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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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舒莫名地有些沮喪,從鏡子裏偷偷瞧他。他倒是很自然,一臉專註地打著辮子。她突然一廂情願地認為沈默的氣氛太過尷尬,於是沒話找話地問道:

“你哥呢?還沒消息嗎?”

“沒。”

“他會不會出事啊?”

“他能出什麽事?從來都是他去禍害人家……你怎麽這麽在意他?”周寒看了她一眼:“你該不會是喜歡他吧?”

齊舒幹笑道:“我就是隨便問問!”

周寒不禁想起兩人在馬車上談起周盟時,她那副賤得掉渣的花癡相。他咬牙威脅道:“我告訴你,最好離他遠點!不然讓你死都不知道怎麽死的!”

從沒見過他這麽有模有樣地嚇唬人,她不禁笑道:“喛?你在吃醋咩?”

他一時語塞,白凈的臉頰上竟泛起一陣紅暈。

“喲,臉都紅啦!”

他惱羞成怒:“蠢女人!你最好給我本份一點!”

“你倒說說看,小姑奶奶哪裏不本份了?”她臉上浮現一絲壞笑,轉過頭瞧著他:“齊日天,你管得是不是有點寬啊?”

“你!”

周寒咬著嘴唇,恨恨地看著她。

齊舒仰著臉,忍著笑,饒有興趣地看著他。他漲紅著臉,表情明明是生氣的,在她看來卻有幾分可愛。

毫無預兆地,他突然俯下身,霸道地用吻封住她的唇。

她的眼前一片空白。

只感覺到他溫暖而綿長的吻,雖然有些生澀的笨拙,卻是如此真摯,連心跳都莫名跳漏了一拍,如同一只小兔在胸口突突地亂蹦。

他的唇齒之間似乎還帶著一絲桂花糕的香甜——這饞貨,剛才肯定又吃點心去了!

他伸出雙臂將她包圍,語氣中是滿滿的任性:

“你只能喜歡我!”

——

三月初七。

最近周家大宅裏十分消停。

自從那日去禮部倒換完公文、領了準考證回來,周寒居然就開始天天把自己關在屋裏閉門苦讀起來,擺出了幾分臨陣磨槍的架式。

齊舒這日一早起來,突然想起他之前說過他叫“周三七”,莫不是今天過生日麽?

對面的東廂房大門開著,有下人出入,估計著應該是已經起床了。齊舒也沒多想,擡腿就進了屋。

東廂房的格局與西廂房一樣,只是陳設大多是字畫、書冊等物。黑檀雕花的一張條案上,紅漆盤裏擺著一副碗筷,是粳米粥、幾碟小菜和一盤包子。

粥已經不再冒熱氣了,看樣子放著有會兒功夫了。

隨手拿起一只包子來,還是溫的,放在嘴裏咬了一口,邊吃邊進了屋。

轉過屏風,見他正在書桌旁執筆寫字,表情是難得的嚴肅認真。

齊舒靈機一動,躡手躡腳地悄悄走到近前,只見書案上幾十頁紙上寫滿了字。

漂亮的小楷工工整整,字體俊秀又不失風骨,筆鋒勁道、力透紙背;細看時體勢緊密,姿態朗逸,絕非一兩日就能練就的。

她雖不善文墨,但見這字也知是十分有功底的。雖然文章內容看不太懂,卻另有一番不明覺厲的神秘感,令他的形象瞬間在心裏高大偉岸了不少。

若不是親眼見他執筆寫字,齊舒還真是難以把這些高大上的文墨跟往昔那個懶癌晚期的吃貨聯系到一起。

心裏也不由嘖嘖讚嘆:你別說,這吃貨正經看書寫字的時候,倒還真有幾分讀書人的樣子哩!只是,這眼看離進場也就剩三兩天了,就地抱佛腳,來得及麽?!

但是不管怎麽說,至少人家的精神可嘉嘛!

他手中的小狼毫一直未停,一臉專註地繼續寫字,絲毫未發覺她已到了身邊。

齊舒輕輕地又走近幾步,舉著手裏那半只肉包子在他面前晃了晃——小樣兒,看大招!

這一招果然好使。

聞到香味的周寒如貓兒嗅到了魚,眼見著兩眼立刻放光,連耳朵都豎起來了!見是她,張開嘴,就著她的手一口咬了下去。

齊舒一臉嫌棄地想:只用半個肉包子就能立刻打回原形的妖孽,你的前途真是十分渺茫啊!

只覺得“年少有為”四個大字在他背後瞬間崩塌,碎成了一地渣渣。

他卻不以為然地一邊大吃大嚼,一邊繼續寫他的錦繡文章。

齊舒突然悲觀地想,如果收卷的考官聞到紙上有豬油或是點心的味道,會不會扣分啊?

正想著,突然覺得手指一疼,低頭看時發現是手上包子剩得太少,被他不小心咬到了手指了。

齊舒擡手就賞了他一巴掌:“出息呢!”

覺得口感不對,他松了口,雖然是挨了一巴掌卻還不忘把剩下的包子叼了去。

“還沒吃飯吧你?一大早起來,居然沒吃飯就先寫字!這也太反常了!”齊舒伸手摸摸他的額頭:“沒發燒吧你?!還是鬼上身了?”

他擱了筆,不以為然地說道:“前幾天我給恩師寫了封信問科考的事,今早收到回信,覺得受益良多啊!”

齊舒皺著眉又看他寫的東西,不禁問道:“那你這寫的什麽啊?看著挺整齊,字也是個個都認識,怎麽連一起就看不懂了呢?”

周寒笑道:“八股文講究格式,由破題、承題、起講、入題等八個部分,要求結構嚴謹,構思巧妙;句子的長短、字的繁簡、聲調高低等都要相對成文,字數也有嚴格限制,是天底下最難做的文章。”

齊舒聽得雲裏霧裏:“我就知道這玩意兒巨難背!當年為了背這東西,我真是要死的心都有了!”

周寒嘆了口氣:“你真不是這塊料。”

齊舒表示深感認同:“我也這麽想。但我覺得你好合適!”

周寒點點頭:“我就想著,如果真能中了,回頭我就可以做專業代考!全國十三個布政司,鄉試三年考兩回,肯定能賺不少!”

——這是什麽思維方式!

齊舒表情僵硬地說:“你就沒想過幹點別的?比如當官什麽的?”

“當官有什麽好的,費心勞神的……”周寒鄙夷地看了她一眼:“對了,你來找我有什麽事麽?”

齊舒突然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你是今天生日麽?”

“啊!對哦!今天三月初七!”

周寒恍然大悟狀,突然興奮道:“咱們今天出去玩兒吧!我都問好了,羅管家說京城的炸醬面很有名一定要去嘗嘗!還有平安裏的炒肝、爆肚、鹵煮火燒、羊雜湯……”

“等等等等!”齊舒有些無語地打斷他:“少爺,咱除了吃下水還能有點別的追求嗎?”

“聽說宣武的豆腐腦、小餛飩也不錯,還有元寶街的糖火燒、豌豆黃、桂花糖糕、栗子餅、紅豆包……”

“停!”齊舒忍無可忍道:“除了吃的,還有別的嗎?!”

周寒眨眨眼,認真地想了半天:“沒了。”

唉,出息這種東西……

——

兩人都是頭一回來京城,周寒又是個路癡,看宅子的羅管家就讓他的小兒子小羅帶路做向導。

本想在京城裏各個好玩的地方去四處轉轉,天公卻不偏作美,不到晌午就淅淅瀝瀝地下起小雨來。那姓羅的小子倒是十分機靈,就近給找了一處不太顯眼的小飯館,在三樓臨窗的地方找了個雅座,把他二人請了進來。

這飯館雖然不大,收拾得十分幹凈,布置得也算別致。

說是雅座,跟外面也不過就是隔了一道屏風,好在現在客人不多,還算清凈;窗上竹簾半卷,竟也能將半個京城的煙雨美景盡收眼底。

憑欄遠眺,也不是誰家的園子,杏花、玉蘭、迎春開了滿園,淡淡的花香裹在三月的春風裏,帶著潮濕和清新的泥土氣息撲面而來,倒也十分愜意。

落座不多時,飯店跑堂的小夥計呈上菜單,周寒就挑著新鮮的隨便點了幾樣。在等著上菜的空當,小夥計先上了幾盤果子幹、蓮花糕之類,兩人邊吃邊閑聊。

窗外景色怡人,朦朧的春雨頗有幾分詩情畫意,連讀書不多的齊舒都想起幼年背過的幾首唐詩來。正在感慨美景,卻聽周寒苦著臉說:“這一下雨,好些路邊攤就吃不著了餵……”

齊舒嘆了口氣:“這大好春光的,咱除了吃,還能聊點別的麽?”

才說了幾句閑話,樓梯口傳來一陣腳步聲,見方才那跑堂的小夥計又引著三五個儒生打扮的公子朝這邊過來,在不遠處臨窗的地方落了座。

隔著屏風雖看不真切,卻也能瞧出是幾個意氣風發的年輕書生;都穿著長衫,頭上一方公子巾,手裏拿著折扇,踱著方步,看到窗外的景色也是一陣唏噓讚美之聲。

幾人閑談之間,有一人提議以春雨為題,賦詩行令,其他幾人皆是附和著拍手稱好。

如今春闈在即,這樣的讀書人在京城隨處可見。

齊舒托腮看著窗外,聽著臨桌抑揚頓挫地吟詩作對之聲,不禁嘖嘖嘆道:“看看別人家的讀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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