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江北岸，中午。

銀剎女在周家蕩北邊一個長滿芒草和幾株高大黃杏樹的小丘陵上，找到一個絕佳的位置。

從這看下去，整個周家蕩渡口的情況盡收眼底。

渡口是由兩間茅屋和一條伸入長江的碼頭構成的。碼頭甲板很窄，平常大概只用來停靠小渡船，或者上點漁獲罷了。

這種簡陋的渡口要迎接七萬人登陸？簡直是開玩笑！

但這玩笑似乎是開定了。

銀剎女非常確信大軍會從這裏上岸。因為除了這裏，附近沿岸都長滿了大片蘆葦，馬匹不好登陸。此外，其實也是最主要的線索是，茅屋頂上已經插上繡著火舌與圓日彎月圖案的天藍色兀朝官旗，還有屋裏屋外幾十個忙碌的兀國差役。

“要是那家夥在這裏，一定會用那種裝腔作勢的口氣說『如果不是為了迎接大軍，官差才懶得來這種破渡口』吧？好像全天下只有他看得出來…哼，這很難嗎？白癡都看得出來，一點不難好嗎？誰需要那自以為是的家夥？…昨天太爽了，被我狠狠教訓一頓…活該，他本來要殺我的，只燒他一把還算便宜了呢…活該，真活該，一點不值得同情…”她換了一個姿勢，伸手把壓在身體下面的一顆石頭拿出來，扔到旁邊草叢去，好讓自己趴得舒服一點。“不過…那兩個男人現在在哪？有沒有到處找我？…哼！誰稀罕？…人，都是一夥的，就算是阿武也是。”

說到這裏，她輕輕嘆了一口氣。用手指把雙乳間的蜜蜂般大小的布袋戲偶取出來，嘴裏念著咒語：“天下有形物，大小無固數。回！”接著對那小東西吹了口氣，那金甲武生布袋戲偶就變回原來大小了。她把它兩手端著，像罵阿武亂一樣罵著它。

“小武亂！笨蛋一個！”那是她為這東西取的名字。“你你你你你！說的就是你！反正在你的眼裏，我永遠是妖，只不過是個妖…妖…唉！講到這個字就討厭，為什麽總覺得矮了人一截呢？…但就算這樣，好歹一起打拼那麽久了，就真不管我死活了嗎？…你啊，應該是還沒渡江吧？一定是的。渡江的話，我相信你一定會來找我的，對吧？…對嗎？…哼，一定是一定是一定是！我知道這兩天想渡江，比登天還難。南岸都沒船了，就算有也被兀軍強征光了，估計你們正找不到船，還在對岸急著呢。…過不了江，姓貝的還說什麽要先渡江再截擊就全是放狗屁！真是個自以為是的討厭鬼哪，計劃連篇，就是沒計劃到會找不到船吧？呵呵…本姑娘捏一片竹葉，輕松就變艘船，凡夫俗子再怎麽口沫橫飛，也比不上妖啊…哈哈哈哈！這麽說來，妖哪裏不好？真不知道以前幹嘛那麽自卑？真傻…”說著她把小武亂抱在懷裏，像小女孩抱著玩具那樣。她翻過身來躺著，看著藍天。“你看，天氣這麽好，完全是渡江的黃道吉日哩…不過也好得太不像話了。”她覺得陽光刺目，於是又翻回來，恢覆趴地姿勢，看著眼前浩瀚的長江。“這些諸色人也太會混了，動作好慢，到現在一艘船都還沒過來。老娘耐性都快磨沒了…昨天那自以為是的家夥就是挑戰我的耐性，手才會被我全燒黑…你啊，笨蛋笨蛋笨蛋！”她又指著布袋戲偶罵道：“居然還跟我發脾氣，說我燒得太狠…有嗎？狠有錯嗎？是起了很多泡啦…但他活該！痛死最好，看以後還敢瞧不起妖？”她盯著那戲偶看了一會兒，嘆了口氣。“…唉，你們兩個現在到底在哪兒啊？”

銀剎女趴在丘陵頂上一邊玩著小武亂，一邊監視著周家蕩的動靜。太陽愈來愈熱，曬得她有點暈，然而江面上還是沒看到兀軍運兵船的影子。渡口的差役好像忙完了，在門口坐成幾群，津津有味吃喝著另外幾個騎馬的差役押送來的飯菜和茶水。

銀剎女念咒吹氣，把布袋戲偶收了，再次翻過身，一雙又白又小的手揉著肚皮，瞇眼仰望高掛在藍天中央、冬天很少見的大太陽。

“好餓呀…阿武和那家夥真的不來找我啦？真狠喔，就不怕我一個姑娘家出事嗎？…好吧！如果現在來，我就原諒你們…快來呀，順便帶點吃的過來，本姑娘現在好餓喔～餓昏了怎麽念咒？”她想了想，又改變主意。“…不，還是別來那麽早，太早來功勞就不是我的了。這次功勞我要一個人收，為什麽不可以？本姑娘要用火，光用火，就把孛花和他那術士老鬼活活燒死。現在的我已經不是以前那個銀剎了，欺負過我的人都去死吧…嗯，應該來計劃一下等下怎麽把這仗打得美美的…本姑娘出手，就一定要美，美美的才符合我銀大美人的風格。”

銀剎女翻回身子，再次調整姿勢，讓自己趴得更舒服些，撥開被冷風吹得搖搖擺的芒草，把美麗的下巴塞在芒草長毛的長莖之間，睜大眼睛，仔細研究周家蕩附近的地形，心裏模擬著孛花和他的騎兵隊上岸的情況，同時幻想自己如何讓整個渡口陷入熊熊烈焰中。

“到時候，一定要在那諸色老鬼來不及對我下咒前就先把他燒死。先幹掉那家夥，孛花也就沒什麽可怕的了，我只需要躲在這裏念咒，發現我之前，想必他也要被我的火燒得半殘了吧，哈哈…咦？”得意洋洋的銀美人忽然想到一個問題。“不對。萬一孛花不是第一艘船登陸的怎麽辦？”

這是一個很基本的問題，不知為何一直沒想到過，但一旦想到就無法再忽視。

萬一在他們之前已經有一大批士兵登陸了會怎麽樣？

那表示這裏會有許多人。

整個周家蕩，一直到這丘陵底下，甚至自己現在正趴著的這個位置，可能都會站得滿滿是人。

滿滿是人。意思是每個人都可以幹擾她。

而銀美人念咒的時候最怕被別人幹擾。

所謂法術，都只是意志力轉化出來的東西。意志如果不能集中，那什麽法術也玩不出來了。

沒有了法術，堂堂銀剎女不會比一個普通的民女強到哪裏。

怎麽沒想到這問題呢？

銀剎女懊惱地敲了一下自己漂亮的腦袋。

當一個問題出現了，其他的無數問題也會像傳染了瘟疫一樣連帶出現。

銀剎女慌了，想愈多，就愈覺得事情不像之前想的那麽簡單。她覺得有必要好好做的計劃。一想要認真做計劃，她就發現自己脫隊渡江跑來這裏，是一個蠢透了的主意。

正想開溜，她聽到一陣單調的鼓聲。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