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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八六回 戰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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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百炎安排了徐超與玉哇失兩支部隊前來接收哈剌和林,但第一批進城的兀軍卻是孛花的報達騎兵隊。

這是一支人數不多的騎兵隊,就四十幾個,但人人驍勇善戰。一如往常,這些人脫離大軍繞到敵人後方大肆燒殺,方圓十裏內的靺古包、逃兵、難民車隊全遭了殃,被殺個精光。幾天下來,他們搶累了,也玩夠了,見哈剌和林沒人防守,便大搖大擺進城來了。

哈剌和林的靺古人幾乎都走了,許多房子都空了,還留在城裏的都是期待兀朝政府穩定整個時局,好讓他們可以安心做生意的商人。這些商人來自天下各地,有東土的漢人、努真人甚至句麗人,西域的畏沃人、阿剌壁人、猶太人與西洋的弗浪人,還有南方的大蕃人,或者西北來的羅斯人與通古斯人。

不管什麽人,商人就是商人。

誰能讓他們賺錢,他們就認誰做老大。關於這點,大家超越了種族和語言的隔閡,意見相當一致。

孛花帶著報達騎兵進城的時候,哈剌和林的聯合商團馬上在北門前的回回街廣場為新主子熱熱鬧鬧接了風,不但準備了幾十桶葡萄酒,烤了上百只肥羊讓他們打牙祭,全城妓女、奴隸、雜技優人也全上了。到了傍晚,徐超與玉哇失兩軍從東西兩邊的城門各自進城,商團當然也沒虧待他們,吃喝娛樂立刻送上。

北、東、西三個城區同時舉行勞軍晚會,搞得這座戰敗的老都城突然間變成集天下各地的美食歌舞於一處的娛樂天堂。

這是斡魯歡河大戰結束後的第四天。

哈剌和林城已經到處插著天藍色的、繡著火焰與日月的大兀旗,算是重新被劃回兀朝領土了。這麽一來,被大兀汗廷欽定為通緝犯的貝寶星,頓時覺得芒刺在背,在這家單薄的酒店裏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外面有許多喝得醉醺醺、隨時可能沖進來取他們首級領賞的兀兵,而手邊的火藥和鐵彈丸卻在前幾天的大戰裏全用光了。

沒有火藥的“銅將軍”完全無用武之地,就像是沒了火槍的自己一樣。

雖然身邊還有一口阿武昭送他的大馬士革彎刀,但畢竟現在彎腰駝背,走路都吃力,更別談什麽揮刀砍人了。

而且,在這緊要關頭,同伴們全不見蹤影。

戰敗回城的那一天起,顏輕薰就失蹤了。反正這女人一直很怪,火辣外貌下是陰沈的個性,除了阿武亂外,沒人真把她當夥伴看;戰場上救了銀剎女後,才準備對她改觀,沒想到一聲不吭又消失了。貝寶星自詡識人懂人,碰上怪人也只好認栽,怎麽也摸不清她的底。古夷房裏好像坐不住,推說要出去幫銀剎女弄點膏藥,同時打聽阿武亂的下落,便成天盡在外頭騎馬亂跑。靺古人終究是靺古人,對他來講,馬鞍坐起來永遠比椅子舒服。腰上挨了一箭的銀剎女,則是一直蜷縮在床鋪上昏迷不醒。此時的她,不再是擁有法力的美人兒,而是打回原形,變回一只發著高燒、命在旦夕的銀毛狐貍,靜待阿武亂的龍脂白玉解救。

而阿武亂,遲遲沒回來。

已經四天了,為什麽還不回來?

難道龍須弓沒拿成,反被蔑兒幹殺了嗎?

這是絕對不可能而且不可以發生的事情!

雖說是不可能而且不可以,但想到這裏,貝寶星也開始擔心起來。

雖然為阿武亂擬定了一個完美而大膽的奪弓計劃,只要小心並且按部就班執行,是絕對殺得了蔑兒幹奪取龍須弓的,但這個家夥能耐住性子,乖乖照做嗎?

還是像以前一樣,莽夫般沒腦子亂搞一通?

以前幾次戰鬥,莽撞一點還混得過去,這次面對的是龍須弓,人家能在數百步外瞬間決定你的生死,一莽撞就要完蛋。

如果阿武亂完蛋,整個搜龍行動也完蛋了。

愈是考慮到阿武亂魯莽的個性,貝寶星便愈是懷疑他活著回來的可能性。

然而他如果回不來,不僅搜龍行動告吹,恐怕連銀剎女的小命也要斷送了。她的箭瘡已經感染發炎,現在正在鬼門關徘徊。外面兵荒馬亂的,大夫肯定是請不來了,全指望阿武亂脖子上那塊能愈病療傷的龍脂白玉。

貝寶星從窗縫窺視街上一群群走得顛倒搖晃,大吵大鬧狂歡的兀兵。以這情況來看,至少今夜是安全的。醉酒的士兵應該不會那麽勤快到處搜城吧?

要回來就得今晚趁亂進城,等明天這些家夥酒醒了,那就難了。

他轉過身,走到那張鋪著波斯毯子的西域大床邊,銀狐蜷縮在床的一角,如果沒見到牠急促而吃力的呼吸,看起來就像一頂靺古人常戴的獸皮帽。

雖然腫脹的箭瘡已經塗了土黃色的、藥味很重的金瘡膏,但輕輕一按,就會流出惡臭的膿汁。原來銀亮的毛色在微弱燈光下看起來像幹枯的次等皮草。鼻頭又幹又熱,半閉的眼皮縫間露出失去意識的白眼。貝寶星用手指憐惜地輕撫著牠的眼皮,輕聲嘆道:“從來沒有看妳這麽虛弱過。以前就算變回狐貍原形,這眼睛裏還是有思想的。”他取下狐貍頭上溫熱的布巾,放進床邊地板上水盆裏揉了揉,將棉布裏的熱量在冰涼的水中稀釋幹凈,取出來擰了個半幹,重新折了兩折,摸了摸狐貍額頭,找著熱度比較高的部位,小心翼翼地把冷濕巾重新敷上去。這一連串的動作他這四天來已經做了無數次,不懂醫術的他,現在也只能做這些事情了。凝視著與死神鬥爭的銀狐,心裏焦急得不得了。

“阿武,還不趕快給我滾回來?”他自言自語道。雖然像是責罵,但口吻更近乎懇求。“銀剎女快不行了。你到底在哪裏?你如果真這麽死了我可不饒你!”

“人家不但沒死,還搶了兀軍一票呢!”窗邊傳來女人的聲音。貝寶星頭還來不及轉過去看,一個美麗而修長的紅色身影便從窗外倏然鉆入,單膝蹲定在地板上,然後慢慢站起來。

這一連串的動作居然一點聲音也沒有。

“是妳?”貝寶星吃驚地看著眼前的女人。

不是別人,這女人正是他覺得永遠摸不清底細的顏輕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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