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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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地方的裝修風格在外頭看著雖然有點騷氣,裏面卻是另一番景象——更騷氣。

周家一向家教甚嚴,周盟極少有機會來這類場所。

這回跟著張琛倒也算開了眼界。

那明月閣的小樓是個回形建築,二層往上全是雅間套房。大堂正中則是砌著一個梅花狀的舞臺,七、八個體態婀娜的女孩子正在翩翩起舞。

舞臺上方的半空掛著四組巨大的八角琉璃宮燈,畫著梅、蘭、竹、菊四種圖案,倒是有幾分風雅韻味;朱漆柱子上掛著藕荷色的紗簾,上面龍飛鳳舞地寫著詩文。猜著應該是些風花雪月之類的詩吧,寫得也太過潦草,猛一看跟鬼畫符一般。

周盟擰著眉瞧了半天,也只看出似是有個什麽清風、明月的,加之舞臺上那不停扭動的一片白花花的水蛇腰,只覺得原本就不多的風雅之氣蕩然無存,倒覺得妖氣更重了。

這裏的麻麻桑八成喜歡看聊齋吧!

周盟一路瞎尋思著,一邊跟著張琛上到三樓。

剛出了樓梯口,只見走廊邊上的門突然一開,一身青蔥色紗裙的女子急急地跑了出來,險些跟他兩人撞個滿懷。

“哎馬!什麽鬼?!”張琛被她嚇了一跳,退了幾步手捂胸口說道:“丫突然就躥出來,想嚇死誰啊!”

周盟差點就笑出聲:是吧!我果然不是一個人!連他也覺出得有妖氣了!

那女孩也是嚇了一跳,神色有些慌張,卻並不接他的話,低下頭奪路就想走。不料身後卻出來個人,一把將她的手腕叼住。

女孩用力掙了幾下,竟是絲毫也掙不脫:“放手!”

周盟不禁皺眉。

雖然這裏就是用女孩子來招攬生意的營業場所,但看到這種場景還是讓人覺得十分不爽。——本是找樂子來的,若是人家不願意,這還有什麽趣兒?

“咦,鄭兄!”

正在女孩與那男人僵持時,張琛一眼瞧見那屋裏有張熟臉:“喲,文臺兄!都在啊?真巧啊!”

屋裏的人聞言迎了出來,周盟一看全是生臉。

不過從那猥瑣的表情和浮誇的言談舉止也不難看出,都是張琛那一路貨色。

張琛忙不疊地給他介紹,這位是某某公子,京城某富商家的公子;某某是內閣大臣的侄子,某某的表舅的小姨子的表哥是翰林……

京城的上流社會權貴圈本就不大,隨便有點正經事兒幹的這會兒都各自忙著,像他們這種沒什麽用的閑人倒是哪哪兒都能遇到一坨。

周盟雖然跟他們說不到一處,但就算是三教九流的朋友,場面上總還是要過得去,少不得勉強陪笑敷衍一番。在座的一聽是寒江盟的少宗主,都紛紛湊上來套近乎。

張琛正忙著豬兄狗弟地一通介紹,周盟卻冷眼瞧見方才那女孩也被人又拽了回來。只見她不動聲色地從旁邊的茶幾上偷偷拿過一個茶碗,趁人不備就用力擲在地上,瞬間摔了個粉碎。

屋裏眾人聽到聲音剛回頭的工夫,她快速地蹲下身,從那一地碎片中撿了塊最鋒利的,抵在頸上,厲聲道:

“放我走!”

在座皆驚。

所有人目光都投向了她。

周盟這才註意到,那女孩生得十分標致,一身青蔥色的羅裙,杏色裹胸,朦朧的薄紗裙勾勒出勻稱的體態,更顯得婷婷玉立;大概是剛才的掙紮用力過猛,頭上發髻有些松散,幾綹青絲垂到額間,竟另有種嬌弱不勝的風情,令人心生憐愛。

漂亮精致的五官,一雙柔媚的鳳目,此時卻堅定而決絕。那捏著碎瓷片的手指在微微發抖,緊緊貼在雪白的頸上,似乎隨時就要將那吹彈可破的肌膚撕裂開來。

她看著不像是鬧著玩的。

周盟也不禁一驚:以她眼中凜然的膽氣,若這些人仍不肯放她離開,說不定就真的會將頸血濺在當場。

這場面倒令周盟有些意外。

在他的印象中,這類風月場所中的女子多是賣笑為生,皆是弱柳扶風的美人燈、風一吹就往人懷裏倒的那種。

但凡有些膽氣、性情剛烈的,也不至於淪落到這一步吧!

這場面並沒有僵持很久,明月閣的夥計便把她帶了出去。這些客人倒也沒再難為她,畢竟是來找樂子的,若真鬧出人命官司也是個□□煩。

氣氛有些尷尬,張琛找了個借口便帶著周盟告辭,先退了出來。

張琛連說“掃興”,帶著他進了另外一個雅間,嘴裏絮絮叨叨地說著些無關緊要的事。

周盟心裏卻還在想著方才的事。女孩那雙銳利如小鳥一般的明眸,竟一直印在心裏揮之不去。

見他心不在焉地落了座,張琛將菜單遞過去:“想什麽呢?!”

周盟回過神,卻將菜單一推,笑道:“反正是你的東道,挑最貴的上就是了!不用跟我客氣!”

“得嘞!”

張琛嘿嘿一笑,也不看菜單,隨口就點了十幾樣。

“你還真是頭回來呢。”周盟揶揄道。

“您就別拿我尋開心了。”

張琛也不再裝小白了,坦然說道:“等到後晌,每個時辰都會有當紅的頭牌上臺唱曲兒,個頂個兒的標致,就跟剛才那小妞不相上下。”

又提起方才的事,周盟不禁問道:“那女孩你認識?”

“她啊,怎麽不認識?!來明月閣的有幾個不知道她?!”張琛擺擺手說道:“在這掛牌唱曲兒伺候人的姑娘,都是官伎。她叫祁紫依,是前兵部尚書家的千金,後來祁大人犯了事兒,觸怒天子抄了家,她才淪落到此地。”

“父輩上好歹也是同僚,你們不幫襯著些倒也罷了,還真下得去手輕薄她?”周盟冷笑道。

不料張琛卻一擺手,諱莫如深壓低了聲音道:“這話可不敢亂說!那案子說來話長,都是當年皇上欽定的鐵案,抄了家的!誰還敢跟他們再扯上半點關系?活膩啦?”

周盟本想說“若不能雪中送炭,別落井下石也是好的吧!”,但覺得跟他這種人講情分道義實屬多餘,就只是有些鄙夷地看了他一眼,心裏暗暗感慨世道多變,人心涼薄。

見他沈默不語,張琛只道他是認同了,又繼續說道:“要說起來,那祁小姐差不多大你五歲,早就到了開門接客的年紀。可惜啊!模樣雖好,卻是個全身帶刺兒的,碰都不讓碰一下!明裏暗裏也不知挨了多少打,還是整天尋死覓活的,把客人全嚇跑了!嘖嘖嘖……”

嘴裏一陣惋惜,臉上還露出一副心向往之的神色。

所謂的逼良為娼,大概就是說的這種吧。

周盟心裏暗暗嘆息——薄命紅顏,真真是可惜了。

兩人正聊著,忽聽窗外傳來一陣喧嘩,周盟剛一回頭,只見青霧般的一團倏地從樓上墜下,隨即傳來沈悶的落水聲。

不好!

周盟心裏一緊,幾步到了窗前。

明月閣後院正中是個數十丈見方的魚池,如今正是初春,水面光禿禿的也沒有荷葉。入水的位置離岸邊不過尺許遠,泛起的一陣陣漣漪,一圈圈地向四周擴散開去。

一條翠色的帕子飄落在塘中的一方太湖石上。

頭頂上傳來一陣惡毒的咒罵聲。雖然沒有親見,樓上情境卻也能大致猜出幾分。

“臥槽!”

張琛這會兒也跑了過來,探出頭向下看去:“丫這回玩大發了吧!我早跟老鴇說過,這小妞成不了!在她身上花多少銀子全得砸手裏!這回傻了吧?!”

周盟的目光緊緊盯著水面。從四樓的高度跳下去,就算水夠深,就算練過武的人也難保不會受傷。

不一會兒工夫,底下就圍了好些人,站在水邊指指點點,卻始終不見有人下水。水面上漣漪漸消,卻不見人影。

周盟解下身上的佩劍放到桌上,又將隨身的錦囊、玉佩等物解下來放到一邊,最後連同玉帶一起盤好了放在一起。

“你要幹嘛?”

張琛一頭霧水地看著他,隨即驚道:“不是吧!這大冷天的、回頭再凍著!別折騰了!餵!”

張琛還想勸他,哪裏還能勸得住!

周盟一飄身就從窗口躍了出去,足尖點了幾下突出的椽子和飛檐,如同一片樹葉般飄落到了院中。

張琛雙手撐在窗戶上,張著大嘴眼看著他從三樓安然無事地跳落到院中,像一尾雪青色的錦鯉縱身入水,劃開一排排新的波紋。

——

到底是高檔娛樂場所,洗澡搓背捏腳松骨踩背各種服務項目一應俱全。周盟對這些服務興趣索然,張琛倒是樂得跟著沾足了光。

周盟洗完澡換好了衣服,站在外頭等了半天,始終也不見他出來,只得又折回去尋他。推門進去時,只見他仍是裹著半截毛巾趴在床上,一個只穿了件桃紅色裹胸紗裙的女孩,正用青蔥的纖纖細指給他按摩著肥厚的肩膀。

周盟二話沒說,直接拿起掛在衣桿上的衣服朝他身上一丟,那女孩便十分識相地退了出去。

“你這幹嗎啊?”張琛不滿地哼哼道:“這天色將晚,正是要有好事的時候……”

“少廢話!”

周盟冷著臉道:“我還不知道你?打著我的旗號吃喝玩樂,回去跟你爹一報賬還只說是招待我的花銷。我才不替你背這黑鍋呢!”

“要麽說我服你,哥!什麽事都逃不過你的法眼!”

張琛豎起大指嘖嘖讚道:“就像明月閣裏那麽出名難弄的一小妞,你一來,分分鐘就給收了!服了!”

“胡說什麽呢?”

周盟一臉瞧不起地點指他:“就你這樣兒的,幸虧這本書不是我當男主,不然你肯定活不過三章!認便宜吧你!”

“謝謝哥不殺之恩!”

張琛嬉皮笑臉地穿好了衣裳,趴在床上順勢作了揖。邊穿衣服邊指指隔壁問道:“真走啊?那剛才英雄救美不是白忙活了?那小妞可還等著見你呢!”

周盟冷笑道:“你就該把你那套臟心爛肺摳出來扔池子裏好好洗洗。”

“喛,那豈不白瞎了一池子好水?”

張琛對他的諷刺挖苦早就習以為常,一點兒也不往心裏去,仍舊說道:“就哥哥你這麽風流倜儻、玉樹臨風的架式地往那一站,有多少漂亮小妞不得上趕著往身上撲……今兒咱真的不辦了她?”

周盟怒道:“辦你個頭啊!”

“啊!懂了!”張琛一拍油亮的腦門:“欲擒故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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