。

千夜一進門就見他們已經兩兩相對而坐，沒人說話，沈默極了。她掃視了一下四周，徑自走向上首的位置，“幾位來的挺早。”

“少谷主召見，怎敢怠慢？”白術不陰不陽地說了一句，沒有起身行禮，顯然是沒將她放在眼裏。

看了他一眼，對上略顯陰鷙的眼神，像隱藏在叢林裏的毒蛇，窺視著一切。十年的時間，讓他變得更加陰沈了。

千夜不畏懼地回視，“白長老客氣了。”

白術一楞，她的眼神堅定而銳利，沒有一絲一毫的退縮。

一時間，屋子裏靜了一瞬。

“少谷主？怎麽不見谷主？”黃荊打破了沈默。

千夜淡淡地說道，“是我要見幾位。”

本來一早慕容毅是打算和千夜一塊來的，被千夜拒絕了，她要自己先會會他們幾個。慕容毅拗不過她，只好讓她單獨來了。

確認慕容毅不會來，紫蘇眼底迅速閃過一絲失望。她這才仔細打量著千夜，為她那雙與慕容毅如出一轍的眉眼怔了一下。她看著千夜，“多年不見，少谷主變化不小。”

“人都會變。”千夜應了一句，對於這個女人，她真的是滿心的嫌惡，一點也不想與之交談。

白術哼了一聲，“少谷主在外多年，為何從不回谷？”

“師承千冥，十年方成。”千夜只解釋了一句。

“莫非少谷主覺得鳳棲谷醫術不精，要去學別人的？”白術不想這麽輕易放過這點，“即便少谷主看不上我們幾個，谷主的醫術可不比‘鬼醫’差啊。”

千夜看了他一眼，“各有所長。”頓了頓，有些諷刺地說，“多年未見，白長老脾氣見長啊？”她“啪”地一聲將谷主令拍在桌上，“莫不是白長老覺得我的身份還需要再驗一驗？”

白術心下一驚，她的氣勢比他想的還要盛一些。

此時，他終於清楚地意識到，千夜已經不是十年前的小女孩了。如今的她，已經從一顆小小的幼苗成長為一棵堅韌的大樹，甚至有執掌鳳棲谷的能力了。

他微微斂首，不敢再與之對視，“不敢。”

“少谷主今日見我們所為何事？”黃荊問道。

“我爹說，這麽多年都是兩位長老執掌內務，真是辛苦了。”她停了一下，看著白術愈漸黑下去的臉色，繼續說，“此番我回來，他讓我先熟悉一下谷內事宜。還請二位隨後將賬目都送到卿園來。”

千夜看著白術、黃荊二人，淡淡地說著，眉眼間的輕松仿佛說的是稀松平常的一件事。

語氣雖淡，卻不容人反駁。

“少谷主才剛回來，事務繁雜，實在是太辛苦了。”白術皮笑肉不笑地回應，“剛好白凡他們近日接了幾個棘手的病人，不如少谷主指點一二？”

千夜一點也不甘示弱，“谷內事情這麽多嗎？白長老都沒精力指點弟子了？那還是趕緊把事務交接一下，您才有大把時間教教弟子。”

“少谷主不想讓大家見識一下您這些年所學嗎？”白術咬咬牙，沒想到她如此軟硬不吃。

“見識的話，以後機會有的是。若白長老真這麽忙，可以現將病人轉到黃長老處。相信黃長老會很樂意的教導小輩的，對吧？”

黃荊見火燒到自己身上，不由苦笑一聲，“少谷主說的是。”

青果和紫蘇倒是不在意這些事情，因為本來就不關他們的事。令他們驚訝的是千夜的表現，沒想到她剛回來就敢直接對上白術，居然還沒落下風。

“少谷主，我手裏事務多，估摸著得整理一些時日才能送過去。”白術強壓著怒氣打斷他。

千夜點頭，沒有再咄咄逼人，“自然，白長老慢慢來。”

他霍地起身，面色不虞，“容我先行告退回去整理”

說罷，白術鐵青著一張臉，大步朝外，頭也不回地走了。

“白長老慢走。”

千夜展現出來的強勢令紫蘇莫名地有些不安，她覺得千夜看向自己的眼神，清澈而又銳利，仿佛看穿一切，讓她無處遁形。

“沒事了，各位請便。”

紫蘇道聲“告辭”便離開了，接著是黃荊和青果。

“青長老。”千夜叫住他。

青果頓住腳步，“少谷主有事？”

“我想要一份谷裏十年內所有研制出來的新藥記錄。”千夜帶著探究看著他。

青果發現他竟然看不透這個比他小這麽多的姑娘，只能微微頷首，“稍候我會讓人送過去。”

“如此，多謝青長老。”

頓時，整個前廳裏只剩下千夜一個人呢，她冷漠地看著這個地方。

半晌，才起身離開。

紫蘇回到紫蘇園，等候她多時的紫河車，就是上次那位年輕人立刻迎了上來，“師父。”

不欲與他多說，紫蘇臉色不大好地徑自躺在榻上，閉上雙眼。

紫河車也不多說，輕手輕腳地坐到她身後，一下一下地為她按起肩膀和頭來。他應是經常這麽做，動作嫻熟，力道適中，沒多久就見紫蘇的臉色緩和了一些。

休息了一會，紫蘇站起身來，徑自走向邊上角落的一個房間。

裏面躺著一個年輕的男子，他雙眼緊閉，微微起伏的胸膛表示他還活著。這是她前段時日應弟子要求隨手救下的人，剛把人治好就毫不客氣地把他當成藥人了。

“怎麽樣？”她問著房間門口守著的人。

門口站著一個女子，她低頭回答，“還活著。”

“好好看著。這幾日不用試藥了。過段時日，我自有安排。”

“是。”

見紫蘇走遠，女子終於松了口氣，她歉疚地看了裏面的人一眼。當初是她在山上發現的人，也是她請紫蘇出手相救的。可紫蘇要用他來當藥人時，她卻阻止不了。

她現在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救了他，還是害了他。

希望他可以好好地活下去。

白園。

一肚子火氣的白術沈著一張臉回來，他沒想到，剛一回來，千夜竟然就敢如此囂張地給他一個下馬威。本想送幾個病人過去讓她先忙一陣的，她居然想也不想直接拒絕了。

那些弟子看到紛紛繞開，不敢出現在他眼前。

“混賬。”他一腳踢翻了門邊的東西。

“師父，出什麽事了？”白凡動作小心地收起了地上的東西，一一放好。

白術見是他稍微收斂了一下，“沒事，白前什麽時候到？”

“白管事說還有一批藥材送完就會回谷。”

“我知道了，你先去吧。”

“是。”白凡低頭出去，正好遇見了白止，“你來幹什麽？”

白止問，“師父呢？”

“他現在心情不好，你沒什麽事最好不要進去。”他冷哼一聲，算是提醒。

兩人一起走到一處僻靜的地方，白凡問，“你到底有什麽事？”

白止回答，“昨天師父叮囑我把那幾個病人送到少谷主那去。”

“估計是送不出去了。”白凡有些奇怪，“師父為什麽這麽做？”谷主甚少親自動手救人，少谷主那樣的性子，應該也一樣吧。

“師父說想看看少谷主的醫術。”頓了頓，白止才道，“師父好像在針對少谷主。”

“怎麽可能？”白凡幾乎是脫口而出，繼而想起白止向他詢問與千夜有關的事情，心中的疑惑越來越大。

白止想起多年前，有天晚上不小心偷聽到的話。白術，他想要的是整個鳳棲谷。或許，少谷主當年的離開也和他有關系。

“你知道些什麽？”

猶豫了一下，他終是沒有說出口。也許他該去問問千夜，當年是怎麽一回事？可是她會相信他嗎？他不確定。

“兩位師兄，師父讓你們過去。”

“知道了。”白凡白止停下話題，趕了過去。

千夜剛回到卿園，易寒就在門邊等著，仔仔細細地打量了她一遍。

“我沒事。”她拉下他的手，本來易寒也要一起去的，但千夜怕他們會對他下手，所以堅持不讓他出卿園。

慕容毅坐在那裏，看他們兩個過來，“泠兒。”

“爹。”

他笑了笑，“見到人了？”

“恩。”千夜坐在一邊，將剛才見他們的情形大致說了一遍。

聽到她把白術氣走了，慕容毅有些失笑，他的女兒，竟然還有這般小性子的時候，“你啊…”他伸手摸摸她的頭，正色道，“你打算何時開弟子大會？”

正式確認千夜的身份，一定要召開弟子大會，讓所有人都知道。鳳棲谷的少谷主，回來了。

“先看看再說吧，不急。”

“隨你。”慕容毅寵溺地笑笑，她做任何事情他都會無條件答應。

三人正坐著，霧臨進來告訴他們，“小師妹，黃長老的人來了。”

千夜也有些驚訝，不成想黃荊的速度如此之快，看來是早有準備。“讓他們進來吧。”

為首的是黃葉和黃楊，身後還跟著幾名弟子，無一例外，手上都抱著一些賬簿。黃荊管的是藥園和鳳鳴鎮的收購，事情並不多。鳳棲谷大多事情都是白術在管的。

霧臨和千夜將他們引到書房。

他們把東西放在桌上後才開口，“少谷主，師父說，您要的都在這裏了。如果有什麽不明白的，隨時可以問他。”

“我知道了。”千夜點頭。

待他們走後，她隨意地翻了翻，不是很感興趣的樣子。卻意外發現黃荊把賬簿處理得很清楚。一目了然，每一年的都分開了。

“小師妹，這些怎麽辦？”

“找時間再看吧。辛苦師兄了。”千夜轉身往外面走去。

霧臨大驚失色，好半天才找到自己的聲音，“什麽？小師妹，你開玩笑的吧？”

千夜一臉嚴肅，“師兄，我沒空看這些，所以就勞煩你了。”

“不是吧？”霧臨還是不願意相信。

“這也是爹的意思。”千夜笑笑，轉身走了。

剩下霧臨一人對著一堆賬簿頭疼。

作者有話要說：

肥老家啦，糟心並快樂著，我奶奶第一句肯定是“我家老姑娘回來了~”

捂臉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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