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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些許愧疚不曾壓倒她對權勢的渴念,蘇無衣還是站到成杞身前。她本來想虛情假意地哄騙眼前這個男人,可是看著他的眼睛,她忽然一句假話也說不出來。她記得從前與成杞相知時,她雖然稱不上單純,至少不像現在有這麽多心眼,她不願破壞這種印象。

不願說假話,那麽蘇無衣只能直截了當地表示自己的目的,她很快地說完,靜靜地等候成杞的回應。

成杞比她想象中鎮靜得多,聽後只道:“即便我答應你,我能得到什麽呢?”

這口氣便是同意的征兆,蘇無衣按捺住心頭的狂喜,朗聲道:“你將成為本朝至高無上的君主,取代你哥哥,得到萬人景仰的寶座。”

成杞偏著頭瞧她,“怪不得陛下這些日子一直稱病不朝,朝政盡在你父親與兄長掌握之中,原來宮裏宮外俱已被你們蘇家控制了,你們本事還真是大。”

他話裏淡淡的聽不出諷刺的意味,蘇無衣索性當成讚美,她微笑道:“不敢當,我蘇家的男兒還是有幾分能耐的,即便陛下病重不能處理政事,他們照樣能料理得井井有條。”

“你的本事也不小。”成杞不置可否地拋下這一句,繼而立刻轉換話題,“可是你知道我這個人一向淡泊名利,即便你以皇位相誘,我也不見得願意上你的賊船。”

原來成杞也不是個好東西,也懂得講條件,這樣更好。蘇無衣臉上的微笑轉成媚笑,她笑得歡快極了。

蘇無衣上前一步,插金戴銀的頭部幾乎貼到成杞胸口,她仰起臉兒看著他的臉,聲音青嫩若出谷黃鶯,“那麽以我自己為誘餌呢?倘若我答應你,一旦大業得成,我便是你的皇後,那麽你願意答應我嗎?”

成杞盯著她瞧了半晌,最終輕輕將她推開,縱聲大笑:“你不會還以為我喜歡你吧?”

蘇無衣的確是這麽想的,如今被他當面說出來,她不禁惱羞成怒了。蘇無衣嬌媚的笑顏立刻換成一副淩厲的面容,“怎麽,難道你不是這麽想的嗎?”

“是,從前我的確很喜歡你,可我喜歡的也只是從前的你。”成杞坦白地正視著她,“猶記得那一年,我到蘇將軍家拜訪,恰逢你從園子裏回來,你披著一襲大紅色的鬥篷,手裏捧著一折艷艷紅梅,從紛白的雪地裏一步步走來,真正是人比花嬌——那時候我的確很喜歡你。”

蘇無衣聽他提起從前的事,也自有些傷感,但更多的是不服氣:“難道我現在不比從前美嗎?只要不是瞎子,都該瞧得出我比從前美上十分,怎麽你反而不喜歡了?”她說的沒錯,從前蘇無衣是一副黃黑皮色,再標致也有限,經過這一年的修煉,才慢慢養出一副白皙面容,沒理由魅力減退。

“你或許不明白,我愛的不是那張臉,而是一種意境。那時我與你父親在室內促膝而談,生著暖烘烘的火爐,你在一旁含笑為我們溫酒——是這個場景、這個笑打動了我。”成杞默然相望,“那時你的笑是沒有什麽機心的,現在你絕不會那樣笑了。”

“原來你喜歡的是一個愚蠢的女子,當她變得聰明時,你就不再愛她了。”成杞也許並不是這個意思,可是蘇無衣非這麽解釋不可,不然太下不來臺。她冷笑道:“我不想聽你東拉西扯,你告訴我一句明白話,你真不肯幫我是嗎?”

“是。”成杞給予肯定的答覆。

她的信心終於化作泡影,蘇無衣別過臉,硬聲硬氣地道:“你以為我只有這一條路走嗎?我並非只有你這一個目標,沒了你,還有別人,我照樣可以達成我的目的。”

“我相信會是這樣的。”成杞仰首折下一枝桂花,交到蘇無衣手上:“蟾宮折桂是好意頭,祝娘娘步步高升,心願得成。”

蘇無衣沒有叮囑他保守秘密,成杞反而自己提出來,“娘娘放心,今兒的事我會當做從來沒發生過,我也不會把你們的陰謀告訴旁人——只因為我知道說了也沒有用。不過,你別再指望我會幫你了。”撂下這句話,他便頭也不回地離去。

這個人真地離開她了,雖然他曾經是屬於她的,蘇無衣忽然感到一陣徹頭徹骨的寒冷。她用力碾著手上那些金黃色的小花,碾作泥,碾作塵。它們在手心散發出芳馥馥的氣息,刺激得她的鼻腔酸楚難受,她用力抽了抽鼻子。真是奇怪,從前這個男人喜歡她的時候,她沒覺得什麽了不起,更想不到珍惜;現在他不再愛她了,她反而莫名生出一絲留戀,這豈非悲哀之至?

蘇無衣整頓好心緒,方沒精打采地回到良宸殿。一個不速之客卻已經來到,正在桌邊優哉游哉地吃著小點心——自然是江莫憂。

江莫憂見她進來,眼睛一亮,她輕輕拂去衣上的糕餅碎屑,笑著站起身來:“怎麽,被人拒絕了嗎?”

蘇無衣這幾天接連受挫,心情已是壞到極點,聞言勃然色變:“你偷聽我們說話?”

“算不上偷聽,只是偶然經過那裏,碰巧有風將幾句話送進耳裏。”江莫憂言辭輕倩,一副幸災樂禍的模樣。

蘇無衣灰敗的臉上恨意叢生,“你別得意,成杞又不是唯一的人選,還有二王爺,三王爺,誰都一樣。”

“他們都是些沒腦子的家夥,的確容易上鉤,不過——”江莫憂輕笑道,“他們可都是有老婆的呀!難道你想給他們做小嗎?”

“那又如何!等我蘇家扶持一位新君即位,還不是讓立誰為皇後,誰就是皇後!”蘇無衣像是拿定主意破罐子破摔,秀麗的臉上兩道法令紋森森豎起,“倒是你,死到臨頭還敢取笑,你就不怕我立時殺了你,省得你將來守寡?”

她的話雖狠,江莫憂卻不生氣,依舊笑瞇瞇的:“你別急呀,我來不是為了鬥嘴,是來跟你合作的。”

“合作?”蘇無衣嘴角嘲諷地一撇,“你有什麽本錢跟我合作?”

江莫憂悠閑地踱著步子,“你反正要扶植一位新君,既然如此,何必費盡周折找那幾位王爺,何不幹脆扶植陛下的子息,豈不名正言順?”

“說得輕巧,陛下膝下根本沒有子嗣,叫我往哪裏尋去?”

“遠在天邊,近在眼前。”江莫憂兩手按在肚腹上,氣定神閑地望著她。

“你有喜了?”蘇無衣驚叫失聲,她眼裏有難言的妒恨,同時伴隨著深切的懷疑。

“正是。你若是不信,不妨請太醫來診脈,也好放心。”

蘇無衣當然要請太醫診脈,她不止請了一位,而是請了數十位。然而這十位太醫診治的結果是一樣的:江莫憂的確有孕了。

江莫憂微笑著理平袖管上的皺襞,“現在你願意相信了吧?”

“你為什麽要跟我合作?”蘇無衣的臉色著實難看,“你就不怕我對你腹中的孩子下手?”

“你不會,因為你需要這個孩子。不止如此,你還要拼盡全力保護他,不讓任何人傷害他。”

“你想得倒美。”蘇無衣心底忽然升起一個可怕的念頭,嘴角出現獰惡的笑意,“你有沒有想過這樣一種後果,一旦你生下孩子,我就會派人將你殺死,親自撫養這個孩子長大,他將完完全全成為我的骨肉。這樣你也不害怕嗎?”

江莫憂搖了搖頭,“你既然需要依存這個孩子,就一定會用心待他,全心全意地撫育他長大。至於我的死活,已經不重要了。”

“原來你也是個傻瓜,”蘇無衣輕嗤一聲,緩緩靠在椅上,“好吧,我就答應你的條件。這些日子我會吩咐禦醫好好看顧你,你缺什麽要什麽盡管提出來,只要不是太難辦的,我都會盡量滿足。”

“那就麻煩你了。”江莫憂微微頷首,便欲告辭。她忽然想起一事:“對了,你說宮內外的守衛俱已換成你父親的人馬,那麽禁衛軍統領淩睿……”

“原來你還記得他呀?我以為你早忘了呢,”蘇無衣悠閑地甩了甩手絹子,“他不肯為我們所用,我父親最是雷厲風行的性子,眼裏怎麽容得了沙子?得虧他心好,沒有將此人殺死,只將他削了職趕出去,現在也不知所蹤了。”

江莫憂心中一震,也不便深問,只沈住氣道:“那麽公主孤身一人在府裏了?她現在月份漸大,恐怕出什麽岔子,不如請她來宮裏安胎,彼此也好有個照應……”

蘇無衣橫她一眼,“怎麽,你想跟她密謀什麽嗎?”

“瞧你這話,我們兩個弱女子能做什麽?”江莫憂笑道,“我只是想著,她到底月份大些,有些經驗,免得我一個人手忙腳亂的,孩子更養不好了,這也是你的指望不是?”

蘇無衣想了想,終究道:“罷了,諒你們也掀不起什麽風浪,由你去罷!”

江莫憂方舒了一口氣,她輕手輕腳地搴簾子出去,在朦朧的秋色下,她再度撫上平坦的腹部。她與蘇無衣合作的心是假的,可這個孩子卻是真的,她不會讓它受到任何傷害。

她的眼穿過千重宮閣,筆直地去往太儀殿的方向,成桓在裏頭昏睡著。她還沒有告訴他這個消息,告訴他就快當爹了。她相信,當他知道的時候一定會非常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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