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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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要是倒黴了真是喝涼水都塞牙。

二月的初春時節,也不知道是今年這是命犯太歲還是流年不利,初到濟南府的周家二公子,在吃完飯結賬時才發現錢袋不知何時就不見了蹤影。

“一共二兩三錢銀子。”

面前的店小二有些鄙夷地瞧著他。

這文弱公子五官生得俊秀,一身玄青色長衫,襯得面皮十分白凈;風塵仆仆的樣子似是趕了很遠的路才到這兒,卻只背了個小小的包袱;點了這一大桌子菜倒是樣樣也沒糟蹋,眼看著他這飯量跟讀書人的長相也不太成比例,不知是餓了幾天?

店小二滿臉瞧不上地斜眼瞅著,他的表情從坦然到驚訝、再到驚出一腦門子冷汗,沒錢結賬這事看來已成定局。舌頭底下早已備好了一大車的難聽話,隨時可能就要劈頭蓋臉罵出來了。

“別沖動!冷靜!”

周寒故作鎮靜,在他開口之前,飛快地檢查了下隨身物品——呼呼,好專業的毛賊!連藏在靴筒這麽隱秘的地方都被發現了麽!

看來下次把銀票直接縫在內褲裏或許比較安全……

“客官,你不會是想說錢袋讓賊偷了吧?”店小二撇著嘴,不動聲色地搶了他的臺詞。接著看似隨意地一招手,幾匹人高馬大的壯漢也不知從哪裏就突然冒了出來。在他眼前齊刷刷地一排,那氣勢,瞬間讓人有種快窒息的趕腳!

“別急!”

周寒咽了咽,局面已經很清楚,要是再不拿出點值錢東西出來,挨頓揍倒是現成的。索性心一橫,把腰上系的一塊玉佩解了下來。

——喛,錢財乃身外之外物!

周寒勉強用這借口安慰著滴血的內心,顫抖地把那塊雕琢精美的上等羊脂玉佩遞了過去。

那小夥計面無表情地接過來,在手裏掂了掂,一臉嫌棄地把那物件交到櫃上。掌櫃的倒是識貨,一眼就看出價值不斐,笑吟吟地把飯錢給結了。

——那玉佩,把你這店盤下來都夠使了!撿大便宜了你!

周寒恨得暗暗咬著牙,一臉衰相地從飯館裏出來。

雖然沒挨打,卻覺得全身都在肝兒疼。

那玉佩可不是尋常物件,要是讓老哥知道他把這麽要緊的東西抵了飯錢,非扒了他的皮不可!

想到這,他不禁仰天長嘆一聲:

可憐我堂堂南京周家二少爺,今天竟在濟南府落得如此田地!老天這是要亡我啊!

如今的慘狀,還要從當初頭腦一熱決定離家出走說起。

南京的周家在江東也算數一數二的大戶。

大少爺周盟從小就聰明過人、文武雙全,十三四歲上就能幫父親打理生意,繼承並發揚了周家“文能提筆安天下、武可出街打流氓”的光榮傳統;而相比之下這二少爺周寒簡直就是個百無一用的書生典範。

說是個書生,詩詞歌賦卻一概不會;雖是寫得一手好字,卻只會寫八股文章。然而祖上混江湖跑碼頭出身的周家,老爹周玉只一心想讓他當個安靜的小土匪,才不會讓他去考功名、走仕途這種歪門邪道呢!

肩不能扛,手不能提。

在大哥周盟眼裏,他分明就是個好吃懶做、游手好閑的慫包;白生了個清秀俊俏的好皮相,中看不中用的吃貨一枚。

掙錢實在太辛苦,以吃軟飯為人生目標的周二少爺,連親爹都懷疑他是不是女孩投錯了胎,一點都不像周家的兒子。

但這話要是老爹說說也就罷了,當兄長的周盟偏就愛在眾人面前這麽數落他!什麽吃嘛嘛沒夠,幹嘛嘛不成!什麽不學無術,什麽爛泥扶不上墻——我吃你家米長大啦?我是你兒子嗎?

親爹都沒嫌我!你管得著麽?!

總之,小爺很生氣,後果很嚴重!

但就算是不學無術,他也懂得沒錢寸步難行的道理。如今這身無分文的現狀,是得認真考慮生計問題了。

至於怎麽賺銀子嘛……

周二少爺在街上認真地轉了幾圈——雜役這種辛苦的工作是肯定不會考慮的,動手不動腦的低端勞動力職業完全不符合我氣質嘛!

好歹也算是個讀書人,去政府部門找個師爺之類的文員總可以吧!然而沒有功名,沒文憑人家竟然也不收。

有心效仿祖上的法子去劫個道吧,咳咳,既沒那個膽子、也沒那個本事。

於是馮知府家門口貼出的一張招聘告示吸引了他的註意:

——

招聘高級助理丫鬟一名,要求五官端正,容貌好顏值高的優先

工作內容:陪小姐喝茶聊天說話談心搓麻將鬥地主

待遇:每月二兩銀子,包吃住。

——

這簡直就是為本少爺量身定制的嘛!

既然是知府家要買丫鬟,生活條件肯定不至於太差;工作內容又十分簡單——而且那上面又沒說非要女的。

說不定從此就有男丫鬟這新職業了呢?

如果當時知道是要被當成馮家小姐的替身嫁出去,他估計打死也不會去作這個死。

打定主意的周二少爺十分認真地扮上女裝,順利地混進了馮府。然而應聘過程比想象中要簡單得多。甚至根本還沒等他開口說話,就得到了面試官的一致通過!

但是之後,當他被強行裹上鳳冠霞帔、捆成粽子扔進花轎的時候,他瞬間就覺得單純而脆弱的心靈受到了巨大的傷害!

人與人之間基本的信任呢?!

我不過就是扮了個女裝想混口飯吃,招聘啟示上也沒說有拜堂成親這條啊?好吧我承認我是有幾分姿色,但是你們這種行為也太喪心病狂了!

還有,就算當禽獸也當得太粗心了吧!換衣服的時候都沒人發現老子是男的嗎!

額,好吧,扮女裝的時候我確實不應該在胸前塞進兩個包子……可是結婚這麽大的事你們都沒有驗明正身也太不敬業了吧!

就這麽稀裏糊塗地上了花轎,竟然還有個老媽子做了一路的思想工作:說什麽齊家是濟南府出名的大戶,進了門自然是一輩子享不盡的榮華富貴啦雲雲,說得那叫一個天花亂墜,到最後他竟然都有點動心了……

然而動心也沒用,老爺們兒代嫁這事到最後註定是個大笑話。

再說,要真有那婆子說得這麽好,她們家小姐自己怎麽不嫁?!

可惜齊家並沒有給他什麽機會弄清楚這其中的蹊蹺。

周寒手腳都被捆著,頭上蒙著大紅蓋頭,嘴裏塞著碎布,被兩個壯碩的婆子架著草草拜完了堂,連新郞官長什麽樣都沒瞧見就讓人丟進了新房。

好想罵人啊。

大概是怕他中途逃走,身上的繩子都勒得鐵緊,手腳都已經沒有知覺了!被折騰了一天一夜,嘴還堵著,哪怕讓我把懷裏的包子掏出來咬一口也是好的啊!

如果就只有這樣倒也算了!你們還特麽在新房裏擺一桌飯菜是幾個意思?!看得著吃不著,成心惡心老子麽?!

你們的人性全讓狗吃了啊啊啊啊——!!!!!

餓了一整天的周寒這會兒連罵人的體力都沒了,全身上下也就剩眼珠子還算活泛了。可惜蒙著紅蓋頭,視野也就眼前那麽巴掌大的一塊兒。

紅燭搖曳,他身下坐著的八步床看著貴氣十足,小葉紫檀那暗紅發黑的木紋脈絡清晰,金星小點隱隱可見,一看就是正宗的上等金星檀木;

床上鋪著描龍繡鳳的大紅錦緞喜被,繡工細膩精巧,不用摸就知道是高檔貨;

裏外共三層大紅的幔帳,帳鉤上刻和合二仙,在燭火下熠熠生輝,透過蓋頭都能看見明晃晃金燦燦的土豪之光——這份量這成色,八成就是純金打造!

小物件就這麽講究,看來還真是個大戶,那婆子倒沒有誑我。

等等,現在的重點不應該是怎麽逃走嗎?

無比哀怨地盯著那一桌子散發出邪惡香味的飯菜,他艱難地咽了下口水。

雖然看不真切,憑著朦朧的外形,周寒猜著,正中間那銷魂的造型應該是只燒雞,右邊第一個像糖醋魚,第二個大概是肘子吧……

喵的,好像更餓了。

哼,不是小爺掙不開繩子,實在是因為太餓了!

正在無聊地自我安慰,只見一身大紅喜服的新郞官推門進來,幾步就來到他面前,邊解開他身上的綁繩、邊有些愧疚地說:

“我們齊家對不住你。要不是因為我弟弟病重,也不會想出娶親沖喜的下策。”

沖喜?!沖你妹啊!

她聲音綿軟,雖然穿著男裝,然而一張嘴就能聽出是個女的。

然而早已餓得兩眼直冒綠光的周寒哪還顧得了這麽許多,當下就甩開礙事的蓋頭,一個箭步就躥到飯桌前大吃大嚼起來。

那人大概沒想到他會有這種反應,有些尷尬地說:“那個,方才是替我弟弟跟你拜堂,其實我是女的……”

“沒事!”

周寒抱著一只燒雞邊啃邊含糊地說道:“其實我是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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