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五回除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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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行安,是一座不夜城。

這裏的夜生活是如此迷人,加上正逢春節前夕,就更加熱鬧了。

全城歌舞升平,紙醉金迷,入夜之後還是鬧哄哄的。

從和寧門一直到朝天門,南到南瓦子北面,也就是阿武亂和銀剎女下榻的父子酒店這一帶,統稱為“界北”,是行安京裏最繁華的兩個商業區之一。

光是界北就有數十個夜市,幾乎每個街坊都有。春節期間,每個夜市不論規模大小都人山人海。宗陽宮前的禦街夜市算是相當有名的,可想而知當然也擠滿了人,夜市口設了路障,車馬不能進。銀剎女把白馬收了,變回白玉臥馬,依舊系回腰帶上;而阿武亂則把雪沐的馬甲卸了,寄養在父子酒店的馬廄裏。兩人徒步上街。

“度蒼生,須搜龍;沖天下,行安逢。”阿武亂一邊走在行安城裏,一邊喃喃念著。這首詩就像是夜晚的打更人一樣,每隔一段時間就會在腦海自動響起,仿佛在提醒他什麽使命似的。

阿武亂被這詩文催促,滿腦子就想著必須前來行安京。然而,究竟為什麽來行安京?來了後要做什麽?卻毫無頭緒。

或許,秘密全在這十二字的短詩裏。

“度蒼生,須搜龍”,怎麽搜?打從娘胎出生他就沒見過一條真的龍,甚至根本不相信有龍的存在,怎麽搜集?

“沖天下”,是沖擊天下麽?為什麽要沖擊天下,誰來沖擊天下?靺古人麽?

最後的“行安逢”,現在他人已經在行安京,到底要和誰相逢呢?

真的一點頭緒也沒有。

奇怪的是,雖然對整件事還是一頭霧水,但阿武亂卻很強烈地感覺到,一個沈重的任務即將落到他的肩上,或許這正是他死而覆生的原因。這個使命感在他進京後漸漸強烈起來。雖然不願承認,但探索這個使命的欲望,已經牢牢盤據他的腦海,甚至覺得重要性超過了尋找甄、石兩人。

“度蒼生,須搜龍;沖天下,行安逢。”阿武亂又喃喃自語了一次。

“我不是個愛管閑事的人。”透過乳白色的薄紗蓋頭,銀剎女美艷的臉龐看來模糊了許多,這的確解決了很多問題,至少路上再沒人騷擾他們了。“不過,如果你還是要不斷念念有詞,打擾到本姑娘逛街的話,我可要問問,你到底在念些什麽了。”

“一首短詩。從我還魂以來,不知怎麽學會的短詩。”

“還魂?”

“嗯,還魂。”

“重生?”

“重生。”

“覆活?”

“對的,覆活。”

“你死過?”

“嗯。”阿武亂說:“我知道妳不會相信的,所以…”

“誰說我不信?”銀剎女打斷他。“我相信的。”

“妳相信?”

“嗯,你忘了本姑娘是學法術的人麽?看過的怪事可多了,有些事情說出來還怕嚇著你呢。”銀剎女神秘地笑著說:“所以,還魂對本姑娘來說,根本算不上什麽。”

“原來妳見識這麽廣,那太好了!”阿武亂又把那十二個字仔細念了一次給銀剎女聽,然後問:“妳能破解這謎嗎?”

銀剎女仔細推敲一陣,搖搖頭說:“想不出來。但既然詩裏叫你到行安京來與人相逢,或許,我們在京裏多留個幾天,謎底自會揭曉。”

“嗯,或許吧。”

兩人繼續走。夜色已濃,夜市裏掛滿大大小小的紅燈籠,寶光花影,燈海燭山,將街坊籠罩在一片橙紅的色調裏。

兩旁的酒樓傳來陣陣絲竹樂聲,酒香仿佛跟著音樂飄出來似的,彌漫在空氣中,路人酒量不好的,走著走著都要聞醉了。

每家酒樓門口各站著幾個招攬客人的歌妓,隨著樂聲翩翩起舞。

“燈已闌珊月色寒,舞兒往往夜深還;”一家酒樓前的歌妓正用慵懶嬌軟的歌聲演唱著。這女人長得很清純,聲音卻極魅艷,吸引許多路人圍觀。“只應不盡婆娑意,更向街心弄影看。”她唱道。

另一家的頭牌歌妓剛好相反,人長得惹火性感,聲音卻像個小娃娃一樣。她也不甘示弱,緊接著也唱道:“南陌東城盡舞兒,畫金刺繡滿羅衣;也知愛惜春游夜,舞落銀蟾不肯歸。”

京裏的酒樓妓院,夜夜都是這麽用歌聲打對臺的。一路走過去,一家又一家各種風格的歌聲混著脂粉濃香撲鼻而來,為阿武亂和銀剎女的京師夜游揭開序幕。

貪玩的銀剎女被歌聲吸引,停下來跟著唱。雖然阿武亂也很喜歡這種夜場的淫靡氣氛,但他知道甄雨茉出身官家名門,深恨這種場所。“雨茉不會在這個地方混的,”他催促著銀剎女離開。“所以別在這裏浪費時間。”

“是,是,是,老大。”銀剎女吐著舌頭。“都忘了進城是要幹什麽了。”

兩人繼續往前走。走過了酒樓聚集的路段,就真正進入夜市了。

早上那場雪已經融化得幹幹凈凈,地面上還有點濕。

小販們推的是雙輪的般載車,如果本錢多的,就推更大的太平車,他們把貨在車板上整齊擺好,便可以拉起嗓子開始叫賣了。此起彼落的叫賣聲,高尖、低沈、厚實、沙啞,雖各有特色,融合在一起卻也毫不沖突,像是合唱一樣,甚至會覺得有點好聽。上千個浮鋪小攤排列在又長又寬的街道上,形成一個繁鬧的市集。

兩人雖然吃過了晚飯,但面對這麽多形形色色的小吃,還是不禁流口水。

銀剎女顯然愛吃甜食。她先跟一個臉上貼著金花的駝背老太婆買枝特大號的十色花糖,下一攤又買了一小塊麝香糖,吃甜了口渴,再買碗更甜的雪泡豆兒來喝,然後又吃水荔枝甜膏。走過畫糖人鋪子時,她停下來,舔著自己的嘴唇考慮了一下,最後轉頭,跟另一個攤子買了包熱騰騰的、很甜的澄沙糕,邊走邊吃。

阿武亂雖然也想吃,不過甄雨茉不在身邊,卻沒什麽心情吃。反正他也不怎麽喜歡吃甜的,只買了一條煎白腸、配一碟熟羊蹄肉。兩樣都沒吃完,便起身繼續找人。

這夜市不只賣吃的,更賣許多古靈精怪的東西。

最多是賣花的,一走近就聞到空氣中飄著玉梅花的冷香。也有許多服飾攤,擺滿時下流行的逍遙巾、銷金帽耳、棉袍羅裙、緞背心以及各種香袋。雖是冬天,賣扇子的卻很多,可見京城人是有多愛扇子。大多賣的是已經畫好的絹扇,有幾鋪只賣各種材質的扇柄,生意也不錯。除此之外,還賣各種數珠佛器、香油紙錢、以及瓷器玉器,琳瑯滿目。最好玩的是賣玩具的——棋牌、沙戲、魚龍船、梭球香鼓、走馬燈,什麽都有;還有些寵物販子,賣些小貓小狗小猴小兔小魚小鳥小蟲小龜,引來很多小童拉著父母圍觀。

過了吵雜的小販區,終於到了一個比較安靜的路段,空氣中開始飄著墨香。

原來是許多窮秀才在這裏“賣酸文”。他們點著燈籠,寫聯畫像,還可以幫一些不識字的人代寫年節家書。再往前走,銀剎女眉頭忽然皺了起來。

原來她看到了她最不喜歡的一種人——和尚和道士。

這裏有許多僧人道人。不但都長得奇模怪樣,有的還故意打扮得像仙佛一般,攤前豎起算命蔔卦的招幌,名號一個比一個響。“瞧他們的名字,威不威風?”銀剎女臉色一沈。“北鬥神算、天竺神僧、玉蓮相祖、花字天君、野庵星君、西山神女…”聽得出念這些名號時,她的語氣中滿是諷刺。“全是膿包假貨!如果都和名字一樣這麽神通,早就羽化成仙去了,還要窩囊地守在這樣的冷夜裏,幫人家畫符麽?盡是些沒本事的乞丐閑漢,就會裝神弄鬼騙人!”

如果不是銀剎女這番刻薄的批評,阿武亂本來還真想找一個算命攤,算算自己來到京城的使命如何?或者蔔卦一下甄雨茉與石雙牛人在何處?但現在聽她這麽一說,只好苦笑作罷。

銀剎女的心情一度因為僧道們的出現而低落下來,但轉頭看到迎面而來的胡人雜耍團,又開心得蹦跳起來。

“哈哈哈!這是我最愛看的,比火燒房子還好看。你看,躺在地上踢大鐘…還有這耍花鼓錘的…還有那人,走在繩子上,還能翻觔鬥…哇!踩高蹺的耶!”銀剎女對這些雜技簡直如數家珍,每一個藝人都得到她的賞銀。最後,隊伍尾巴表演吐火吞劍的諸色人出現時,這個美少女簡直要抓狂了,立刻沖上去,毫不吝嗇又給了一把碎銀子。

當然,那得要她還記得那些石頭是銀子才算數。

“妳看,這也挺有意思。”阿武亂站一群小孩子中間,一起盯著一個水桶看,桶裏游著幾條掛著臉譜面具的金魚。

這其實是京城賣糖攤慣用的小伎倆,用臉譜金魚引來小童圍觀。小童來了,父母就來,父母來了,生意也就來了。看老板在這大冬夜揮汗煎糖的樣子,就知道這招又奏效,人家的生意好爆了。

就這樣,兩人在夜市東望西瞧,行安小販各種層出不窮的創意,讓他們看得眼花繚亂。一時間,阿武亂郁悶的心情漸漸被沖淡了,竟然也和大部份的行安人一樣,把北方的戰事忘到九霄雲外去了。

“老天!”阿武亂忽然察覺到心情的轉變,心裏罵著自己:“阿武亂啊阿武亂,你這憨人,忘記國難臨頭了嗎?忘記要找雨茉和雙牛了嗎?進京是來找人,不是來逛街的,你忘了嗎?”

然而從銀剎女亢奮的神情看來,她倒是完完全全已經忘記找人這回事了。“咦,那是什麽?”她指著一個圍著許多人的小戲攤,說:“不是吧,連蟻螻都能表演?”

“蟻螻?”阿武亂轉頭看去。沒錯,攤子上是掛著一幅招幌,上書清楚的“螞蟻角武”四個大字。

這四字引起銀剎女的好奇,她一把拉住阿武亂的手,鉆進人群裏面瞧瞧究竟。

阿武亂本來興趣缺缺,不想看的。但被銀剎女微涼、滑軟的手抓住,一時覺得飄飄然,便乖乖被拉進去了。

那戲攤不大,就只是一部手推的小般載車。一個老頭和他的孫女坐在一旁大呼小叫的,鼓動賭客下註。

銀剎女拉著阿武亂鉆到人群前面,才看清楚他們在賭什麽。

果然是螞蟻。

車板上平放著大沙盤,沙盤兩端各隆起一丘蟻穴,一邊插紅旗,一邊是插藍旗。旗子下,兩種不同顏色的蟻群——紅蟻和黑蟻,像中了邪一樣乖得不得了,軍隊般整齊排列著。雙方各擁一只體型特大的螞蟻,奉為大將。紅蟻大將身上綁著一枝精巧細致的紅色紙旗,旗上寫了一個金色的“榮”字;黑蟻大將的藍旗上,則是銀色的“兀”字。

“這…”看到這一切,阿武亂深感不可思議,不禁也眼睛一亮。他低聲問銀剎女:“這也是幻術?”

“不是。”銀剎女還握著他的手,但是聚精會神盯著那小小的戲攤看。“是的話就不好玩了。”

“是榮是兀,買好離手!”老蟻師嚷著,圍觀的人們紛紛投註。在女孩將賭客的姓名、下註金額登記齊全後,他取出一只小紅皮鼓,敲了一下。

紅黑兩蟻群一聽見鼓聲,就像士兵聽到軍令,竟然在沙盤兩邊各自排出陣式,蓄勢待發,比真正的人類部隊更訓練有素。

老人第二次打鼓,雙方蟻群便爬向對方,在沙盤中央激烈地撕咬起來。

賭客們專心看著戰鬥,一個個身歷其境,大吼大叫。

打了好一陣子,老人才擊出第三次鼓。殺得昏天暗地的蟻群,就像聽到收兵號一般,紅黑兩軍立即休戰分兵,留下沙場上密密麻麻戰死的屍體。

第四次鼓打完,兩群螞蟻便各自爬回巢穴。

老人與女孩連忙清點雙方蟻屍的數量。“判!”老人高聲叫道:“赤八三,黑五四,榮方折兵較多,此戰兀勝!”

那些買兀的賭客眉開眼笑地收錢,買榮的則大喊手背,眾人在嘻嘻哈哈之中,結束這場鬧劇一樣的迷你戰爭。

這段殘忍的表演,對京城的賭客來說是種娛樂,看在經歷過常城之戰的阿武亂眼中卻是渾身難受。

“同樣是螞蟻,打著榮旗的都會輸,難道蒼天真欲亡我大榮?”

才提醒自己不要沈溺在節慶氣氛的阿武亂,看了這場螞蟻角武,更確定自己已經瞬間回到戰爭的現實裏。

他恨南榮朝廷不爭氣;而京城百姓在亡國前夕,還這樣吊兒郎當地活著,拿著自己的國家開玩笑,甚至賭博,更令他心寒。

然而,阿武亂不得不承認,在行安京這種繁華的氣氛裏,的確很容易讓人喪失鬥志。

自己才來一天,不是都幾乎忘了敵軍就在幾十裏之外的事實?

昨晚才廝殺過的他都如此,更何況是一直沒被戰火波及的老百姓?

“到底是怎麽一回事?到底該怪誰?沒人知道快亡國了麽?”

想到這裏,眼中繁華的京城瞬間都變了調!

周圍群眾像戴著笑面具一樣,看上去是笑的,但聲音很虛、很不實在。仿佛知道末日就要來臨,每個人什麽也不想,就是玩,想把最後的快樂用盡罷了。

禦街方向的上空突然升起一束束的煙火,射進高高的黑夜中,砰一聲,炸出一團彩色的美麗火花。

這是京城在每年除夕夜裏都會有的高潮節目。

本來被燈火照映得暈紅的夜空,這時又多了許多燦爛的顏色。群眾的心情讓煙火帶到了最高點,滿街的人都在鼓掌叫好。

銀剎女已經完全像個玩瘋了的小女孩一樣,一邊轉圈一邊跳,大聲尖叫。

然而,這些煙花的爆破聲,仿佛是催促南榮滅亡的炮聲一樣,聽在阿武亂的耳裏顯得格外刺耳。

想到要在京城大海撈針般地找兩個人,想到前來京城的任務依舊一頭霧水,阿武亂便完全沒了玩樂的心情。

“完了,真的。”夜空爆出的一個又一個火樹銀花,在阿武亂耳裏聽起來就像為榮朝落幕敲擊一聲又一聲的暮鼓。“這應該是大榮過的最後一個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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