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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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七這天,周盟一早便親自到京城最出名的八仙樓,按著那吃貨的口味訂好了菜。將諸事安排妥當,從八仙樓出來的時候,視線掠過不遠處那一大片披紅掛綠的小樓,目光竟鬼使神差地停在明月閣。

這幾天,也不知道老鴇又難為她沒有?

心裏到底還是有些牽掛。

見天色尚早,周盟暗暗嘆了口氣,到底還是去了。

明天就是進場考試的日子了,流連在煙花柳巷的舉子們到底是收斂了些,各家伎館門口都稀稀落落的沒幾個人。

周盟向來出手闊綽,他剛一進門就被老鴇認了出來,直接就迎進了祁紫依房裏。周盟心裏暗自苦笑:估計我也離金卡會員不遠了。

自那日匆匆一別,眼見著那救了自己一命的公子跳窗而走,祁紫依驚訝之餘,也不禁暗暗反思:莫不是我看錯了他?也許他與平日裏來吃酒行樂的紈絝子弟竟是不同的?

看他腰間掛著寶劍、從四樓的窗戶下去也能安然落地,想必是有些功夫的。若他要成心圖謀不軌,只怕自己也是難逃一劫。

雖然只有簡單幾句話,也可看出他氣度不凡,像是個正人君子。反觀自己對他這般防備,倒顯得失禮了。

自那天這麽一鬧,老鴇也不敢再輕易招惹她。她自幼性子就烈,打罵也是無用,倒是難得過了幾天安生日子。

這日客人少,她才走出房門想透透氣的工夫,正瞧見那日的公子剛進了大門,一身青緞雲錦長衫,披著皂羅袍,那英俊的相貌,讓人輕易地就能從人群之中一眼認出。

心裏莫名地一動,就覺得他定是為自己而來。見鴇母已引著他上了樓,祁紫依慌地回了房,匆匆進了內室,在鏡前重整妝容。

看著鏡中的自己,卻又不禁自嘲:這又何苦來!自那年父親被罷官抄家,十二歲便踏進了這萬劫不覆的風月場,縱然是遇到心儀之人又能如何?若沒有朝廷的特赦文書,只怕自己這輩子終是要老死在這火坑裏了。

想到這些,心裏不由一陣悲涼。

目光不經意掠過瓶中插的一枝桃花,花開正盛,雖是只有這幾日的美好,卻也在拼盡全力地綻放。

——若能在最好的年華遇到對的人,哪怕前路一片黯然,縱然到了雕謝的日子,也算是沒有枉費了一片大好□□。

暗暗打定了主意,她打開櫃子,取出一只紫檀的木匣來。

門外腳步聲漸近,鴇母將他讓進屋裏,便退身出去了。

她將匣中的東西放到桌上,整了整衣衫,上前見了個禮。

“你,在做什麽呢?”

他有些不大自然地打了個招呼。

她淡然一笑:“公子請看。”

周盟見那笑容不覺一怔。就像踏雪數日,最終尋得枯枝上綻放的一朵紅梅,心底一陣欣喜而又驚艷。

“公子請坐。”

內室垂著三四層秋香色的紗帳,上次來時,周盟還記得那正當中的案上原是擺了一張古箏,如今卻換成一張通身漆黑的古琴。

桌上放著一卷琴弦,像是剛才掛好了弦,正在調琴定音。

“若是尋常的客人來,我是絕不會彈它的。”

她今天穿了一件杏紅的長裙,外罩檀色的紗衣,朦朧中半透出凝脂般的膚色。青絲如墨,雖是梳著尋常的發髻,卻也不難看出是精心妝扮過的。

“承蒙姑娘擡愛,周某今日有耳福了。”

周盟微笑著在她面前落了座,十分客氣地說道。

“公子稍等片刻。”

她弄琴的時候,表情十專註。

一雙素手十指尖尖,在墨色的琴身上更加反襯得十分顯眼。只見她左手食指輕輕在弦依次撥弄,幾聲清脆的琴音漸次傳來,那古琴音色果然純美,竟還似有金屬的鏗鏘之聲。

“好琴!”周盟不禁讚道。

她擡頭看了他一眼,“前日初見時我便覺公子不俗。世間皆凡大雅之士獨愛古琴,今日一見,果然是不錯的。”

意外地被她誇獎一番,周盟顯得有些不好意思:“只是,略懂一點,不敢在姑娘面前賣弄。”

她仍是一笑,低頭繼續調琴:“不知公子貴姓?”

“在下周盟。”

“小女祁紫依。”

她不時地瞧他一眼:“早知公子會來,我便早些把它調好了。”

一雙鳳目媚眼如絲,直看得人心旌神搖。周盟有些僵硬地答應一聲,目光回避似地看向別處。

她心中不禁暗喜:我果然沒有看錯。他這般生澀的樣子,定然不是經常出入風月場所的花花公子。

目光又回到琴上,素指在弦間一陣撥弄,宮商角徵羽,音色皆是十分幹凈悅耳。

“好了。”

她雙手離開琴弦,將桌上剩餘的琴弦等物收進一個匣子裏。

那雙玉手靈巧細嫩,腕上一只祖母綠的翠鐲水頭十足;青翠鮮亮的顏色襯得膚色更加白凈,而粉嫩的膚色又反襯出翡翠的通透,斯人斯物,竟如天作之美,令人賞心悅目。

無論她是撫琴或是隨便做點別的什麽,都讓人覺得皆是一番美景。

周盟不禁又想年前在家裏也見過一只類似的玉鐲,擺在黑絲絨上,放在大紅的錦盒裏,美則美矣,到底不過是個物件,也不覺得稀奇;如今見佳人腕上戴著,才覺得這物件竟是鮮活的;也唯有在她腕上的時候,才突然讓人覺出它存在的價值,這才是它應該呆的地方。

又重新落座,她突然正色說道:“前日承蒙周公子搭救,無以為報,謹以此曲聊表寸心。”

周盟收回漸漸走遠的思緒,木然地點點頭。

開始演奏時,她竟一改方才的恬淡神色,變得十分莊重而專註,似是世間只剩下一人、一琴而已。

世界一片寂靜,唯有琴音由心而出。

而在周盟眼中,卻並非如此。

——那玉鐲也好,古琴也罷,都不過為了陪襯佳人的存在而已。若沒有她,也不過是些尋常物件。

窗外一直下著小雨,煙雨霧氣之中,伴著抑揚的古琴雅音,有佳人素手調琴,此情此景讓人只覺心曠神怡,一時竟也忘了身在何處。

一曲《長相守》,雖然委婉動聽,卻未免有些淒風苦雨的蕭瑟之意。讓人聽了不覺心生悲涼,勾起傷心往事。

才彈完了盡訴離別之苦的上半闕,周盟擰著眉站起身。

她不由停下了琴音,迷茫地仰臉望著他。

“姑娘以宮調彈奏這首《長相守》,雖然細膩深情有餘,卻未必太過淒苦了些。”周盟說著來到她身邊,挨著她在琴邊坐下,左手搭在弦上,起了個調子。

她先是一驚,但見他弄琴的姿態並不像生手,便也將右手搭在弦上,迎合他抹、挑、勾的指法,右手配以按音與滑音;反覆試了次,兩人竟是十分默契,很快就合上拍,雙手竟如出自一人般。

下半闕竟是如此這般彈奏了出來。

相對於上半闕的低沈,下半闕曲調明顯輕快了許多,除了淡淡的相思,更添了些許柔情蜜意。

兩人的手似是在弦上起舞。左手才勾了哪根弦,右手便跟著將那音潤色了款款送出;看似一唱一和,卻更像是以弦傳情,以音訴意,竟也別有一番琴瑟合鳴之美。

待一曲終了,餘音漸散,周盟的唇邊帶著些許笑意:“如此聽來甚好。你看,若以……”

話才出口半句,周盟嗅到她身特有的香氣,接著便是一種柔軟而溫暖的感覺——她的頭一偏,十分自然地輕輕偎入他的懷中。他心裏一陣狂跳,那句不合時宜的話剛說了一半便生生又咽了回去。

周盟表情僵硬地閉上嘴,用一種特別的方式感受著她玲瓏有致的身體曲線,大腦一片空白。

她細膩光潔的皮膚在他頸間輕輕摩挲,她呼出溫熱的氣滑過皮膚,微微□□的感覺令他的臉一下就紅到了耳根。

她依偎在他肩上,像一只停在肩頭的雀兒。

他越是拘謹,她卻越覺欣喜。

周盟心裏似是燒起了一團火,他突然有些莫名地站起身,不動聲色地驚飛了肩上的鳥兒。

她的表情有些失落,看著他的背景,帶著幾分自嘲說道:“我知道這樣做,公子定會覺得我輕賤。”

“沒有。”

他立刻否認道,卻仍是背對她,看不到此刻的表情。

祁紫依站起身,仰望著他高挺而筆直如山梁一般的背影,雖然只有一步之遙,伸出手想去觸碰他,卻又猶豫著縮了回來:

“我自幼淪落到此,事事皆是由不得自己做主;說什麽,做什麽,都要看別人的臉色——就連生死,都一樣由不得我。”

周盟聞言,轉過身,見那雙明眸一如初見般的果敢,“除了生死,一定還有別的法子。”

“但是今天,我想自己做回主。”

她目光篤定,仰望著他冷峻的臉,肩頭一軟,身上那件檀色的紗衣悄無聲息地落了地,露出一彎光潔的雪膀。

窗邊柔和的光線勾勒出頎長而優美的頸,銷魂的鎖骨如白玉雕成一般,杏紅的襦裙包裹著豐滿的雪脯,散發著誘惑的撩人氣息。

——錦瑟無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華年。莊生曉夢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鵑。滄海月明珠有淚,藍田日暖玉生煙……

周盟腦海中突然浮現出這麽幾句詩,隨後便機械地反覆默誦著,癡癡地將視線移向別處。

“雖然我無法改變我的人生,但至少,現在我可以決定一件事。”她張開雙臂環過他的脖子,又一次霸占了他的全部視野,令他漂移的視線重新回到自己身上,繼續說道:

“我要將唯一寶貴的東西,獻給最心儀的男人。”

周盟猛地低下頭,不顧一切地吻上她熾熱的雙唇。

作者有話要說: 此處略去一萬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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