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汗八裏城裏鐘樓和海子碼頭之間的鳳池坊，升起了許多炊煙。

這裏幾家釀酒坊最近生意都好得很。一壇壇的好酒，不管是高粱酒、米酒、馬奶酒、蜂蜜酒還是水果酒，只要釀得出來，就一定賣得出去。朝廷嫁公主，大喜事，不論是城中的東土貴族，或是進京想跟汗廷做生意的西域富商，紛紛都用靺古人最喜愛的禮物—酒，來向大汗示好。在公主出嫁這天，所有酒壇將貼上寫上祝賀者姓名的紅色封條，在汗八裏城的街頭巷尾擺出來，供全城民眾隨意暢飲。

所有人爛醉一天，表達自己最真誠的祝賀。

一個幸運的老頭兒——八裏香釀酒坊的老板兼長工，雖然前晚慶祝存貨銷售一空才跟兒子和媳婦喝到半夜，今天還是起了個大早，到自家後院那口引以自豪的百年古井打水，準備把庫房裏最後十幾袋高粱都煮了釀酒，沒想到居然從井底撈起兩顆新鮮的、肥大的獒犬頭！當場謝天恩賜，連忙把狗頭抱進屋裏，歡天喜地拔毛剝皮，準備泡醬油紅燒了，中午繼續下酒吃。

這算是阿武亂在汗八裏胡鬧一夜之後，所做的一點小小的貢獻。

阿武亂猜得沒錯，昨晚古夷也溜進宮找公主去了，但撲了空。

努伊兒公主不在原來的靺古包裏，而是在大帳裏舉行的歡送晚宴上。席上還有大汗兀百烈、一些皇族成員、朝臣和將領，包括了百炎和巴不該，以及金韃汗國的使臣。

原來兀百烈這汗位是跟弟弟阿裏不哥搶來的，贏得不算光彩，急需其他汗國的靺古大汗表態支持，西方強大的金韃汗，是他極力拉攏的盟友，不僅要嫁一個公主過去和親，也必須讓遠道而來的金韃使臣玩得稱心滿意，所以夜夜酒宴。古夷不敢進大帳找公主，但找到服侍公主的女官，她們告訴他公主明天午後就要上船，到時候在港口會有一個簡單隆重的出嫁儀式，那或許是唯一見得到她的機會了。

得了情報，古夷準備走人，卻因為大夜班的宮廷衛兵——大蕃獒開始上崗執勤而遲遲不敢脫身。正煩惱時，幸虧阿武亂進來攪局，吸引所有的人和狗的註意力，他才趁亂放倒一個宿衛兵，奪了衣帽和馬匹，從宮門大搖大擺出逃，快馬趕到北邊的宮墻外，射了巴不該一箭，救了阿武亂。

兩人把馬丟在幾條街外，循著房屋的暗影跑回到海子碼頭來，他們不敢直接回葉克哈屯旅店，先在鐘樓附近徘徊，後來爬到這家八裏香釀酒坊的屋頂躲了一陣子，直到清晨，搜索的士兵退了，才把死獒頭扔進井裏，沿著屋檐回房間窗戶去。

“大蕃獒厲害啊！”古夷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扳開兩只死狗的嘴，扔掉後，見到留在阿武亂左臂、右腿上那些圓、大、深陷的牙窟窿，不禁點頭讚嘆。“你看，死了，還是把任務圓滿達成，也算是犬中勇士了！”

這樣的傷即使不讓一個人半殘，狗牙上肥厚的牙垢恐怕也要讓人感染，發幾天的燒吧？但龍脂玉讓阿武亂免受這些正常受傷程序的困擾，到太陽完全升起時，原來深陷甚至積血的窟窿都愈合了，只剩皮膚表面幾個暗紅色的圓印。

“你那東西也很神。”親眼目睹這個奇跡的古夷似乎漸漸搞懂這三個榮人想幹什麽了。“跟巴不該的靴子一樣，都是神物，放一樣的光，都有特別的神力，俺看是一套的東西。之前你們說要找幾樣漢人的寶貝，該不會就是龍念八纛兒們的寶貝吧？”

“原來你比看起來要聰明一點，居然一下子就猜中了。”

“哼！”古夷臉色一變，在床上坐了起來。“如果是這樣，那咱們現在就分道揚鑣吧！”

“你又發什麽毛病啊？”

“你們該不會以為俺古夷會幫你們幹這種叛國的勾當吧？”

“幫榮人拿回榮人的東西，這算叛了哪國？”

“這又不是榮人的東西，是努真人的。”

“是努真人從榮人手裏搶過去的。”

“可是這東西現在在咱靺古人手中，而且是用來鎮住龍念速烈士的，這妖魔鎮不住，咱靺古人的天下就要不保，俺幫你們搶這東西，不是叛國是什麽？”

“隨便你吧，我們白天救你，你晚上救了我，兩不相欠了。你要走便走吧！”

“那好，願長生天保佑你們。”

不愧是靺古戰士出身，古夷處事的風格明快到令人覺得突兀。丟下這句話，他就收拾自己的衣物，包括剛搶來的宿衛兵弓箭、彎刀，頭也不回便推開房門，下樓去了。

“就這麽走啦？這個死老蠻子，真正是靠不住！”阿武亂有點惱羞成怒，他才剛開始覺得可以信任這個靺古人，對方居然一拍不合就翻臉走人。他從床上爬起來，走到窗邊。沒多久便看到古夷從馬廄拉著褐白相間、小醜臉譜般的白臉靺古花馬走出來，戴上毛絨絨的狗皮帽，一翻騎上沒有馬鞍的馬背，腦後兩把麻花辮子一甩一甩慢步騎出了葉克哈屯旅店。

“怎麽回事？”銀剎女推開門，扶著彎腰的貝寶星走進來。“那個靺古人怎麽跑了？”

“他硬是要走，我哪有辦法？”

“你把我們的搜龍任務告訴他啦？”

“他自己猜到的。”

“猜到？跟他說不是不就好了。”

“你們文人懂騙人，我不懂。”

“啊呀！你怎麽一身都是血？”銀剎女這才發現阿武亂的狼狽相，她拋下貝寶星，連忙跑過來查看阿武亂的傷勢。“靺古大叔搞的？”

“不是。”

接著，阿武亂將昨晚闖靺古皇宮、被獒犬夾攻以及跟巴不該對上，最後被古夷搭救的故事大略說了一遍，同時從袍子夾層裏取出龍念八纛兒的名單。

“嗯嗯～八個都現身了，好極了。整件事情愈來愈靠譜，這真是個好消息。”貝寶星看著名單的雙眼放出興奮的光芒，手指不停玩弄著自己長了幾根胡渣的雪白下巴。“別管古夷了，我們還是以任務為重吧。現在第一要務是殺掉巴不該，搶下龍爪。這次可不能像在長江渡口那樣亂成一團，得計劃周詳一點！”

“好主意，得計劃一下。”銀剎女吐出舌頭，真心誠意點了個頭。“不過我肚子好餓喔，我們先下樓吃了早飯再說？”

“不下去了，讓店小二送上來。”貝寶星拉開椅子坐下。“我們就在房間裏邊吃邊談吧。樓下人多耳雜，怎能談大事？”

“也對，也對。”銀剎女把鬥笠戴上，放下笠邊的白紗，遮住自己美麗的臉。“我下去點菜。”

“順便叫點酒。”阿武亂打了個哆嗦。“要烈一點的。”

“啊？一早就喝酒？”

“是啊，吹了一夜冷風，我得喝點酒，暖暖身子。”

“沒問題，”銀剎女雙手在左腰交疊，兩膝微蹲，笑咪咪地對阿武亂做了個萬福。“阿武大俠稍安勿躁，小女子馬上幫你弄暖身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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