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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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寒到底只是周寒,那張斌把審問的事情大概一說,他雖是不滿,也只是在門口又鬧了一會兒,最終還是把人帶走了。

好在人只是受了點輕傷,並無大礙。

馬車到了周宅門口,祁紫依仍是昏迷著。周寒瞧著她,有些犯難,對穆輝道:

“穆輝,把她抱進府裏去!”

穆輝的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

他自幼長在周家,什麽事兒不明白?冷眼瞧著事情的發展,車上這位眼看是要成為周家大少奶奶的節奏啊!

回頭要說起今天的事來,往後可怎麽處?

周寒一瞪眼:“臭小子,要瘋啊你?!連我的話都不聽!”

穆輝卻一笑:“二爺,這事兒得您來。”

“我……”

周寒瞧瞧她,翻著白眼支吾道:“……她,太重了,我抱不動。”

這種理由你都說得出來?雖然你這小體格勉強說得過去……

穆輝忍不住噗地一聲笑出來,“抱不動,背著也成。”

“你傻啊?!背著抱著不是一邊沈麽?!”周寒怒道,臉上不禁一紅。

“二爺,您就別難為我了。”

穆輝仍是笑道:“回頭大爺知道了,又不待見我。”

“你這什麽鬼邏輯!難道你把她扔大街上,我哥就滿意了?”

“不是我說您,二爺。”穆

輝皺著眉,有些鄙夷地說道:“方才要是大少爺在,那當官的敢這麽把人送出來,非當場就把那大理寺給拆了不可!您這也……”

——太窩囊了。

穆輝揚揚眉,最後那四個字到底還是咽了回去。

“我——!”

周寒氣結,不服氣地分辯道:“你這是還嫌他闖的禍還不夠大麽?!”

話雖是這麽說,但手下這些人只服周盟的管教也自是有他們理由。那周盟不僅功夫好,為人又十分豪爽,雖然做事向來飛揚跋扈,但從來敢做敢當,絕不膽小怕事!——哪像他。

“少爺,您要真能闖出這麽大禍來,小的們也能佩服您一回。”

“你——!”

若要按著周寒以往的風格,這會兒通常是會說:“你敢欺負我?我告訴我哥去!”然後找到老哥吧啦吧啦……

但這次,周寒卻一語噎住,咬著嘴唇什麽也說不出口。

周寒突然反思起來。

祁紫依現在雖然無名無份,但到底是在周家眼皮底下好端端地送進去,被那官差逼到了尋死的份上,然而自己竟然就這麽把人給帶回來了……

這事無論是站幫會角度還是周家二少爺角度,都有點丟人啊!

未免也忒好欺負了點!

那周玉當年如何呼風喚雨自不必說,如今都說大少爺周盟是江東一霸;好歹也是同胞兄弟,就算是天分上稍差了那麽一丟丟,哪怕是有他萬分之一的骨氣,也不至於窩囊成這樣吧?!

你怎麽就不能像大少爺那樣大發一通脾氣、順便把那官差痛扁一頓呢?就算這官司打到天上去,咱也是有理的嘛!

穆輝嘆了口氣,雖然沒再說什麽,失望的表情卻已經說明一切了。

那周寒又不瞎,豈能看不出來?

然而從小就是這樣:凡是需要出頭的大事落到周寒頭上,雖然辦得勉強能說得過去,但跟周盟的辦事能力比起來,簡直就沒有一回能看的。

老爹雖然不會說什麽,周盟那張利嘴哪回饒過他?結果搞得別說幫會裏,就連府裏的下人們也都多少嫌棄他太沒用了些。

因為這種強烈的反差,他就覺得跟周盟做兄弟壓力實在太大,才屢屢鬧離家出走這出的嘛!

周寒撅著嘴滿臉不高興,穆輝雙手抱在胸前一臉不合作,兩人就這麽僵持在周府門口。上頭不發話,跟車的小廝們大眼瞪小眼,既不敢問,也不敢走,更不敢碰車上那位。

“咦?你們這幹嗎呢?”

這時,府門邊上的腳門一開,齊舒從裏頭出來:“方才就聽說你回來了,怎麽半天也不見人?”

周寒尷尬地幹咳了兩聲,把方才去刑部的事大概跟她說了一遍。

“啥?!”

齊舒聽到祁紫依受審時尋死的事,慌忙打起車簾鉆進去查看,見她面色煞白,額上還裹著紗布,衣服上似乎還有斑駁的血跡,“怎麽會弄成這樣?!”

“是個意外。傷已無大礙,只是昏過去了。”

“去的時候還好好的……”

齊舒心疼地摸摸她的臉,又看看站在那的兩人:“那你們還楞在那幹嘛?”

十分嫌棄地看了兩人一眼,齊舒不等他們解釋,便伸手拉過祁紫依的胳膊,將她的身子搭到肩上:“來搭把手!”

別看齊舒一個瘦瘦小小的女孩子,力氣卻是出乎意料地大。只見她一下就把祁紫依背到背上,瞪了那兩個大男人一眼,直接把人背進了府裏。

周寒也不說話,一路跟著她進了屋,默默看著她手腳麻利地把人放到自己床上、脫了鞋襪,蓋上了被子,有心想上手幫忙,卻發現竟然完全插不上手。

府上也沒有丫鬟,西廂房裏的諸事皆是齊舒自己打理。見她幹凈利落地收拾妥當,放下床幔抽身出來,周寒心裏也不由長出了口氣——還好有她在。

“怎麽啦?”

齊舒註意到他有些沮喪的表情,問道。

“我是不是特沒用?”

“呃……”

齊舒眨眨眼,若是以前,肯定會借機諷刺挖苦他一番。但眼下看他垂頭喪氣的樣子,便安慰道:

“有的人呢,天生就是做大英雄、受萬人敬仰的,就像周盟!做事情有擔當,性格豪爽、武功又高,長得還特別帥……”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

周寒見她又開始犯花癡,表情更加沮喪。

“但是還有另外一種英雄呢!”齊舒繼續說道:“比如八股文那麽變態的東西,輕輕松松就可以寫得很好!也很了不起啊!”

意外地聽到誇獎,周寒感動得快哭了。

“文章寫得好,字又那麽漂亮!就算是會試這樣的全國大考,我覺得你進前一百名肯定沒問題!”齊舒拍拍他的肩膀:“齊校長,我看好你喲!”

“真的麽?!”

“真的!”齊舒一臉認真。

周寒上前一步抱住她,低頭把臉埋進她胸口:“小姑奶奶放心,我要是進不了前十,‘齊日天’的名字就倒著寫!”

“餵,你夠了哎!”

——

虞少庭果然說話算數,午飯過後,他真就親自把周盟送了回來。

周玉見兒子平安回來,便將虞少庭請進正房一敘。

兩人才落座,剛剛寒暄了幾句,就聽外面一陣喧嘩。聽那陣勢,大概是周盟見到祁紫依受傷,就提劍要來找虞少庭拼命,在門口被穆順攔下了,吵鬧了好一會兒才安靜下來。

周玉的表情有些尷尬,有幾分歉意地說道:

“周某教子無方,讓虞大人見笑了。”

虞少庭卻是一笑,“見到令公子,不禁又讓人想起寧帥當年的風采。”

聽他口稱“寧帥”,周玉也是淡淡一笑。

那周家本不姓周,“周玉”也不過是個化名。他本名寧煜之,是前朝開國六公的護國公府上長子長孫。從父輩起就是三軍統帥,曾多次率兵抗擊韃靼。但後來因朝局多變,經歷了種種變故才到江東為寇。

想起這些舊年往事,虞少庭又向他抱拳道:“當年南京一別,如今大概有十多年未見了吧!”

“快二十年了。”

虞少庭雙目微合,視線緩緩漂向窗外,“早就聽聞令公子文武雙全,如今一見,卻不如寧帥當年那般沈穩。”

周玉聞言,卻不以為然:“我在他這般年紀,也大抵如此。只不過我那時的對手是些無名的江東悍匪,大人不知道罷了。”

那虞少庭在大理寺當差也有二十多年,閱人無數,周玉這番話裏護犢的意味又何嘗聽不出來?

罷了,反正我也不是來找茬的。

虞少庭不由一陣苦笑,“其實我此來,不過是想討個順水人情。”

說著,他從袖中掏出一封公文,十分恭敬地雙手呈上。

周玉接過來,展開一看,是封蓋著禮部大印的赦免文書,當下便明白了幾分。

“方才我還在想,這虞少庭是不是還如當年一般的不知變通呢?”周玉大概掃了一眼,便擱到案上,帶著幾分戲謔道:“多年不見,當真是有些長進。”

虞少庭擺擺手,自嘲道:“寧帥見笑了。——我也總不能一直都是大理寺的楞頭青吧!”

見他這麽自謙,周玉的神色有些緩和下來。他進門之前,周玉還在忖度,若他非要咬著案子不放自己又當如何,現在看來之前的擔心是多餘的了。

周玉又試探道:“那這案子,下一步大人打算怎麽辦?”

虞少庭聳聳肩,無奈道:“案子已發回順天府,按酒後鬥毆結了。——其實我今天就是來認輸的。反正跟寧府少帥過招,我認輸也沒什麽丟臉的不是?”

他這話的意思十分明確:雖然我把周盟放了,事情也已經了結;但這麽斷案並不是因為他無罪,而是因為我鬥不過你。

周玉昨天一番走動,從各方面向大理寺施壓,虞少庭這番牢騷的意味又豈能聽不出來?只是他這一臉孩子氣的表情,倒是把周玉逗樂了:

“這麽說,倒像是我在欺負你。”

“我雖然人微言輕,但也有我的原則。”虞少庭神色一變,嚴肅道:“此乃天子腳下,我既然在朝為官,所謂‘食君之祿,擔君之憂’,還請寧帥莫讓我太為難才是。”

他的話雖然十分客氣,立場卻很鮮明。

言畢,他站起身,恭敬地拱手一揖:

“告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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