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剛好是正月十五，南街東頭的秦府裏正熱熱鬧鬧地過元宵節。大客廳裏擺了十來桌。每桌都布下鮮雞、鮮鴨、鮮魚等等各色菜肴。每桌旁都設有半人來高的花瓶，瓶內插著清香的臘梅。桌下一溜洋凳，凳面又厚又軟，向下垂動著金黃的流蘇。賓客所用的餐具都是趕在年下打造的，筷子都用精選的象牙制成，上刻牡丹、海棠等各色富貴花卉。

秦府大太太由丫鬟們攙著出來，管家忙迎了上去，大太太慢慢兒說道：“廳上怎麽樣了？”管家便回：“廳上客人已到大半了，請大太太吩咐。”丫鬟搬了椅子來，大太太緩緩坐下，攏了攏發髻，道：“大少爺呢，去把大少爺找來。”管家即刻吩咐家丁去找大少爺。大太太慢慢流轉目光，將眼前之景細細看去，只見屋檐下一路過去都是大紅燈籠，一陣風吹來，燈籠四下搖擺，好不惹人喜愛，地上擺的全是盆栽松柏，依三太太意思，粘上了雪花、金星、彩紙包的小盒，還有叮叮當當的小鈴鐺。

大太太心下冷冷發笑：這西洋的什麽“剩蛋”樹一點也不好看，松針又紮人。這鈴鐺叮叮當當的，半夜響起來，像鬼趕路似的，老爺怎麽就說好呢？還不是三太太，狐媚子變的，哄得老爺什麽都說好。大太太正冷冷地想著，忽聽管家回說：“大太太，大少爺來了。”大太太回過神來，一瞅大少爺就不高興了：“少瀾吶，你又在那小屋裏是不？你看看你啊，扣子都沒系上，怎麽出去見客，回頭你爸不罵你。”說著，就幫少瀾系上扣子，又拍了拍少瀾兩下前襟，說：“見過你媽了嗎？”少瀾便回：“還沒。”大太太一聽，生氣道：“這可不好，先去見過你媽，再去廳上會客。今天什麽日子，我不叫你，你就不出來嗎？”少瀾低頭乖乖地“哎”了一聲，便走開了去二太太房。

大太太看著少瀾走遠，不禁想起了自己的那一個，這會子正躺在床上哼哼唧唧呢。這個就是秦府的小少爺少嘉。小孩子體質不好，年下又貪嘴，生生吃出病來了，好在用藥用的及時，病勢給壓下去。大夫囑咐說靜養幾日，大太太便不讓少嘉隨便走動，元宵節這幾日好好的養病。

再說這秦府是承襲祖上的官，現在傳到秦老爺這一輩。秦老爺二十娶妻，秦家大太太楞是三年無所出。秦老爺便納了小，就是秦家二太太，真是祖上保佑，不出一年，二太太便懷上了，秦老爺如願以償的抱到了兒子。但二太太不幸因此落下了月子病，不能再生養，秦老爺卻得了兒子想女兒，於是又納了一房，就是秦家三太太。這三太太留過洋，帶有洋氣。大太太一直不喜歡，對二太太，這位為秦家誕下長子又傷了身體的二妹，是越發憐惜，兩人如親姐妹般。秦府裏，大太太掌管著一切重要事務，二太太單單料理廚房這一塊，三太太倒是閑著。日子就這麽平平靜靜地過下去，怎想過了幾年，也就是大太太四十歲這一年，竟喜酸喜辣起來。大夫一把脈，嘿，竟是喜了。大太太歡喜地不知怎麽辦才好，可又隱隱擔心起來：醫書上說“女人七七葵絕”，自己已近這個年紀，卻是頭遭生子，是老天憐我還是要我們母子雙亡？大太太在這種忐忑不安的心情下經歷了十月懷胎，終於安安穩穩地在十月底生下來一個“寶貝蛋”，因長子名中有一“少”字，小兒子便沿用了此字，取名“少嘉”。

可憐兩位太太此後都不見有孕喜，偏偏兩個都是兒子，又偏偏秦老爺要女兒的心越來越急切，三姨太年輕貌美又會討好賣乖，秦老爺著實喜歡，整夜整夜地往三姨太屋裏鉆，不知不覺也就冷落了另兩位。大太太臉上不表現，心裏卻時時在罵“三兒三兒，你再怎麽著也是個“三”，而是二太太從無妒心。

閑話至此，回到家宴上。少瀾少爺問候完了媽，便去會賓客，一時老爺太太也都出來會客。大家團團圍坐在圓桌上，喝酒吃菜，講笑話湊趣。丫鬟們來回穿梭上菜倒酒。少瀾原就不喜歡熱鬧，現在被一大群俗透了的人圍著，耳根沒一刻清靜，已是十分的不自在了，二太太懂兒子的心，便向老爺說讓少瀾到園中走走看看。老爺欣然同意，少瀾便如獲赦般的跑開了。

一個人走在園中，月色朦朦，花燈洞明。少瀾感到無比自由，便不自覺地把手背在身後，慢慢欣賞起園中景致來。轉過花廳後廊，忽一陣陣嬉笑聲傳來，雖隱約但少瀾聽的分明，耐不住好奇慢慢循聲而去。

原來這嬉笑聲是府上的丫頭發出來的。大家夥趁著家宴間隙忙中偷樂。大約摸十來個小丫鬟，年紀不過十五六，都頗有幾分人樣，她們中有一人最是甜美可愛，名喚“蕙芷”。這是廚役林娘之女，今年十六歲，年歲小小但心兒明，媽媽為秦府燒了十來年飯，自己也在老家學了不少地方菜的做法，現在被父母接進城，在秦府上住著，林娘已回稟了二太太，正等差使。蕙芷人美心善，很討人喜歡，不幾日就與府上的小丫頭們玩在一塊了。這不，現在她們席上偷閑，正湊在一塊玩笑呢。

一個小丫鬟帶笑跑來說：“席上的小姐們可好看啦。都打扮得跟外國人似的，鉸了頭發，穿著蓬蓬裙，可美吶！”另一個丫鬟接腔道：“不如我們也這麽打扮，玩它一玩！”大家都拍手叫好，可又犯了難：這衣服鞋子從哪來呀？大家都陷入了沈默，“噗嗤”一聲清脆的笑聲打破了沈默，只聽一個聲音說道：“要什麽西洋裙，用那破漁網也使得。”其他人聽了，有人反對，有人讚成，最後猜拳決定：只有漁網了。那高跟鞋怎麽辦——竹筒唄，用繩子綁在腳上嘛！“頭上戴的珠寶呢？——南瓜蘿蔔塊唄！帽子呢？——草帽上插根雞毛不就行啦！討論完畢，小丫頭們便四下去找。扯漁網的擦破了手，切蘿蔔的還吃了一塊，拔雞毛的踩了一大坨屎，真是讓人意想不到，笑到肚子痛。終於一切備妥。起初沒人願意穿，最後還是蕙芷站了出來，做“衣裳架子”，穿上大家的“成果”。又有一個小丫頭做了一副“墨鏡”，來給蕙芷戴上。蕙芷連喊：“哎呀，我什麽都看不清了。”大家夥又是一陣笑，一小丫頭拍手叫道：“可好可好，不如我們玩抓瞎子吧。”這句話觸動了大家，小丫頭們都笑著玩起來。蕙芷感覺有人從眼前閃過，往前一撲竟什麽也沒有。一會兒又聽得左右前後都有人在喊：“我在這。”蕙芷來來回回，頭都快轉暈了，心想非抓住一個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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