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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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真人有兩撇雪白的胡子,頭發也勻凈得像長白山上的雪,白光耀目,盡管如此,他的面龐依舊豐嫩,並不顯出老態,遠遠看去還不到四十。

江莫憂懷疑他那白發和髭須根本就是藥水染出來的,他或許本來就很年輕,故意裝出一副仙風道骨的模樣來。

他看病又與宮中的太醫不同,並不診脈,而是專註地觀察面相,他湊得那樣近,稀疏的白胡子幾乎飛到蘇無袖臉上去。要不是蘇無袖如今容顏憔悴,真會以為這老道垂涎她的美色。

張真人盯著蘇無袖的臉瞧了半晌,摸了摸胡須道:“這位姑娘顱頂籠罩著一層黑氣,果然不妙。”

裝神弄鬼,江莫憂撇了撇嘴,故意東張西望,“道長所說的黑氣在何處,本宮怎麽沒有瞧見?”

傅昭儀搶著答道:“道長乃得道高人,自然目力非凡,咱們這些肉眼凡胎是瞧不出來的。”

張真人含笑點頭,“夫人所見不俗,煩請將這位小姐的生辰八字報來。”

蘇無衣連忙奉上,張真人掐指一算,便道:“這位蘇姑娘的八字極陰,最能感應邪祟之物,兩陰相沖,便生疾患。”

說得這樣玄虛,誰知道是什麽意思。張真人見眾人都用疑惑的目光看著他,便又通俗地解釋一番,“簡單來說,這位蘇姑娘撞見了邪祟。”

“果然如此,”傅昭儀得意非凡,一面道:“那道長,該做何解呢?”

“要根除此疾,必須找出邪祟的根源,”張真人沈吟著,“貧道要開壇做法。”

於是江莫憂特意辟了一間小院供他胡鬧。只見張真人設祭壇,撒狗血,身披道袍,以米奠天,手中高舉桃木劍,嘴裏振振有詞,仿佛在念什麽咒語。須臾,他取出一張黃色符紙,用墨筆蘸了朱砂在上頭寫寫畫畫,他運筆的速度極快,天色本有些陰沈,案上燃著的香燭被妖風吹得明明滅滅,更讓人有一種風雲變色的敬畏。

未幾,他書符完畢,也不看一眼,飛快地將符紙揉成一團,在燭火上引燃,旋即將符灰融入到一碗清水裏。

眾人看到那碗黑水,心裏都犯起了嘀咕:這老道不會要咱們喝下去吧?

張真人大約瞧出諸人的不情願,一面微笑,一面端著符水在庭中走動起來,他的步伐很有節奏,仿佛依照某種獨特的法門。每至一人面前,他便將符水灑在那人腳下,再將銅鈴舉起晃三晃,然後平靜地離開。

他最後停在江莫憂跟前,這回他沒有灑水,也沒有搖鈴,而是以一種古怪的眼色打量著眼前的女子。

眾人都覺出其中的不尋常,傅昭儀大著膽子道:“道長,怎麽啦?”

張真人不看她,只一眼不眨地望著江莫憂,“皇後娘娘,您是否曾遭逢大厄?”

“是,”江莫憂點頭,“本宮的確曾死裏逃生。”至於是什麽原因,她沒有明說,畢竟叫一塊糕噎死這種事實在太過丟人。

張真人沒有深問,可是面色變得更加凝重。眾人心中都生出疑竇,蘇無衣第一個按捺不住,追問道:“道長,究竟是怎麽回事,莫非皇後娘娘與此事有何牽連?”

真是順理成章,江莫憂冷笑,但見那道長捋須、雙目澄澄望著自己:“皇後?此人果真是皇後?”

嬪妃們都驚呆了,穆才人第一個醒過神來,忙笑道:“真人真個老糊塗了,皇後不是皇後,還能是誰?”

“可惜,真正的皇後已然故去,躲在這具軀殼中的,是一個妖物!”張真人聲色俱厲。

成桓心中一震,幾乎以為這老道真有洞徹幽冥之功,他情不自禁地朝江莫憂望去,卻見她眉目依舊澹然,仿佛張真人的話對她沒有絲毫影響。

穆才人始終是中立派的,雖然算不上江莫憂的黨羽,卻也不肯看著蘇無衣一夥人坐大,因道:“真人,飯可以亂吃,話可不能亂說,皇後娘娘為天下之母,汙蔑皇後是什麽下場,道長您可得費心思量。”

“貧道絕非魯莽之人,亦不會做毫無根據之事。”張真人環顧四周,“諸位娘娘請細想一下,皇後娘娘與從前是否有所不同。”

經他這一提醒,眾人立刻想見些端倪,便有人竊竊私語起來:“對呀,皇後娘娘從前端莊謹肅,可不是現在這副樣子。”

“說來也是從那次大難開始,皇後娘娘就屢屢出現異狀,咱們還以為她遇難成祥,如今看來沒準是換了一副心腸呢!”

蘇無衣聽著耳畔的騷動,臉上不禁呈現出微笑,“原來眾位姐妹也有所疑心,本宮還以為只有本宮一人覺得不安呢!昔年妖妃妲己被狐精附體,最終導致商朝覆滅,可見妖物危害宮中是何等厲害!倘若此妖不除,不止後宮,舉國將永無寧日啊!”

張真人頷首,“貴妃娘娘此言有理,不能冒著天大的風險縱容妖物流竄。但為保險起見,貧道將做法明證。皇後娘娘,請允許貧道一試。”

江莫憂並不答他,而是直勾勾地看著成桓,“陛下,您以為呢?”

成桓仍舊保持沈默,他幾乎不敢正視江莫憂的眼睛。良久,他輕輕轉過頭去。

江莫憂明白了,她冷笑一聲,斂衽肅立,“那便試吧!”

張真人命人取來一只豐潤且活潑的大公雞,尚在手中喔喔直叫。張真人當著眾人的面將雞脖割斷,鮮血汩汩湧出,他飛快地用一只白瓷碗接著。最終也只接得一小碗,他將碗底放在頭頂轉了三轉,嘴裏念念有詞,又是施法的模樣。最後,他猛地將碗往江莫憂腳下一砸,粘稠的紅色液體飛濺而出,一些飛到臉上,一些濺到鞋面上,然而大部分,只是融入腳下的泥土。

除此之外,並無異狀。

蘇無衣按捺不住,問道:“道長,結果怎樣?”

“這不對呀……”張真人喃喃道,神色十分苦惱,他霍然擡起頭來,“皇後娘娘,敢問您的生辰八字如何?”

江莫憂亦如實報給他。張真人掐指念訣,最後嘆一口氣,“是貧道弄錯了,皇後娘娘的命格極陽,是至剛之軀,邪物無從近身,不會是她。”

蘇無衣猶不服氣,“但舍妹的病又作何解釋?”

江莫憂一個眼色使過去,穆才人會意道:“說起來,貴妃娘娘的舉動也與常人大不一樣呢!猶記得中秋夜宴上一舞,衣不蔽體,行為放浪,那哪是大家閨秀的做派,活脫脫青樓女子的行徑,沒準貴妃娘娘也是讓鬼物迷惑了心神!”

宮裏都是些墻頭草,她這麽一說,也都跟著附和起來。

“你……你們……”蘇無衣氣極,伸出顫顫巍巍的手指,一會指這邊,一會指那邊,指來指去,簡直不知道指誰好。

江莫憂怡然道:“妹妹莫急,讓道長試一試不就知道分曉了嗎?”

“也是,臣妾自認神智清明,要試便試吧。”蘇無衣似乎毫不緊張。

江莫憂唇角卻銜著一絲詭秘的微笑,她慢慢取出白絹拭去臉上的血跡,將那微笑不著痕跡地掩去。

張真人依舊如法炮制,這回他取的雞更大,流的血也更多。他仍舊將血潑在蘇無衣腳下,這回的情況卻有所不同,只見那些血咕咚咕咚的冒起了泡兒,最終達到近乎沸騰的狀態,就好像有生命一般。

眾人都看呆了眼,這下不用張真人解釋,任誰都明白,蘇無衣一定是叫邪靈附身了。

誰都不會想到,一些小小的生石灰,可以起到多大的作用。江莫憂關切地道:“道長,這是否表示……”

張真人面色沈郁地點了點頭。

蘇無衣向他投去殺氣騰騰的一撇,不甘心道:“可是舍妹明明是在皇後宮中病倒的,怎的不怪皇後,反而攀扯到本宮身上來,別是你跟皇後有什麽圖謀吧?”

“本宮能有什麽圖謀?事出突然,本宮自己也在風波之中,若非老天開眼,本宮不就替你背了這個黑鍋麽?”江莫憂以手扶額,“說到病……蘇姑娘來之前,可是在良宸殿住過一陣子呢,想必是在那時埋下的病根,到這裏才發作,你自己造下的孽,可別賴到本宮頭上。”

張真人決然道:“不會有錯,貴妃娘娘身染邪祟,才致使蘇姑娘弱疾纏身,要根除此疾,必須將穢物從貴妃娘娘的體內趕出。”

江莫憂立刻下令,“那就煩請道長施法救人吧!”

這驅除邪靈的法門也是一樁奇景。張真人命人砍下許多新鮮的竹子,搭成“冂”字形的架子,底下用柴禾燃起火堆,人則被架在火上烘烤。據說邪靈本質陰寒,最懼炙熱,用此法便可將它們從體內驅逐出去。

蘇無衣看到這樣嚇人的道具,當然不肯就範。江莫憂一邊道:“貴妃妹妹莫怕,這都是為你好,忍一時就過去了。”一邊往她嘴裏塞了一條臟汙的手帕,不讓她叫喊,同時吩咐人用浸濕了的麻繩將其捆起來,直接扔到竹架上。

新鮮的竹枝被火舌烤著,裏頭的水汽漸漸蒸出來,發出畢剝的聲響。橙紅色的熊熊火光,鮮綠的竹葉,上頭是一個清秀佳人在痛苦地嗚咽著。這奇特的場景是詭異而瑰麗的。

江莫憂的臉也被火光映紅了,顯得一團喜氣。老實說,她並不怎麽高興,但的確感到一種報覆的快意,發自內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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