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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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老板是個三四十歲的中年人,不大會兒工夫就手腳麻利地端上兩碗熱騰騰的豆腐腦來,齊舒掏出幾枚銅錢遞過去。

雖是路邊小攤,碗筷倒是十分幹凈。白嫩嫩的豆腐腦溜滑水潤,還冒著熱氣;榨菜絲、黃豆、香油等一應俱全,雖是尋常小吃,那香氣卻也直饞得人食指大動。

齊舒瞧著他捧起碗那一臉滿足的吃相,不禁嘖嘖道:“不過就是一碗豆腐腦,瞧把你給饞的!我齊家雖然不如你們周家排場大,但隨你在京城最好的館子點山珍海味吃,十頓八頓也是請得起的!”

“不是錢的事!今兒我就饞這口了,給我黃金萬兩也不換!”

周寒卻不以為然道:“自打頭回從這攤子跟前過,我就惦記上了!那時候我就盤算著,多早晚等我考完了肯定要來吃上一回!”

齊舒雖有些瞧不上他那饞樣,到底也捏著湯匙咂了一口。

豆腐是新磨的,新豆腐的獨特的鮮味十分誘人;微鹹的口感又剛好壓住豆子的腥味,榨菜丁又恰到好處地提了鮮,令她也不由點點頭。

“東西雖是好東西,可如今你幫我辦了這麽大事,之前還因為我受了傷,我要只拿這個謝你,倒顯得我也忒摳門了吧!”齊舒一臉坦誠地看著他:“你倒說說看,想讓我怎麽答謝你啊?”

說到謝,周寒狡黠地一笑:“什麽事兒都成麽?”

想起這段日子的朝夕相處,他的心意齊舒又怎會無知無覺?

見他這麽問,齊舒不禁雙頰一紅,卻又拉下臉來說道:“想好再說啊!太離譜的事兒,當、心、挨、揍!”

“那不說了。”

周寒低下頭專心喝豆腐腦。

齊舒見狀,抿嘴一笑,也不再言語了。

時近黃昏,貢院裏的考生也都差不多出來了,各自帶著家丁和親朋好友,在京城各處豪華的高檔館子裏大肆地慶賀,來吃豆腐腦的人卻是幾乎沒有。

那小老板閑了半天也沒招攬到生意,瞧著周寒的打扮也像個讀書人,便過來搭話道:“這位公子也是今年春闈的舉人老爺麽?”

“嗯啊。”周寒擡頭看了他一眼。

“喲,恕小的眼拙了!”

小老板滿臉堆笑地拱拱手,恭敬道:“小的在此地擺攤也有些年頭了,卻不大識字;您瞧我這連個幌子都沒有,不知可否有幸請舉人老爺題個字、賜個名啊?”

“成啊!”

周寒摸摸下巴,掃了一眼他這攤子,說道:“就叫‘日天豆腐腦’吧!回頭等我高中了,給你整個大號的牌匾送來!讓你也風光風光!到時也好天天來吃你豆腐嘛!”

齊舒瞪著眼,桌子底下狠狠踢了他一腳。

“豆腐——腦!吃你家豆腐腦!”周寒嘿嘿笑著更正道。

“多謝多謝!”

那小老板連連作揖稱謝,又恭維道:“我看公子生得好相貌,將來必定高中!到時只管來吃,我請客便是!”

“借你吉言!”

周寒這還跟小老板一陣客氣,齊舒卻將他一把拽了起來,對那小老板道:“你別聽他胡謅!他誑你呢,他連大字都不識一個!存心想哄得你高興、好叫你免了他的豆腐腦錢呢!”

齊舒怕他再跟人繼續胡扯,硬是把他拽走:“我看你也吃得差不多了,回家!”

“我齊日天說話算數的喲~你等著……”周寒一面被拖走,一面還不忘跟小老板又找補了一句。

齊舒直扯著他過了兩條街,才猛地放開他:“我說齊校長,咱能不能別到處丟人了?!”

周寒讓她帶得一個趔趄,站穩了說道:“哪裏丟人了嘛!我給他取了這麽狂霸酷炫拽的名字,將來生意肯定火暴!……你也太陰暗了吧,為了騙碗豆腐腦吃,我至於費這麽大心機麽!”

齊舒嘆氣道:“就一賣豆腐腦的,還‘日天’豆腐腦,你咋不起飛呢?!”

“賣豆腐腦怎麽了?”周寒卻不服道:“誰規定賣豆腐腦就不能叫‘日天’啦?”

“我說,你哥是不是經常虐待你啊?”

齊舒實在懶得再跟他掰扯“日天”這名字,岔開話題道:“你對吃還真是沒什麽追求啊!為了混口飯吃還不惜出賣色相、扮女裝給人當丫鬟——哎,還讀書人呢,當真是日風漸下、人心不古啊……”

“胡說,我們家家教很嚴的。”周寒一本正經地說道。

“三從四德什麽的,也教麽?”

“餵!”

周寒眼睛一瞪,怒道:“我都這麽賣力地替你們家考功名了,好歹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吧?你還這麽轉著彎地挖苦我?!有沒有良心?!”

齊舒癟癟嘴:“好吧我說錯了,弟妹!”

“!”

“哈哈哈!”齊舒一臉得意地嘲笑他。

其實齊舒平時也沒有作弄人的愛好,只是看到眼前這個愛得瑟的慫貨,總是忍不住很想欺負一番。

周寒臉漲得通紅,憋了半天才說道:“你信不信我現在去貢院自首!我是受你脅迫才去替齊日天考試的!”

“好了好了~消消氣~周大才子不要這麽小氣嘛!”

齊舒忍著笑,摸著他的頭順毛道:“說真的,其實你穿女裝挺好看的咧!要是你爹娘瞧見了,肯定還當是多了個俊閨女呢哈哈!”

本是玩笑話,不想周寒卻突然板著臉,嚴肅道:“你要當著我爹,可千萬不要亂說話。”

“喛?”齊舒看他突然認真起來,不解道:“怎麽?吃人嗎?”

周寒煞有介事地說道:“我爹比我哥恐怖一百倍!你哪天要是真見著他……”

說到這,他略頓了頓:“算了,也不太可能。我爹一年到頭在家也呆不了幾天,你輕易也見不著他。”

周寒只是隨口這麽一說,然而卻忘記了他那張向來靈驗的烏鴉嘴的巨大威力。

——

倆人剛回到家,才邁進大門一條腿,周寒就發現情況好像不太對。

院子突然裏多了好些眼生的面孔,看打扮像是寒江盟中位份不低的高手。馬廄裏也出多好些馬匹,估計是剛到不久,羅管家正招呼著家丁們添餵草料。

——不是吧!我只是那麽一說!

周寒一臉茫然地看著院裏的忙亂,這陣勢擺明比老哥高出一個級別,八成是老爹來了!心裏默默為自己又一次神準無比的烏鴉嘴點了根蠟。

這時,迎面走來一個中年人,一身普通的灰色衣卦,舉手投足卻是十分規矩得體。這人叫穆順,是父親的貼身侍衛。

他朝周寒拱手道:“少爺,老爺在正廳裏等你半天了。”

“就來,穆叔。”周寒木然地答應一聲,很不自然地朝他笑了笑。

齊舒一楞,才覺得有點怪怪的樣子,還沒反應過來,就被周寒牽著手就來到了正房。

出乎兩人的意料,周盟也在。

正襟危坐的那中年人看著有四十出頭年紀,面如冠玉,五官端正,雖帶著幾分滄桑,想必年輕的時候也是個俊俏公子;一身臧青色的長衫,雖是尋常商人的打扮,卻是八面威風的氣勢。

一向傲慢的周盟這會兒鐵青著臉,垂手站在一邊。

周寒掃了一眼這陣勢:周盟這灰頭土臉的德性,方才八成是正在挨訓吧!心裏不禁飛快地盤算道:老哥要是被罵得扛不住,會不會把我替人趕考這事給抖出來啊?

齊舒與周寒一起進了門,邊上有仆從上前,在當中擺了兩個蒲團,周寒向端坐在正中的周老爺行了跪拜禮。

齊舒是小輩,也不知要怎麽稱呼,只得先隨著周寒先叩了頭。

周玉陰沈著臉,看到齊舒時微皺了下眉,低沈的聲音問道:“這是誰啊?”

周寒飛快地看了她一眼,支支吾吾地答道:“我……姐。”

啥?!

齊舒真是無語了。

看他這一臉忌諱的德性,實在是跟剛才一路上恨不得跟自己粘在一起變成連體人的齊日天聯系不到一起!路上才說老爹有多可怕,這才一照面就慫了?!

當初在來京的路上,是誰臭不要臉地說拜過堂就是夫妻的?!當初又是誰當著土匪的面,說這是我媳婦兒的?!這就變你姐了?!

少爺你真是夠夠的餵!

但畢竟當著長輩,齊舒也不好發作,只狠狠地剜了周寒一眼,心裏無聲的咆哮一陣。

周玉如鷹一般銳利的目光在兩人身上停留了一會兒,卻並沒說什麽。

兩人禮畢站起身,挨著周盟站在一旁。

沈默。

那周寒一見老爹,就乖乖地閉上嘴默默看著腳尖,一句話也不敢多說;一向飛揚跋扈的周盟,今天這場合竟也是低著頭,順從地低垂著眼睛。

齊舒感慨周家家教之嚴的同時,也不覺好笑:這兄弟倆,到底也算是有用同一種表情出鏡的時候哇!

“一個胡鬧,另一個也跟著胡鬧!”

周玉的視線緩緩回到周盟身上,說道:“一個月都不見你人,上哪去了?”

原來老爹在糾結周盟的問題啊!也是,老哥本事大,闖禍的本事也大。

周寒一直懸著的心總算放了下來,默默舒了口氣。

周盟還沒說話,這時外面突然進來個家丁說道:“老爺,大理寺的官差來了。”

周玉略一遲疑:“……有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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