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不緊不慢地走了一夜。

齊舒一直沒睡得太踏實。

一會兒夢見回到了濟南府，齊家上下張燈結彩地，一群小廝正在把一塊“日天學堂”的金匾掛到門楣上；一會兒就忽然又夢到被一群土匪綁走，全是兇神惡煞般的大漢，手裏冷森森的大刀在眼前一晃，直嚇得人全身一機靈。

腦袋還停留在似醒非醒的狀態，馬車突然停了。

這會天光已漸漸放亮，窗外有些發白。朦朧中似是看到一個人打起簾上了車，齊舒勉強睜開眼坐起身，只覺得全身每個關節都如銹住一般酸沈。

昏暗的晨光中只見來人一身素白長衣，身形清瘦，面容清秀，光禿禿的腦殼顯得十分搶眼。齊舒揉揉眼睛瞪了半天——

“什麽鬼！！你誰啊啊啊啊——？！”

“小僧法號日天，這廂有禮了。”

怪事天天有，今天特別多。

齊舒本來早就做好了“跟這些人在一起發生什麽事都不算奇怪”的心理準備，然而看著眼前造型奇特的周寒，她還是覺得無法接受！

“你你你你——”由於無法理解的事情太多，剛從奇怪的夢境裏清醒過來的齊舒竟然一時也不知道從該何問起。

“噓……”

周寒故作神秘地擺了個禁聲的手勢，眼眸裏是藏不住的壞笑。幾日不見，或許是因為這身古怪的扮相，總讓人覺得熟悉又陌生。

齊舒嘆了口氣，稍微平覆了下情緒，但還是忍不住點指著他璀璨奪目的大光頭：“道理我都懂，但是你就算不願娶當駙馬，有必要搞成這樣嗎？”

周寒卻正色道：“我有跟你說過我的兩大人生理想麽？”

“哈？”

“一是金榜題名，開個天底下最賺錢的學堂；另一個就是——”

周寒又擺出往常那個經典的臭屁表情：“做一個開天僻地、名垂千古、驚天地泣鬼神的——大神棍，玩死那些讓我看著就不爽的人。”

無論是東拼西湊的成語還是不著四六的人生理想，齊舒連吐槽都懶得，最終只能是一臉痛苦地扶額。

無論是冒名頂替金殿考試也好，被公主看上招駙馬也罷，甚至連身份被揭穿被軟禁在宮禁之中，這些在普通人看來樁樁都是會掉腦袋的大事件，竟然完全沒能影響到他惡搞玩樂的興致！

她面無表情地看著那禿頭繪聲繪色地描述，他是如何通過宮女輪值的規律暗中測繪了紫禁城的圖紙，又是如何發現了工匠們未收起來的桐油和清漆，以及他又如何無比完美地偽裝出自然火災制造混亂而成功脫身……

中間的過程有點覆雜，比如像配制安裝□□這種技術型的問題她就沒能聽太懂。但是看他說話時那兩眼放光一臉得意的表情，估摸著一切都進展十分順利，而且還玩得很嗨。

齊舒突然覺得，他說不定真能當一個成功的神棍，畢竟坑蒙拐騙這種事確實是很需要天賦的。

然而說話說到口幹舌燥的周寒卻對她平淡的反應有些失望：“哎？我歷盡千辛萬苦從公主的魔掌中逃脫回你身邊，你——難道就沒有那麽一小丁點的感動哇？”

嘛。

齊舒扁扁嘴，其實剛看到他的時候，心裏是有一點小溫暖。但是嘴上卻說道：“一個愛好殺人，一個喜歡放火。”

齊舒不知為什麽突然聯想起這對兄弟來，喃喃道：“閣下天賦異稟，然而前途堪憂啊……”

不想周寒卻點頭道：“殺人確實沒前途，不過放火我覺得還是有點搞頭的！”

“搞你妹啊！”

齊舒終於忍無可忍地吼道：“你剛剛放火燒了紫禁城喲餵！會殺頭的你知不知道哇！！誅九族啊少爺！我要被你連累的啊！搞什麽搞？！”

“呃……”

周寒眨眨眼，想來自己這套計策實施到現在雖然堪稱完美，然而畢竟自己還是頂著齊日天的名字幹的壞事，回頭若是追查起來，山東的齊家也難免受到波及。

噫，這麽說還真確實有那麽一丟丟的小瑕疵啊！

這時，外面傳來一陣馬蹄聲，聽著方向似是迎著馬車前進的方向而來。兩人聽到動靜都自覺地閉了嘴，支起耳朵聽外面的動靜。

留在京城周宅的人手有限，時間又緊迫，周寒根本也來不及從別處再調人手過來。這隊人馬似是專程為找他們而來，心裏不由一緊。

然而等了片刻，外面並沒有喧嘩或是打鬥的聲音，看來不是找茬的。

周寒滿腹狐疑地打起車簾，只見來者有十幾匹快馬，一身黑衣風塵仆仆地，像是連趕了幾天的路，為首的是一名英武少年，沈著臉端坐在馬上——還能有誰，正是老哥周大盟！一副牛哄哄的樣子正對穆輝訓話呢！

半晌，周寒從牙縫裏擠出個“嘁”。

齊舒見他這個臉，也忙湊過去看——誒！殺人放火的還真湊一塊兒了！這回京城治安真是堪憂了。心裏多少有點高興，這倆愛惹事的湊在一起，應該不用太擔心家裏會替這個沒譜少爺背鍋了。

沒想到周盟耳朵特別尖，覺察到周寒的不屑，就點指著他罵道：“你給我出來！”

周盟在馬上這副橫眉冷面的兇樣子確實能唬住不少人，然而周寒卻完全不買賬，他索性放下車簾，面也不露就冷語道：

“嚎個鬼啊，我請你來了？誰希罕你來啊？”

兩位少爺隔車對罵的戲碼齊舒已經不是第一次見了，雖然說不定這對兄弟早就習慣了這種溝通方式，然而她還是決定在周盟暴力解決之前，提前結束這場毫無意義的口水戰。

“小兔崽——”周盟剛吼了一半，見是齊舒從車上下來，後半句硬是沒有出口。

盛怒中的周盟像是頭亮出獠牙的獅子，其實齊舒起初真是有些怕他。然而相處久了，就覺得他跟表面兇神惡煞般的樣子並不太一樣。尤其在經歷了紫依的事情之後，他的智慧和擔當，更讓人覺得有幾分親切。本來就是火暴脾氣，偏還遇到個就愛煽風點火搞事情的弟弟——噫，這周家老爹的日子恐怕也不好過吧。

“我正要找你。”

周盟見到齊舒，略顯生硬地換了副表情，勉強和藹道：“我剛從濟南府趕來，為了免於朝廷調查，如今已將你的家人安置到江夏了，特來告訴你一聲，免得擔心。”

“多謝！”齊舒心裏一直懸著的石頭終於落了地，“哎？不過你是怎麽知道的？”

“那小崽子要搞這麽大的事，我總歸是能聽到些風聲的。”

周盟惡狠狠地瞟一眼車裏的周寒：“做事情從來都是顧前不顧後，剛學了半吊子就滿世界賣弄！也不嫌丟人？！啐！”

“嘿？你這指桑罵槐地說誰呢？！”車上的周寒終於憋不住，挑起車簾怒道：“就你牛掰！也不知道前幾天讓誰擠兌得躲回老家裏門都不敢出呢？！果真是‘周郞妙計安天下’，賠了那啥又那啥呢？！”

“少說那話！就你有本事！？有本事別讓我來幫你擦屁股啊？！”

“誰求你來了？你自己上趕的要來還怪我咯？”

“停！！”

忍無可忍的齊舒終於受不了了：“你們非要這樣相互傷害嗎？……”

一場幾乎每天都在周宅裏上演無數次口水戰被意外地中止了，穆輝帶著幾分佩服的神情暗暗朝齊舒挑了個大指。

“天下太平啦？——給你倆閑的。”

正在僵持的時候，從車隊後面傳來一個陰惻惻的聲音，冷冷道：“正經本事沒瞧見，嘴炮的功夫倒是見長。”

正趾高氣揚的周盟見崔裴來了，只得先下馬來上前施一禮。

“烏鴉站在黑豬身上，光笑話別人黑瞧不見自己黑！”

崔裴象征性地點點頭，朝兩人冷冷道：“狂什麽，等到了江夏，兩個小兔崽子全都給我洗幹凈屁股等著挨板子吧！”

崔裴上了點年紀，方才騎著馬一路由京城趕來。他來到周寒的車前，周寒趕忙上前打起車簾，周盟也在一旁攙扶著他上了車。

“去江夏這麽長的路還不夠你倆磨牙的？”崔裴落了坐，點手又叫齊舒上車：“還不快走？萬一李子瑜那老東西突然反了水，難道還想讓你們老子爹再跟皇帝老兒幹一架麽？”

兩人喏喏稱是，車隊這才又緩緩行進起來。

江夏。

齊舒自幼就常聽老人們說，江夏水路四通八達，數百年來一直都是江東水匪盤踞的老巢。怎麽突然有種前路漫漫、吉兇未蔔的趕腳呢？

哎，反正已經上了賊船，不如就由它去吧……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所有能堅持追到這一章的小天使！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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