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時辰後，接近半夜子時，銀剎女的惡瘡已經結了疤，而且疤痕還以一種看得見的速度逐漸消褪中。她恢覆了元氣，也變回女人身。

“兩位，”就在昏迷四天的銀剎女被貝寶星扶著坐起來時，顏輕薰站在窗邊，一面默數街上喝醉的士兵人數，一面提醒這兩個人。“時辰已到，現在是城裏最混亂的時候，所有人都喝高了，再不動身就出不了城。”

銀剎女看了貝寶星一眼，慢慢地站起來，走到顏輕薰身邊。

“輕薰姐，”這是銀剎女第一次叫她的名字。“謝謝妳救了我。”

“不用謝我。”她轉過頭看著銀剎女。眼睛率直到有點銳利，讓銀剎女覺得有些支撐不住。“我知道妳不喜歡我，我也不喜歡妳。但換做是我受了傷，我想妳再討厭我，應該也是會救我的。對嗎？”顏輕薰垂下了眼皮，再張開的時候，眼神頓時柔和了許多。“所以不用謝我。互相討厭是一回事，互助求生又是另一回事。既是夥伴，就該是生死之交。不是嗎？”

銀剎女點點頭，美麗的眼睛裏含著淚水，她伸出精巧好看的雪白小手，握住顏輕薰同樣雪白的、修長美麗的手指。至此，敵意完全從銀剎女眼神中消失。她對她笑，而她也用唇邊淡淡的微笑回報她。

銀、紅兩位美人，終於能和平共處。

既然大團結了，就可以開始行動。

城裏的兀兵整夜都在狂歡，雖然大部份的人被熱情的商人們慰勞得又飽又醉，但警戒、巡邏的兵力都還是部署了，使得三人出城的時候遇到了點小麻煩。

但也僅僅是“小”麻煩而已。

顏輕薰快、狠、靜的殺人藝術，加上銀剎女的瞌睡術，瞬間就撂倒了幾個守門的阿速兵，三人輕松從哈剌和林的南門溜了出去。

當然，這不完全是他們的功勞。

因為就在此刻，阿武亂與古夷兩個大老粗正在大鬧北門，大家的註意力集中到那裏去了，南門守備才會變得這麽單薄。

的確像顏輕薰所說，阿武亂騎馬回到哈剌和林的城郊，見墻上一片天藍色的兀軍旗海，便知道城已失陷，而且夥伴們生死不明，一下子不知如何是好。所以當她找到阿武亂時，他正騎在低頭吃草的雪沐馬背上，佇立草原上楞著呢！問題是草原空曠，他這白發金甲形象鮮明易認，發光的龍器在夜裏更是顯眼招敵，於是她先帶他到西南山丘上的喇嘛廟藏身，恰好遇上前來求藥的古夷。三人相見大喜，互敘離別後發生的種種事情，同時也商量接下來的行動，一致同意讓貝寶星和銀剎女直接出城才是上策。當下便決定讓顏輕薰把龍脂悄悄帶進城去，先把命在旦夕的銀剎女救了。然後在午夜子時，阿武亂和古夷兩人在北門聲東擊西，掩護三人出城。之後，大家再回到這座喇嘛廟來集合，商討如何對付城裏的孛花。

雖不怎麽嚴謹，但利用攻城來掩護出城，也算是一個還不錯的計劃。

至於怎麽攻，阿武亂和古夷這兩個大老粗則完全沒有計劃。

無所謂，老粗有老粗的辦法。

而老粗的辦法就那麽一百零一個。

硬來。

整個行動從阿武亂一記龍須箭在北門的城門板上轟出個大窟窿開始。

擺明是來踢館的。但巨大聲響淹沒在回回街上沸騰的狂歡聲中，城門破了似乎也沒怎麽受人註意。

“有人在家嗎？我們來鬧事了。”阿武亂騎在馬上，對著那窟窿喊道。喊了幾句沒人理，他有點失望。“怎麽，沒人出來應戰嗎？”

“千萬別小看兀軍。”古夷左右張望，煞有其事地說：“肯定有埋伏。”

音樂聲、吵鬧的人聲混雜著燒烤與葡萄酒的氣味，跟著暖黃色的火光從門板上那破洞流溢出來。兩人往窟窿裏仔細瞧了半天，看到街上滿是手舞足蹈的人。阿武亂笑了。“埋伏個屁。”他轉頭看了看古夷。“全喝醉了！還什麽別小看兀軍咧？”

“但是…”古夷似乎還想辯解，但事實擺在眼前，也無話可說。

“不過你說也對，不可大意。”阿武亂想了想說：“說不定都在裝醉。”

兩個本來準備大幹一場的老粗在城門外又幹等了一會兒，依舊沒人應戰，甚至根本沒有人理他們，這讓他們的自尊心有點受傷。

“幹！不等了。”阿武亂兩腳的龍爪開始蘊釀光氣。“我上去瞧瞧。”

說完，白發武士從馬背上一蹬，便跳到了城樓頂上去了。

從城樓往下看，回回街上擠滿了人，大家都很忙，忙著吃喝玩樂，的確沒有人發現城門被轟了一個洞。除了街邊烤孜然羊肉串、煎著羊肺糕、開木桶撈葡萄酒的奴隸、一邊跳舞一邊要被男人調戲的西域舞娘，以及表演雜耍的突厥人之外，其它的都是元兵了。其中一些是金種人，那是徐超的山東漢人兵，參雜著些玉哇失的阿速白種兵，大家看起來都悠閑得很，估計是從東西兩門一路慢慢吃喝逛過來的；還有些是棕種的報達人。阿武亂非常熟悉這些人的裝束——牟速蠻寺栗子般的圓形尖頂頭盔、肩上披著的整張羊皮鬥篷、鐵灰色鏈甲、繡金線的黑袍子、腰間的彎刀、蓬松的白褲子與鞋尖翹起來的米色駱駝皮靴，有些人甚至還揹著畫著海棗圖案的小圓盾。

這裝束說明了他們正是阿武亂日思夜想要找的人——孛花的報達騎兵！

只要跟甄雨茉的死沾上任何一點關系的人，就是仇人。

既然是仇人，就一個也不能放過。

“好哇！都到齊了，省得我到處找，一次都殺光吧！”阿武亂並不是口氣大撂狠話，他是真打算這麽做。得手了龍爪與龍須兩樣寶器，他產生一種自己已經天下無敵的莫明自信。現在打仗，不再以敵人的數目來估計勝算，面對再多的敵人，也只把他們看成是一個模糊而弱勢的整體，像羔羊般等著他來宰割。

一個人，在空曠草原上都搶過一支軍隊了，更何況眼前這幾十個醉醺醺的報達騎兵？

雖然他跟這裏面絕大部份的人沒有過節，但根據銀剎女的證詞，甄雨茉是被三個男人捉住的，一個是孛花，一個是諸色術士，還有一個是她沒辦法指認出來的報達騎兵——這人也是把甄雨茉拖進鄒家大宅的共犯。不管這個士兵在大宅裏做了什麽，或者有沒有做什麽，總之甄雨茉一走出大宅，馬上就自盡了。

只要一想到這事，阿武亂便心痛到無法呼吸，胸腔被仇恨填滿。

還好，這筆帳今晚終於可以結算了。

但是，那個共犯到底是哪個報達人呢？

阿武亂也不知道。

既然說不出是哪個，那只有一句老話了。

通殺！

只有全部殺了，才能確保把仇人報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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