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六章 (8)

關燈
這天寒地凍的下雪天從被窩中被提溜出來,那心裏,別提多苦了。

誰想這丫頭,剛到大街就像被勾了魂一般,追逐著彩燈到處亂跑。才不到一刻鐘的功夫,就將身後的丫鬟婆子侍衛齊齊甩開,好在錦毓一路緊隨,不敢有片刻大意,就這樣,也是後背一片濡濕。

錦毓牽著好不容易安靜下來的玉容慢慢地走在青石板路上。記憶中好像在她十五歲及笄之後便再也沒有逛過上元燈市,一晃十幾年過去,早已忘了童年時的燈會情形。如今乍一看見,不覺心中頗多感慨之詞。

尤其是望見明艷的像花骨朵般的清麗少女,更是仿佛看見多年前的自己,滿心滿眼的歡喜。在水邊瞧見自己嬌麗的面容,叮咚作響的珠釵環珮,像是一大塊蜜糖猛地塞進嘴裏,一路甜到心上。

那般快樂的日子,生在玉和街,長在玉和街,曾經以為生生世世都不會離開的地方,怎麽離自己愈來愈遠?遠到已經成為一個模糊的小點,藏在心中最深的角落,從不輕易觸碰。

每每想到,便有針紮似的疼痛。

好在自己身邊還有夫君,有女兒。在這荒蠻的塞北,有了他們,日子雖艱苦點,一家人在一起卻也平淡美好。

錦毓低下頭瞧瞧牽在手心裏的女兒,她那麽小,那麽軟,這是她和睿之的孩子,有了她,日子便有了盼頭,有了希望。

手心中的小人兒好像也感受到了什麽,擡起頭,一雙大大的眼睛撲閃撲閃,朝著錦毓咧嘴一笑,這一笑仿佛冬日的暖陽,開出明媚的花朵。

她愛憐地捏捏女兒軟軟的手掌心,再擡頭時,面上的憂愁已不見,取而代之的是如釋重負般的欣喜與祥和。

就這樣牽著玉容一路隨人流往前走,很慢很慢,像極了自己現在的心情。從從容容地想著往事過去,平靜無波。

快下橋時,人陡然多了起來,人們擁擠著,有的上,有的下,場面頓時有些混亂。錦毓一面要提防著腳下的路,一面還要拉緊玉容,忙得不可開交。

突然,眼光流轉間,仿佛瞟見一個熟悉的人影。高高的個子,眉眼淩厲,如玉臉龐。頭戴玉冠,一支素玉簪流光溢彩,無意間轉過臉來,倒教錦毓大吃一驚。

“文夜……”心中陡然出現一個名字。

是你嗎?

更待再看時,那人已經湧入茫茫人海中,不過是一殺那的功夫便已被人流吞噬,再也尋不見那人的身影。

仿佛方才發生的一幕不過是南柯一夢。

文夜,是你嗎?

錦毓突然翻江倒海的疼痛起來。

怎麽會是他呢?文夜遲遲未醒已是多年有餘,又怎會出現在這上元燈會上呢?

夢由心生,自己這幾日總是無緣無故地想到他,許是自己的幻象吧。

錦毓自嘲一笑,面容漸漸籠上幾縷哀愁。

身子不知被什麽人撞了一下,原有些呆滯的身體這才恢覆了意志。她下意識地往手心中看去,這一看非同小可,直教她魂飛魄散。

玉容這孩子,不見了!許是自己剛剛想得出神,以至於讓這孩子掙脫了還未發覺。

錦毓陡然間生出一身冷汗,若是玉容出了什麽事……她不敢再想下去,奮力撥開人群,一面跑一面呼喊,喊聲很快便淹沒在熙熙攘攘的風聲中。

再說這沈玉容,方才下橋時瞧見路邊有玩雜耍的,一時心中激動不自覺地就掙開了母親的手,歡呼雀躍著擠到人群中看雜耍。一雙小手拍了又拍,胖胖的小身子因為喜悅跳了又跳,全然不知道母親為了找她幾欲昏厥。

等雜耍看完了,人群也散去了,一回身時才意識到母親不見了。

她四下裏找了幾圈就是沒有發現母親的身影,畢竟是四五歲的女娃子,旁邊全是陌生的人,嚇得登時就“哇哇”大哭起來,哭聲好不淒慘,肉肉的臉龐上淚痕斑駁,幾度哽咽。

這小小的孩子,人生中第一次嘗到了恐懼無助的滋味。

慘烈的哭聲很快便吸引了一大票的人,他們圍過來,細細打量著正中間一屁股坐在地上哭得肝腸寸斷的小姑娘。

“呦,這是誰家的孩子?大冬天的怎麽坐在地上!怕不是被拋棄了吧?”

一個女人低聲說著,一雙眼中滿是憐憫。

“別胡說,這孩子穿金戴銀,身上料子俱是綾羅綢緞所制,一看就不是出自等閑人家……依我看啊,八成是哪個富貴人家的小姐,走丟了也不一定……”旁邊一人低聲打斷女子的話,將玉容從上到下細細打量一番。

玉容哪裏瞧見這麽多人探究性的眼光,心中恐懼更深。她想娘親了呀,想娘親身上香香的味道,想娘親溫溫軟軟的手,娘親,你在哪裏呀!容兒害怕,嚶嚶嚶。

她抱住小小的身子,一雙大眼睛淚光閃閃,睫下還掛著幾滴淚珠,好不可憐。

正當人群議論紛紛的時候,眼前突然出現一串紅艷艷的糖葫蘆。

“喏,給你吃……跟我走吧。”面前小小的人,舉著一串糖葫蘆遞至玉容面前,稚氣的嗓音,臉上卻是一片正經。

玉容擡起淚眼婆娑的臉龐,見面前站了一個小哥哥。比自己高,帶著小玉冠,穿著正正經經的衣裳,一張臉龐也是正正經經,只一雙眸子亮晶晶,滿滿的全是關切。

小人兒癟癟嘴,又哭了起來,“你是誰?娘說不能隨便拿別人的東西,我不要……”說著,堅決地閉上眼,小臉抽阿抽,竟是又要哭出來。

“別哭了,我就是帶你去找你娘親的。”

面前的聲音無比真誠,真誠的連玉容都有些相信了。

“真的嗎?”

“真的,你這麽可愛,我怎麽會騙你呢?”小男孩笑著牽起玉容軟軟的手,一手拿著糖葫蘆,走出人群,留下一群人在背後竊竊私語。

“少爺,你怎麽在這?讓小的們好找!這……”迎面跑來幾個家丁模樣的人,俱是滿頭大汗,瞧見自家少爺身邊的小姑娘,慢慢的小身子,怯怯的大眼睛,躲在少爺身後只露出半個頭,都不禁面面相覷,不清楚這演的是哪一出。

“她是我妹妹……你們別管了,父親那,我自會去說明……”小男孩淡淡地說道。

眾人聽罷,雖有些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但還是識相地閉上了嘴,前面引路。

“小哥哥,我們要去哪裏呀?容兒想要娘親……”小小的姑娘泫然欲泣,牽著小哥哥的手走了一段路還是沒有尋見娘親,她這委屈的呀,全天下都沒有她委屈。

“別哭別哭,我帶你去見我父親,他一定會幫你找到娘親。”他笨拙地用袖子擦拭玉容哭得紅撲撲的臉蛋,輕輕地哄著。

玉容總算是將淚水咽了回去,“嗯”了一聲繼續往前走。

也不知走了多久,穿過無數的花燈和歡天喜地的人群,天地間好像驟然清凈了,人群悄然散去,只有白茫茫的大雪依舊不知疲倦地下著,籠罩了四野。

前面好像站了一個人影,一見到小男孩便迎了上去,面上一片關切,“長豫,為何去了那麽久,我和你娘都擔心壞了。”他的目光看向躲在長豫身後怯生生的姑娘,不禁怔住,“這位是……”

名叫長豫的小公子將玉容從背後牽出來,上前恭恭敬敬行禮道,“父親,長豫知錯了,不該讓父親母親擔心。至於她,是長豫在途中偶然遇見,與她娘親走散了坐於路中央啼哭,孩兒見她可憐,便將她帶了回來,想著能否尋見她的娘親,好讓她一家團聚。”

那男人一聽,微微頷首,讚許地笑道,“原來是這樣,長豫,你做的很對……”

那名小公子即使是聽了父親的誇獎,面上也無絲毫喜色露出,只是淡淡地退至一邊。

“小姑娘,你家住何方?告訴我,伯伯送你回家……”他走至玉容面前,俯身問道,面上一片溫柔。

這個小姑娘生的甚是面熟,依稀好像在哪裏見過,在哪裏呢?

他絞盡腦汁,卻想得頭痛欲裂,根本無法繼續想下去。

有四五年了吧,自他從昏迷中醒來,頭就會時不時的發痛,只要往深處去想,便會頭痛得像是要炸開。每次這樣,他便會放棄不再想下去。

只是這一次,他迫切得想知道這個姑娘是誰,他們之前是否見過。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了,冥冥之中有個聲音告訴自己一定要想,不要停。

“容兒!你跑到哪裏去了!讓娘親好找啊!容兒……”

遠處突然奔來一個女子,一把上前摟住玉容,哭得滿臉是淚。

“娘親……”玉容緊緊抱住自己的娘親,恐懼使她再也不敢撒手。

“娘親,是這個哥哥和伯伯救了容兒。”母女二人抱頭哭了半晌,玉容才擡頭說道。

錦毓正要擡頭道謝,卻在瞧見那男人的面容時,笑容僵在了臉上。

“你……文夜,是你嗎?你的病……”

錦毓擡頭的瞬間,那男子也在默默打量著她。見到她的面容時,他終於明白為什麽那個名叫玉容的姑娘給他如此面熟的感覺。

其實不是玉容,而是她,面前的這位陌生女子!讓他一瞬間呆若木雞仿佛置身於夢境中,是了,就是她,給他很強的似曾相識之感,甚至於明明是第一次相見,心中卻早已悸動萬分,砰砰直跳。

她到底是誰?頭又開始痛起來,像有千萬把斧頭在劈。

“區區小事,何須掛齒,夫人客氣。只是夫人,你我素昧平生,不知夫人怎知我的表字?”

原本欣喜萬分的錦毓在聽聞這一句話時,滿心滿眼的歡喜化作震驚。

“文夜……你怎麽了?我是錦毓啊,你難道不認識我了嗎?”她的不解與慌亂溢於言表,情不自禁就想上前好好詢問一番。

那男人將錦毓上上下下仔仔細細認真端詳,腦中轉的飛快。熟悉的女人,熟悉的身影,腦海中一閃而過些許的畫面,可轉瞬即逝。

“這位夫人,我們之前見過嗎?”他在錦毓期待的目光中艱難地吐出這句話。

四周靜悄悄的,沒有聲音。

錦毓的臉刷的就灰白一片。

“文夜,文夜,你忘了我?徐青,徐將軍,我是錦毓啊!你在夷夏城中救了我一命,這些,你統統不記得了嗎?”她的眼中開始有晶晶閃的東西出現,滿是不敢置信與難言的苦痛。

站在一旁的玉容從未見過母親這樣,也呆住了,整這一雙大眼睛怯怯地望著。

徐青閉上眼,拼命轉動疼痛不堪的腦仁,好多好多畫面一一閃現,又火光沖天的城池,滿身是血的男人,還有淚流滿面痛苦的女子……

他突然大吼一聲,痛苦地抱住頭,嘴裏喃喃念叨著,“我想不起來,想不起來……不要逼我,不要逼我……”

一旁的侍從們慌忙上前扶住他,長豫也慌了,慌忙從他父親衣袖中掏出小瓷瓶倒了兩粒藥丸讓他父親服下。

任錦毓再怎麽不願意相信,事實已經很明朗了,徐青忘了她,以前的事,他再也不記得了。

“相公!”

娉娉裊裊的女子趕來,見現場情形,慌忙為徐青順氣。

徐青一見到她,當下也不顧自己的頭疼,慌忙一把握住她的手攏入袖中,關切地說道,“碧蓮,手怎麽這麽冷?快回去好生暖著……”

“相公……”錦毓在一旁呆呆地看著,心中說不上什麽感覺,酸酸的,澀澀的。

“夫君,天寒地凍的,可別凍壞了你和長豫,我們回去吧……”

“長豫,來和小妹妹告別,你爹身子不好,我們要早些回去。”那女子轉向自己的兒子,笑的很是溫和。

長豫走至玉容面前,將手中的糖葫蘆塞到玉容手中,鄭重地說道,“我要走了,這個給你吃。”說完,頗有些不舍地望了玉容一眼,便跑至父母身邊。

叫碧蓮的女子反手挽上徐青的胳膊,將徐青的狐裘理好,隨後轉而朝著錦毓淡淡一笑,微微福身之後便轉身離去。

徐青最後看了眼錦毓,那目光是疏離的,是陌生的。是錦毓從未見過的。

隨後,他毅然決然地轉過了身,再也沒有回頭。

錦毓蹲下了身,雪地真涼啊,她的心仿佛也涼了。

“夫人可是我家相公故人?”

錦毓擡頭,面前所立赫然便是名叫碧蓮的女子。

見錦毓沒說話,她抿嘴一笑,又繼續說道,“想必夫人也清楚,我家相公六年前一病不起,從此昏迷不醒……後來我家相公醒了,只是除了沈大將軍和至親,他誰也不記得了……”

說完這句話,她再沒有言語,福身之後便悄然告退。

其實她是誰,自己再清楚不過。自家夫君每每睡夢中,喊得最多的便是這個名字,喊著喊著,眼角便會滲出晶瑩的淚。

只是這些,她不會告訴她,也沒有必要讓她知道了。

畢竟要和夫君生生世世的人,是她宋碧蓮,而不是她。

錦毓呆呆地,不出一語,她望著碧蓮的身影消失在白雪盡頭,無限延伸的天際。

久久的,久久的,雪還在下,像是要埋葬整個大地。

“娘親,你怎麽哭了呀?都是容兒不乖,惹娘親難過……”良久,玉容的聲音才輕輕從身旁傳出,小小的,怯怯的。

“娘親沒哭,娘親是高興,對,是高興……”錦毓擦拭掉頰邊冰冷的淚水,勉強笑道。

玉容雖不明白為什麽高興也能哭,但還是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娘親,我們回去吧,爹爹還在家中等著我們呢,容兒想爹爹了……”她拉住錦毓的袖子,撒嬌地晃動著。

“好,我們回家,回家……”錦毓起身,蹲久了的腿有些發麻,她忍耐著,牽起玉容的小手,一起往回走去。

雪還在下,玉蝶在大地紛紛揚揚飛舞,銀白色的厚毯子上,印上她二人的足跡。

很快,虛空中千萬只無形的翅膀,將他們一一扇平。

作者有話要說: 寫到這裏,這篇文是真的完結了。感謝大家一路的陪伴,我很感動。

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若是有緣,還會再聚。

希望那時,你們都在。

最後,水月愛你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