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確是那美少女沒錯。

她還是一身銀光燦爛的打扮，但不再是長裙長袍，改穿著一襲輕便的衣裳。上衣是一領小袖開衩的及膝銀羅衫兒，外罩一件對襟雪貂軟皮襖，下著素面白綢軟褲，腳穿一雙三寸的銀鼠皮彎頭短靴。腰間還是纏著那條白銀鏈帶，上頭系的居然還是銀狐的那塊白玉臥馬！頭上戴一頂爛銀的緞面花冠，冠邊別著一小團雪白色的牡丹。雖不像上次雍容華麗的閨秀打扮，今天看起來倒像個扮雜劇的女優；但如此亦無損其美，反更添了些妖嬈的風情。

少女走進人群間，將白玉般滑嫩的手掌移近血紅色的唇邊，吸了口氣，念道：“收！”

地上的小紙人立刻飄了起來，一張疊著一張，整整齊齊地落到她的掌中。

圍觀的村人見了這一幕，吃驚得無以覆加，紛紛議論著這女子必是個仙姑。

她把紙人收回袖子裏，瞄了呆望自己的阿武亂一眼，笑著說：“你常這樣盯著女人看麽？”

阿武亂被她這麽一說，忽像醒了一般，滿臉通紅。

“妳…妳是誰？”阿武亂連忙問。

“我？哈哈，”美人笑道：“我只是個貪玩的姑娘。”

“那塊玉…本來系在狐貍身上的，為何現在在妳這裏？”阿武亂指著她腰帶上系著的白玉臥馬。“妳說，我們家的銀狐到哪裏去了？”

“你們家的銀狐？”美人糾正他。“那是『我們家』銀狐。”

“妳的？”阿武亂其實對這答案並不驚訝，他老早就猜到了。“無所謂，妳的就妳的。小家夥現在在哪？”

“小家夥沒事。”美人的雙眼水靈耀動，講話同時，自然而然流露出妖嬈的、勾魂的眼神。“我知道你們足足為我照顧了牠一個月，為了答謝你們，今晚特別趕過來幫幫手，替你們打仗哩。”

這些勾魂的眼神雖不是落在圍觀的村民身上，但效果一點也沒有打折；那些鄉下人沒有一個守得住自己的魂魄，一時忘了家破人亡的悲傷，只是傻開大嘴，癡望著她，半晌說不出話來。

正面承受這撩人眼神攻擊的阿武亂當然更是口齒遲鈍。他突然覺得自己很不爭氣，無法將視線從她的雙眼移開。

阿武亂，你在做啥啊？

他心裏用力掙紮著。話雖如此，視線還是被美人的眼神牢牢勾著，無法動彈。

現在應該馬上上馬把雨茉和肥牛追回來啊，再不快，就追不回來了。但…這對眸子實在是太美了…沒辦法不看她…世界上有比眼前這個女人更美的人麽？…不，不只是人，是沒有一樣東西、一個風景甚至是一件事情，能比這女人更美了…看著她的時候，眼睛怎麽會感覺這麽舒服呢？…肚皮都熱起來…多看一眼，死也劃算…停！我到底在幹啥？

美人似乎很清楚阿武亂腦袋裏的想法，樂得擊掌大笑。她決定放過阿武亂，立時收起勾魂的眼神。說也奇怪，當美人眼睛那股秋水不再溜轉時，阿武亂也重新可以控制自己的行動。他捂住雙眼，往後退了幾步。

“看夠沒？癡漢。”少女走到他的前面，笑嘻嘻地說：“你是要繼續像頭呆鵝似地站在這兒盯著我看，還是要找回那對男女？”

“我…”阿武亂幾乎可以聞到她呼吸間帶著麝香的鼻息，心跳突然激快，頭皮、雙肩、下腹頓時覺得炙熱酥麻。他覺得自己又要淪陷了，眼睛忙著避開對方，用自己都覺得沮喪的聲音，支支吾吾說：“嗯…我…要找那對男女。”

或許是對於自己也把甄雨茉和石雙牛合稱“一對男女”，令他感到非常不快，阿武亂突然醒了，用力清了一下喉嚨，咽口口水，更正道：“那女的…是我的女人。”

“呵呵….隨便啦！”美少女狡狤地看著他，仿佛已經把他看穿似的。“我看著『你的女人』跟那個胖男人跑了。而且，是我掩護他們逃走的喔！你呀，也不必太感謝我，剛剛說過，我是專程回來答謝你們的嘛。我見他們想逃，便幫他們把追兵給擋了。”

“怎麽擋？”阿武亂問：“就用那些紙人？”

“餵餵，客氣點，什麽紙人紙人的？這可是『靈飛六甲陣』哪！”美人見眾人都不識寶，顯得有點掃興。“那六個人，可是六甲靈官的分身喔！我可是花了不少力氣，從師父那兒把這寶貝『借』來的。”

她在“借”字上特別加強語氣，仿佛是她的一次得意之作，深怕別人會誤以為是由正當手段得來的。

“借？我看是偷的吧？”阿武亂順著她的意思問。

“沒錯，哈哈！你真聰明。我偷了我師父的東西呢，是不是很棒？”美人洋洋得意。“不過說是借的也行。借來玩玩，玩膩了就還他。今天第一次玩，還滿有意思的。”

“您…一定是仙姑，是吧？”量酒博士湊上來插嘴問道。

“對啊，這麽漂亮的人，一定不是凡間的。”另一個村民終於找到說話的機會，紅著臉應和著。

“就是就是。”其他人紛紛點頭。

“仙姑？不敢不敢，不過呢，如果你們一定要這麽叫我，我也就勉為其難接受這個稱呼啦，聽起來還是蠻受用的。”美人對著村民們笑了一笑。這一笑瞬間便迷倒了好幾個農人，足夠讓他們下半生面對妻子都索然無味了。她轉頭跟阿武亂說：“餵，這位大哥，你到底還要不要找『你的女人』？”

“當然要。”

“要，就走呀！我陪你一起找去。”

“你要陪我一起去？”阿武亂有點受寵若驚。“真的？”

“這呀，叫做好人做到底。既要答謝人家，就要謝得淋漓盡致。”那美人雙眉輕輕一蹙。“怎麽？多張嘴幫你喊，多雙眼幫你看，還嫌不好？”

“不，不，很好，好極了。”阿武亂抓著馬鞍前後兩端，左腳尖踏著馬鐙，從雪沐左側一躍，騎上了馬。然後對馬下的少女伸出手，說：“那麽…上馬吧。”

“不必。”銀衣少女笑著說：“馬我有自己有。”

她解下腰間那塊白玉臥馬，一手捧著，移至鮮紅欲滴的嘴唇邊。喃喃不知念著什麽咒，吹一口氣，叫道：“玉皮兒，化！”

如果不是親眼看到，在場所有人一輩子不都會相信。

馬，是可以變出來的！

她那麽一吹，掌中那塊晶瑩溫潤的白玉竟然像粉末糊成的一般，立刻就被吹散了，一團白粉在空氣中化成淡淡的白氣，愈聚愈濃，愈滾愈大，最後凝結成一個高大的、馬一般的形體；很快的，馬首、身軀、四腿、鞍轡都能辨認出來。

在眾人的驚嘆聲中，一匹雪白的駿馬竟然憑空出現了！

每個人多少都見過白色的馬，但白到幾乎要發亮的白馬絕對大家是從來沒見過的。這馬渾身雪白。馬鬃與馬尾又長又卷，像是光滑的生絲瀑布；而四只蹄子像是白玉琢磨成的一樣，潔白溫潤，而且微微透明。馬背上擺一口白玉雕鞍，鞍上鑲著舒軟的銀綢暖墊，鞍下襯著一塊華麗的、繡著水紋的銀綢布，搭配著純銀馬嚼子、馬鐙、以及胸前那一大朵銀絲纓，使整匹馬看來極其尊貴。和主人一樣，都像是非常奢侈的東西。

素來愛馬的阿武亂，從來就沒看過這樣華麗的駿馬，看得都癡了。

“這馬不是人間的東西，是仙界的馬吧，是吧？…也是從妳師父那兒『借』來的，是吧？”量酒博士也故意加重了那個“借”字。

“聰明，差不多了。”美人嘻嘻笑著說：“小玉皮喜歡我。牠自己要我帶牠出來玩的。”

圍觀的眾人只覺得這美人怪誕得不可思議，議論紛紛。她也不理，似乎對於自己永遠是眾人目光的焦點已經十分習慣了。

她一手扶鞍，只翻了個跟鬥，就輕松跨上了白玉馬鞍。

同樣是三寸金蓮，這銀色美人走路、上馬的動作都比甄雨茉流暢許多，甚至比沒纏小腳的女人更敏捷。這讓阿武亂覺得十分訝異。

“嘿，呆頭鵝。”她騎到阿武亂身邊，說：“我叫銀剎女。你呢？”

“我叫阿武亂。”說完，立即反射性補充道：“覆姓阿武，單名亂。”

“哈哈…我早知道的呀，問著玩罷了！”銀剎女笑著說：“你很有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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