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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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寒正出神想著自己的心事,見齊老爺沈默半晌,終於開口問道:

“那你打算怎麽辦?”

齊舒口沫橫飛地說了半天,見老爹終於松了口,便忙上前說道:“我打算扮成齊昊的樣子,跟少奶奶一起上京趕考!”

齊老爺不禁看了周寒一眼。

齊舒見他有些遲疑的表情,把手足無措的周寒一把拉過自己身邊,挽著他的胳膊說道:“我要一個人上京趕考,父母大人肯定會不放心不是?我倆結伴而行,凡事也好有個照應嘛!”

“當真是胡鬧!”

“爹~!”

齊舒耐心勸道:“如今咱家的功名只是個舉人,跟知府頂多是個平起平坐,還是要被他欺負!我此去若能掙回個進士老爺的名頭,看他還敢再耍威風?!”

齊老爺聞言,瞪著眼睛訓斥道:

“你這小丫頭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你哪裏知道仕途艱難?不過是識得幾字、靠著些上不了臺面的小伎倆中了舉人,如今還癡心妄想中進士!真是給你三分顏色、倒真敢開染坊了!”

周寒聽了,瞬間對齊家老爹心生敬意:英明啊!到底家裏算是有個明白人!

然而還沒等女兒反駁,齊老爺話鋒一轉:“你說,要是萬一中了進士,穿幫了可又要怎麽辦?!”

——真是親爹啊!腦袋裏缺根弦果然是遺傳的吧!

周寒在心裏大笑三聲:就憑她三千兩黃金買來的破玩意,要是真能高中,小爺把腦袋切給你!

“一定會中啦!我有把握!反正我跟齊昊長得像,登科的時候就說突然害了病,回山東老家養病去了。只要咱家有了進士的功名,就連撫臺大人也不敢隨便欺負咱們了!”

齊舒一臉認真地說道。

周寒面無表情地:再追加一條腿!!

——貢院你家開的啊?!還要中進士,那是要參加殿試的好嗎?進士及第都是皇上親點的喲餵!蠢女人!

齊老爺沈吟道:“可這事萬一要是敗露……”

“不會不會!這事就只有咱們家的人知道!”齊舒指指周寒:“她又是個啞巴,指定不能說出去!”

周寒礙於“啞巴”這個身份設定,面對這家人神一樣的思維方式卻沒有絲毫發言權,心中有如一萬匹馬奔騰而過!全是草和泥做的!

這事,竟然還就這樣定下來了!齊大小姐進京趕考的事正式提上日程!

這齊家看著挺大,齊老爺因為兒子患病,自己的身體也是每況愈下;全家上下大事小情都是齊夫人和這大小姐在管,如今她要折騰,竟是沒人能攔得住!

齊舒辦事也是風風火火,轉過天去就收拾出個清靜的小獨院來,擺出一副挑燈苦讀的架勢——只是苦讀的人不是她自己,而是倒黴的周寒而已。

從這日起,齊舒為了讓他專心備考,估計也是怕男扮女裝的事穿幫,當即打發走所有的下人;還親自畫了個日程表貼在墻上,歪歪扭扭地寫著:

“離進京趕考還有XX天!”

那坨價值五千兩的狗屎文章也被裝裱起來掛在墻上,齊舒每天的任務就是拿著小皮鞭逼周寒把那玩意背下來!

如果你以為齊小大姐為了中進士只有這點手段,那就圖樣圖森破了!

這文章不過是篇策問,會試還包括四書文、五言八韻詩、五經文等項。齊舒也不知從哪找來一堆往年的考題和高考作文,連同四書五經,在屋裏堆得如小山一樣!

而且還硬是要逼著周寒把它們統統全背下來!

周寒自幼天資聰穎,開蒙的教書先生是洪武年間的狀元崔裴。

那崔先生最善八股文章,說是做得一手好八股,天下詩詞歌賦就再沒有什麽可難住你的! 於是他小小年紀就將那四書五經背得爛熟於胸。然而結果卻並非先生說的那樣——死心眼的周寒除了八股文,別的還是什麽都不會。

若是不考功名走仕途,這滿腹的八股文當真是一毛錢用都沒有!

然而時至今天,周寒竟然完全改變了這一看法!

這齊大小姐讀書雖然不多,為了督促周寒讀書,她把古今逼人讀書的招式用了個遍!什麽頭懸梁、錐刺股,什麽肉包子加大棒——要不是周寒早年的這些功底,還真是分分鐘被她活活玩死的節奏啊!

若光是四書五經,周寒倒是不怕的。

起初齊舒還十分有耐心地手把手教他寫字,這對周寒來說都不是個事兒!問題是她那些不知從哪淘渙來的、狗屁不通的奇葩高考作文,要求全是清一色的朗讀並背誦全文!

背書就算了,背這玩意簡直是對智商的極大侮辱啊!

於是這才開始了沒幾天,周寒就實在裝不下去了!

今天又是這樣。

當齊舒把那些破爛當成寶貝一樣堆到他眼前時,周寒立即趴到桌上裝起了死狗,任她怎麽哄怎麽勸也再不肯動一動。

忍無可忍的齊舒終於拿出殺手鐧——小皮鞭!

周寒從小自是養尊處憂慣了的,哪裏肯乖乖被她□□?才挨了兩下,他就一邊鬼嚎一邊四處亂躲,兩人在屋裏一個跑一個追,圍著書桌打起了轉轉。

“餵!你再這樣我真翻臉了喔!”

周寒又不傻,怎麽會由著她像□□小丫頭們一樣對付自己呢?

“你看你那沒出息的樣子!”

齊舒手裏揮著小藤條鞭,咬牙切齒道:“堂堂一個男子漢大丈夫,什麽都不會!只會到處裝女人騙錢!臉呢?!”

“我有沒有出息關你什麽事?!要你管我?!”

那屋子本也不大,齊舒的身手又十分敏捷;周寒才轉了幾圈,就被她圍追堵截逼得無處容身,索性一咬牙踩著桌椅就爬到了書櫃上。

齊舒夠不著他,站在地上叉腰罵道:“臭小子,你給我下來!”

“有本事你上來!”

周寒見她打不著,得意地叫囂道。

“弄不死你!”

齊舒恨恨地啐了一口,伸手撩起裙子掖進腰裏,眼見著那桃紅色軟緞面的繡鞋踩著凳子上了桌,踮著腳尖,手裏的小藤條啪啪地就抽到他的小腿上:

“叫你得瑟!叫你得瑟!”

“哎喲!死女人快住手!”

這回周寒可是無路可退了。他站在書櫃上頭,腿上疼得直蹦,終於一個不心心,腳底下一滑,整個人就撲通一聲地摔到了地上,一臉痛苦地哀嚎起來。

齊舒本是一時氣惱,見他從高處摔下來也是嚇了一跳,慌得丟了鞭子,從桌上跳下來:

“怪我失手了!摔哪了?快讓我瞧瞧!”

周寒苦著臉,掙紮了半天才從地上爬起來。手肘擦破了塊皮,膝蓋也撞到桌角青了一大塊,他倒在地上抱著腿直叫喚。

“怪我怪我!”

齊舒掏出塊帕子,鼓起小嘴來吹著他胳膊上的傷處,才稍微一碰,他就一陣大叫。

“你平時就這麽折騰齊日天的嗎?!”

周寒揉著紅腫的膝蓋,氣急敗壞地怒道:“我看他根本就不是癆病鬼,明明是被你玩死的吧?!”

“你!你胡說!”

“死女人!你簡直就是個虐人成性的女魔頭!”周寒氣急敗壞地咒罵道。

本以為她會劈頭蓋臉地罵回來,卻沒想到她這會兒卻咬著嘴唇,一雙明眸裏竟聚了水氣。

周寒見狀只當她是被自己說中、氣得說不出話來,繼續罵道:“什麽人能經得住你這麽玩啊!還十年寒窗,最多半年就讓你折磨死了!你看看你那德性,哪裏像個千金小姐?!明明就是條女漢子!女土匪!女牛芒!”

齊舒不由得低頭看了自己一眼,不大自然地把裙擺放了下來。剛才只顧著追他,頭上戴的一只點翠鳳釵也不知什麽時候掉到地上,上面還粘了半個鞋印。

她小臉立刻漲得通紅,彎腰拾起那支鳳釵,用帕子擦了擦;之後一反常態地站起身,默默低著頭走到門口蹲到臺階上,悶悶地說:

“我要真是個男孩子就好了。”

她突然這樣子,周寒反而不知道要說什麽了。

毒舌慣了的周寒也不禁暗暗反省:自己方才那話是不是說得重了?

沈默了一會兒,齊舒才緩緩開口說道:

“從很小的時候起,我就跟著爹爹在外面做生意賺錢。從外省進些新鮮貨到山東來賣,一路上辛苦不說,還要給土匪、官員交孝敬錢。”

她抽了抽鼻子,繼續說道:“昊兒從小就特別懂事,立志將來要考個功名,再也不用全家人瞧著當官的臉色過日子。他真的特別爭氣,前年才中了秀才,私塾的先生們都誇他將來肯定能高中狀元呢……”

“可是,哪裏成想……”

說到這裏,她忍不住低下頭。大顆的淚珠滾落下來,她用手背輕輕抹了去。

周寒見她提起傷心事,心裏到底過意不去。他也一瘸一拐地走過來,手扶著地在她身邊坐下來勸道:“原是我說錯話了。……你別難過了。”

“昊兒得的是癆病,娘不讓我去看他。可是我真的特別想他……”

齊舒再也控制不住情緒,哇地一聲哭了出來。大概覺得在外人面前的哭相不好看,她雙臂抱著膝蓋,把臉埋進臂彎裏,嗚哽個不住,肩膀輕輕地顫抖著。

“你,你別這樣啊。”

周寒見她哭了,也有些不知所措,一只手有些猶豫地搭在她的肩上。

她自顧自地抽泣了一會,覺察到他溫暖的掌心,擡起婆娑的淚眼瞧瞧他,順勢靠在那寬寬的肩上。

周寒動作有些僵硬地輕撫她的後背,心裏突然有種怪怪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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