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龍軍登上丘陵時，下了兩天的雪剛好停了。

中午剛過，但起了風，所以依舊寒氣刺骨。

密布的烏雲被風漸漸吹開，在西邊的天空出現一個缺口，陽光迫不及待從那裏射進來，朦朧灰白的大地瞬間變得金光閃閃。

如果不是濃濃的肅殺之氣，眼前應該是非常美麗的風景。

他們所在的丘陵並不高，底下是片平坦的雪原，像是不受限制一樣，肆意往四面八方延伸，仿佛直到天涯海角才肯罷休。西邊一條大河，河面結了厚冰，在陽光下熠熠發光。北面地平線上，河的對岸，有一片藍灰色的模糊輪廓，隱約看得出是城墻和尖塔。

那應該就是諾夫哥羅德城了。

而河的東岸，那整片滾著霧氣般雪粉的遼闊平原上，可以清楚看到兩邊人馬正在集結，在距搜龍軍所在的丘陵十幾裏外的戰場，大戰即將展開。

“我們站在這裏。他們一定看見了。”徐超對阿武亂說。

“一定嗎？”阿武亂沒回答，旁邊的貝寶星倒重覆了一句徐超的話。但那唇邊的笑意讓徐超覺得他並不同意自己。

“不然咧？這附近一片平野，就我們這最高了。不要說金韃人看到我們，恐怕連諾夫哥羅德人也看見了。但你好像恨不得讓他們都知道咱們來了一樣，居然還亮出了旗子！”徐超指著身邊若無其事地、舉著獵獵飄動搜龍大旗的古夷大叔。“我認為，咱最好收了這旗子，全軍應該都下馬，趴地上看，這樣比較不招人耳目。否則咱割了金韃使節的耳朵，跟金韃軍結了怨；而諾夫哥羅德人也不認識我們，在他們眼裏，咱是跟靺古人一樣的金種人。到時候兩邊都要打咱們，倒像過街老鼠了。”

“不怕。”貝寶星說，可是眼睛沒離開過雪原上那兩支大軍。“咱不但不會是過街老鼠，還是過節老鼠呢！”

“啥意思？”

“我包大夥今晚像過節一樣，吃香喝辣，還有床鋪可以睡。”

“怎麽可能？”

“當然可能。”貝寶星說：“咱堂堂龍念速烈士阿武亂大人駕到了，豈可無聲無息？一定要讓金韃人和諾夫哥羅德人都看見咱們，知道咱們來了，這是必須的。”

“還是小貝懂我。”阿武亂笑了。

“當然，跟你在一起這麽久了，你想怎麽參戰我還不清楚麽？”

“參戰？”這次換徐超重覆他的話了，不過並不是不同意，而是滿腹疑問。他想了一下，才大笑說：“哈哈哈！好吧！你們不但是騙子，而且還都是瘋子！好好好，俺現在明白了，想這麽出場？南方人也會這麽浮誇？可以呀！有趣，老子陪你們玩。”

石雙牛在一旁忍不住插嘴道：“徐大人，難道您現在才知道我家老大是這性子嗎？嘿嘿嘿。”他偷笑了一下。“可惜您當初沒見到他突破兀軍的重圍，夜闖常城的英姿啊！那城隔天就要被攻破了，他居然還單騎闖進來助戰！單槍匹馬喲！您說豪氣萬丈吧？那一晚我見到這男人，簡直像看到天兵神將降臨一樣，心想天底下怎麽可能有這種人？這麽笨，這麽猛，還這麽仗義！都想痛哭流涕了。看到這種猛將，總會讓我們這些老兵重新感到熱血沸騰，否則仗打多了，都麻痺了呢！”

“哈哈哈！”徐超笑道。“他在哈剌和林自願讓孛花把半邊身體割到體無完膚，我就知道這個男人腦子不正常了”

“什麽！還有這事？”石雙牛詫異地問。他並不知道哈剌和林的故事。“孛花…淩遲過老大？我的媽呀！”

“你說他是不是瘋了？”

“瘋了！瘋了！”

就在他們說話的時候，遠遠從諾夫哥羅德軍那裏傳來一聲低沈的號角聲。

大戰要開始了。

搜龍軍們在這丘陵上，還真是名副其實的隔山觀虎鬥。

諾夫哥羅德人似乎是渡了河過來的，看起來有上萬人之多，正背著河，排列整齊地便向金韃軍挺進。他們的旗幟五花八門，似乎是拼湊起來的聯軍，但看得出是以中間白旗部隊為主力。騎兵在前開路，大隊步兵跟在後面走，鐵盔和鎖子甲在陽光下燦燦發光。

而金韃軍則比較靠近搜龍軍所在的位置，大概也一兩萬人，幾乎全是騎兵。軍陣排列得很簡單，就前後兩群，大部分的兵馬都在前面，黑壓壓一大片騎兵散站雜雪原上，只有最前緣的一排人舉著藍金色的旗幟，幾乎可以說沒什麽陣勢可言。而這支騎兵大軍的後方，大約幾裏外的森林邊，還有幾支部隊。

“那是他們的中軍了。”古夷將手掌放在眉毛上面，遮住刺眼的陽光。“你們看，最中間金旗飄揚的那支兵馬，就是金韃汗的宿衛軍了。芒哥帖木兒應該是在那裏。”

“旁邊還有幾支旗幟顏色不同的部隊，那是什麽？”銀剎女問。“黑色、紅色、白色…”

“那是四色騎士的人馬。但是，綠的呢？”貝寶星瞇著眼仔細瞧，怕自己看漏了。“康士坦丁諾？他的人還沒到嗎？”

“呵呵。”阿武亂笑著說：“這家夥不喜歡戰爭，能逃就逃。”

這時候，幾個山東兵的喧鬧打斷了他的話。

“綠軍！”他們叫道：“綠軍從我們後面攻上來了！”

“什麽！”

本來以為敵人還在十幾裏外，自己可以舒舒服服看一場好戲的搜龍軍眾人，忽然發現自己被偷襲了，嚇得大夥連忙抽出兵器。阿武亂、徐超、古夷調轉馬頭，沖到部隊最後面一看，果然，一支綠旗飄揚的軍隊正準備爬上這丘陵來。

“嘿！阿武大人，日安！”為首的一名人和馬都罩著綠色絨袍的胖騎士，伸手打了個招呼。“好久不見啦！”

“康士坦丁諾大人？”

“是我，我的朋友。”那胖年輕人露出友善的笑容。“我們來晚了。”

阿武亂仔細一看，果然是綠色騎士。

跟之前一個鄉野村漢的模樣大異其趣，今天的他看起來的確像是個貴族了。

頭上戴一頂式樣簡樸的青銅綠頭盔，身上的鎖子甲也是綠的，甲外罩著一件深綠色罩袍，胸口繡著一顆爬滿藤蔓的大樹。手拿一根鐵錘，背一塊盾牌。

那盾牌雖然是揹在鬥篷外，卻又用一塊繡有同樣圖案的綠布仔細包裹起來。之前便聽說綠騎士的魔法武器是這塊盾牌，現在看他這麽煞有其事包裝，應該所言不假。

康士坦丁諾騎的那匹褐色馬，是阿武亂見過最大的馬，簡直和一只小象一樣。肥壯的身體被包裹在綠袍裏，只露出底下四只長滿白毛的巨大馬蹄。

人也大，馬也大，大家像看著怪獸般看著他。

“您今天沒有喝酒？”阿武亂等康士坦丁諾走到面前時問他。

“他們不給我喝酒的時間！”康士坦丁諾回答。“我說的是大汗！他急著打這場仗，所以我們也急著趕過來。”

“既然趕來了，你不在那邊陪你的大汗打仗，到這裏來做什麽？”

“雖然這場仗是大汗禦駕親征，但我喝了幾口生命之水後，忽然也想明白了，怕啥呢？能不打就不打。我封地遠，晚一點報到也無可厚非。最重要的是，少打一仗，我就可以少殺一點人。”他滿口酒氣地說：“還是生命之水好，喝幾口，人生道理一下就想通了。”

“說到底還是喝酒了。”

“只喝一點點。馬上要打仗了，我心情不好。我不喜歡殺人的感覺，殺人令我心碎。”

年輕的胖騎士像個中年大叔般嘮嘮叨叨，身後跟著他帶來的三百多個士兵。不管是騎兵還是步兵，羅斯人還是欽察人，清一色穿著綠色的罩袍，其中好些人是在察裏津酒館裏一起喝過酒的，他們朝著搜龍人們像老朋友般熱情打起招呼來。

康士坦丁諾摘下頭盔，褪下鎖子罩帽和小皮帽，露出剛刮幹凈的光頭，用戴著鐵手套的手指在上頭摳了幾下。

“喲！太爽了。戴這東西害我頭發掉光了，而且癢得不得了。咦？”他一邊摳，一邊擡高自己的下巴指著遠處的戰場說。“你們看，開打了！”

大家轉頭望去。

果然，雪原上，金韃騎兵和諾夫哥羅德的騎士們像兩盤被風卷起的沙子一樣，漸漸收攏在一起。

交戰開始了。

從這裏可以清楚看到，金韃騎兵身形較小，但速度很快。而諾夫哥羅德的弗浪人騎士人高馬大，但是在雪中跑起來卻很慢，很吃力。金韃騎兵朝著諾夫哥羅德人射了幾波箭後，便分成兩股，很快地從左右兩邊轉頭撤走了。

“別追啊，別追！”康士坦丁諾喃喃自語道。

但諾夫哥羅德騎士們還是追了，而且隔著這麽遠還聽得到他們興奮地大喊的聲音。

“為何不追？”阿武亂問。“難道靺古人詐敗？”

“沒錯，先來一波箭，馬上撤退，引敵來追。”古夷替康士坦丁諾回答。“靺古人野戰時最愛用的伎倆。”

“而且愚蠢的弗浪人總是上當。”自己也是弗浪人的康士坦丁諾苦笑道：“屢試不爽。”

“為什麽？”貝寶星問。

“弗浪人騎士被榮譽沖昏了頭。在他們的腦子裏，戰爭就是堂堂正正的對決。打贏了就追，打輸的人就退，完全沒想過金種人打起仗來…”康士坦丁諾說到這裏停了一下。“無意冒犯，但請恕我直言，”他說：“你們東方人打仗，詭計多端。”

“兵者，詭道也！”貝寶星搖搖頭說，好像在詫異康士坦丁諾的單純。“戰場上用計，減傷取勝，這沒什麽不對。畢竟勝者為王，輸家哪有什麽榮譽可言？”

“唉，其實你說的也沒錯，在寡婦孤兒面前，只有悲戚，哪有什麽榮譽？”康士坦丁諾用戴著鎖子手套的拳頭捶了一下自己穿著鎖子褲的大腿，發出了一陣金屬沙沙聲。“看看他們，愈追愈遠，跟自己的步兵完全斷成兩截。以前孛烈兒人就是這樣敗給靺古的，他們卻一點沒吸取教訓。”

正如他所說的，戰場上的屠殺開始了。

金韃軍見敵人的重騎兵都追上來了，馬上變換陣型，從兩側又包抄回來，把諾夫哥羅德人團團圍住。

這回，他們換上了箭鏃是鐵錐形狀的穿甲箭，上來就是一波箭雨，而且只射馬。

馬倒了，這下諾夫哥羅德騎士全變成步兵。

他們穿著鎖子鐵甲站在積雪到膝蓋的地上，有的拿著槍矛，有的雙手持劍，笨重地、驚慌地背靠背圍成一堆。金韃兵也不肉搏，再來幾波箭，瞬間把這些人射得東倒西歪。

這時候，一直守在大汗身邊的黑色、紅色兩支部隊也出動了。

他們直接沖進那些失去坐騎的騎士當中，又戳又砍的，殺著幸存的人。

一支漂亮的重甲騎兵部隊就這麽消失了。

料理完了騎兵，金韃軍接下來的目標，便指向後面那黑壓壓一片的步兵大隊。

那些步兵大概有八千人之多，都是城裏的市民、商人、農民、漁夫和礦工組成的。他們跟在馬隊跑開的雪路苦苦追趕，好不容易快追上的時候，卻見到自己的騎士們三兩下就被靺古人消滅殆盡，嚇得魂不附體，連忙轉身，朝著之前集結的河邊，一路又苦苦逃回去。

而金韃騎兵則像在玩樂一樣，騎在這支士氣潰散的流兵身後，從容地拉弓射箭，像狩獵般將他們逐一射死。

仗打到這時候，夕陽已經開始西斜，但阿武亂白發之間的雙眼似乎才剛興奮起來，閃閃發光。

“要出手嗎？”貝寶星問阿武亂。

“差不多了。”白發武士點點頭。

“你們想幹嘛？”康士坦丁諾問。“仗已經打完了，你們這時候才要參戰？”

“沒錯。”阿武亂說：“要下去救那些可憐的人們。”

阿武亂的手移到了劍柄，以防康士坦丁諾會出手阻止。

雖然兩人像朋友一樣站在這丘陵頂上觀戰，畢竟還是不同陣營的人。但這心寬體胖的年輕騎士無意阻止，看來他是真的很討厭戰爭。

“那趕快去吧，不然要被殺光了。”康士坦丁諾催促著他們。“我們也得去向大汗報到了。這仗再不想打也得打，不是嗎？這就是的人生！”他收起了友善、稚氣的笑容，正色地說：“下次再見到您，我的朋友，可能就是在戰場上了。我祈求上帝那一天不要到來。”

“嗯，我也希望不要。”阿武亂說。“保重，兄弟。”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