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五回九子

關燈
壁畫裏那人…真的是自己嗎?

阿武亂不能確定。

但是,如果畫裏那個披著一頭長發、虎背狼腰、身穿道袍、頸上掛著五色龍玉、手持長劍的人不是他的話,那又會是誰呢?

阿武亂心跳漸漸劇烈,借助門外反射進來的雪光,沿著圖中那長發飄散的方向看去,發現在這人頭上,寫著斑駁卻又清楚的三個大字。

觀鯉子。

“觀鯉子!”阿武亂身體一震,兩手無力攤下,手指覺得有點麻木。“這…就是觀鯉子?”

再看細一點,觀鯉子面孔輪廓的確跟自己很像。手裏拿不是血饕,而是一口道士常用的七星劍,頭發跟現在一樣,也沒有束,任其散披,但發色是黑的。整體而言,除了發色,跟阿武亂目前這模樣極為神似。

這壁畫看起來非常古老,似乎已有百年以上的歷史,自己怎麽可能出現在那個時代的壁畫中?

“百年前,真有這樣一個人,跟我長得這麽像?”他囈語般地自言自語:“難道只是神似而已嗎?那為什麽看到他,就直想掉淚呢?不,一定不只是這樣。他的這場戰鬥,為什麽會三番五次出現在我夢裏?不是巧合,一定不是。天哪,那個夢很逼真,如果不是親自經歷過,我怎麽會有這麽清晰的印象?”

阿武亂抹去朦朧的淚光,繼續往下看。越是往下看,就越是熱淚盈眶。

因為那是一場死亡之戰。

觀鯉子與其他八個道人,每人配帶一件龍器,背對著背圍成一圈,與草原上數不清的努真鐵騎激戰。

九個道士中最老的一個,須發都白了,背部微駝,頭上寫著“虛駝子”三個字。他手裏拿著蔑兒幹的那張龍須金弓,把一道道的五色光射進敵騎之中。許多努真兵不是被射掉頭顱、手腿,便是身體被射出窟窿;然而對方也沒饒過他,他的全身上下中了十多枝箭,整個人幾乎奄奄一息。

戴著龍角盔的“白鹿子”,長劍倒插在地,兩手緊按著劍柄,一副撐著不想倒下的模樣;他蒼白的面孔在金盔保護下雖然毫發未傷,身體卻沒有一寸完整的肌膚,密密麻麻插滿了箭。

白鹿子的身邊,是一個魁武的虬胡子道士,叫做“鎮虎子”。他手臂上戴著金色爪子形狀的龍臂護腕,兩只粗壯的手臂高高舉起一匹四腳朝天、正在掙紮的馬,準備向敵兵扔去,看起來力大無窮。但力量再大,顯然也不敵箭海,鎮虎子遍體是箭,佇立在那裏,原來在扔馬之前,就已經被射死了。

即使沒了腦袋,“青牛子”在所有道士中看起來還是最為高大。阿武亂一眼就認出他全身披著孛花的那套黃金鱗甲,而雪沐的馬甲與龍頭面簾則收綁成一大卷,揹在身後。龍鱗的堅韌,阿武亂也是見識過的,努真人果然傷不了他的身體,卻斬掉他的頭,首級就落在腳邊,雙眼圓睜,神情非常不甘心。高大的無頭屍體矗在原地,頸子噴血,雖死猶立。

以壁畫中的“丹蛇子”的狀況看來,實在無法猜出龍筋腰帶的特殊法力是什麽。事實上,高高瘦瘦,臉色泛青的丹蛇子戰鬥得十分英勇,他腰系龍筋帶,雖然心口、左腹各中了一箭,卻仍忍著疼痛舉劍殺敵。

“隱蜃子”身材最為矮小,他雖然背後披著覆蓋華麗白毛的龍鬃鬥篷,但中箭的地方卻是眉心,只見他長劍落地,雙膝跪著,撲地要倒。

“玉兔子”的戰況令阿武亂眼睛一亮。最主要是他雙手所持的那柄三尖兩刃的龍牙劍,深深吸引著這個天游劍派弟子的目光。那劍既長且寬,身材並不算太高的玉兔子須用雙手才能持用。不論努真兵穿著多麽堅厚的盔甲,遇上此劍不是被從中劈成兩半,便是被攔腰橫斬,畫師特別在努真兵身上的傷口勾上幾條彎曲的紅線,阿武亂猜那代表的應該是火焰。

“砍下去帶火?”學劍的阿武亂對這件龍器特別感興趣。“這樣的利器不只是寶劍,可以講是一柄神劍了!”

可是當努真兵的箭海襲來,手持神劍的玉兔子也只得萬箭穿身,像只臨死的刺猬一般,做最後的搏鬥。

阿武亂對“淩鷹子”腳上的龍爪金靴並不陌生,那雙靴跟巴不該的靴子一模一樣。他手揮著劍,高高躍至半空中。在畫裏,他雖尚未中箭,但他腳底下畫著的那波批密密麻麻的箭看來,下場也絕不樂觀。

而觀鯉子,則站在淩鷹子與虛駝子之間,與大家並肩戰鬥著。

他一頭烏黑的長發,飄散在狂風中,胸前掛的龍脂玉發出五色光,非常顯眼;手舉一柄七星劍,奮力砍散襲來的箭枝,身上雖然也中了幾箭,流的血卻不多。

阿武亂望著觀鯉子身上那幾箭,突然間,身體像是感受到觀鯉子當時的創傷一般,傳來一陣難以忍受的劇痛。

這痛讓他大喊一聲,不由得跪了下來。

隨著這陣痛楚,戰鬥當時的絕望、失望、恐懼、混亂、慌張、委屈等一陣陣覆雜的情緒也緊接著席卷他的心智。

他聽到了自己痛哭的聲音。

這聲音仿佛已經按捺上百年,無法一次放聲哭出來,變成空洞而低沈的啜泣。

他簡直不能確定這是自己發出來的聲音!

“原來觀鯉子…”他喃喃地說出這句一直不肯也不敢承認的話。“就是我啊!”

要一個人承認自己出現在上百年的古老壁畫中,實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阿武亂掙紮了很久,但是現在終於承認了。

與其說承認,不如說是頓悟更加恰當。

阿武亂滿臉鼻涕眼淚,擡頭再看一次這幅悲壯的壁畫。

人物的神韻及慘烈的氣氛表達得極為完美,如果不是親眼所見,絕對無法刻畫得如此憾人。奇怪的是,阿武亂漸漸對畫中所慣用的筆法感到熟悉,仿佛是自己的筆跡一樣。

他腦筋混亂到了極點,軟弱地跪在壁畫前面,徹徹底底地又痛哭了一陣。

這一哭比打一仗耗費的精力還多,哭完的時候,整個人幾乎要虛脫了。

透過淚光望去,他看到壁畫的左下角,一個晦暗的不起眼處,寫著“昭興十二年冬觀鯉子率北院畫道愧作”一行小字。

“昭興十二年?那不是朝廷剛剛南渡的時候麽?果真是一百五十年前的事情。”阿武亂擦幹了淚水,兩眼都腫了。“原來觀鯉子是那年代的人…或者應該說,我,曾經就是他,一百五十年前的一個道士?沒錯,是我。”他又慢慢說了一次,像是肯定給自己聽一樣。“搞了半天,這三面壁畫,原來是我的前世遺作。”

阿武亂站起來,深呼吸一口氣。

他看看殿外,雨雪已經停了。天色漆黑,薄雪表面浮著一層淡白的月光。

這幅壁畫,居然讓他看了一天之久。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