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一回求婚

關燈
當晚,在那段激勵人心的對話之後,三個男人喝完了去尿,尿完了又喝,一共喝掉了十一壇黃酒。

楊丹說是要慶祝勝利,石雙牛說是要慶祝吃飽,而阿武亂說是要慶祝學到天鬼劍法。

不管他們要慶祝什麽,喝到最後也全忘了。

冬夜很冷,黃酒後勁很烈,三個男人喝得很盡興。

這三人裏,楊丹的酒量較好,撐著;阿武亂差一點,還剩點意識;石雙牛則是醉成一灘爛泥。

喝醉後,已經醜時尾了。

月亮很斜,落到屋檐後面,看不見了。而夜風跟冰一樣的冷。

衙裏的差役也全喝醉,都睡了,沒人照料他們。楊丹自己搖搖晃晃地走出衙門,摸黑回家去,而阿武亂則是背起了石雙牛,準備上樓回房。

先是睜大眼睛,然後又瞇起來,阿武亂歪著頭,盯著眼前那道樓梯。

在他眼裏,階梯是荒腔走板地歪。

雖然頭皮又麻又涼,眼前昏花,但阿武亂自認還算清醒。而且他相信只要自己覺得自己還是清醒的,酒精就無法繼續麻痺他的意志。“我…一定…可以將這頭牛…背回去!”

說完,他開始聚精會神爬樓梯。

他告訴自己別理會肉眼看到的、混淆判斷的畫面,必須依靠腳底的感覺。踏穩了一步,才能踏下一步。十六級的階梯走了很久才走完。

“我就知道…妥當的啦!”阿武亂成功背著石雙牛踏上二樓,對自己的酒量感到心滿意足的時候,才發現又一個難題來了。

“肥牛…你…哪房間啊?”

石雙牛閉著眼,一張紅通通的肥臉靠在阿武亂肩上,隨著他的步伐一晃一晃的,打了一個又長又響的嗝,算是回答。

緊跟著這個飽嗝一起出來的,是一股可疑的氣息。

這股從胃裏深處出發的熱氣,主要以胃酸強烈的臭味為主,但晚宴上各道美食的香味,就像半老徐娘的姿色,雖然已經開始腐朽,卻努力還原人們幾個時辰前的美好記憶,流竄在刺鼻的酸氣之間,回光返照般地存在著。這臭裏混著香,香又烘托著臭的詭異氣味,一路通過食道,順便帶上石雙牛唇齒間的口臭,撩過阿武亂的耳垂、發際,然後直接竄入他的鼻孔裏。

在阿武亂猛然醒悟即將要發生災難之前,石雙牛迅雷不及掩耳地就讓它發生了。

“嘔~”

他在阿武亂嶄新的黑鐵葉肩甲上,吐出了一片混合著各種稀碎菜肴的酸液。

如果阿武亂像平常一樣清醒,他一定能發現那灘穢物足足可以裝滿一個大碗公。

“天公伯啊!我想殺人…”阿武亂的臉就像被揉過的紙一樣皺。他這時只恨父母不幫他把脖子生得長一點,好讓兩個鼻孔離肩膀上那灘酒飯酸物更遠一些。“這是曹大人送我的新禮物啊…幹!全新的甲哪!流進甲縫裏,洗都洗不掉啊…這副甲泡湯了,幹!幹幹幹!”

阿武亂抓狂了。他跺腳咆哮著,背上還馱著死豬一樣的石雙牛,忍住呼吸,在廊上跌跌撞撞走著。費了很大勁,才認出石雙牛的房間。

阿武亂轉過身子,用石雙牛的屁股頂開房門,再想轉身進門時,腳卻被門檻絆倒。

兩個醉鬼結結實實摔在地板上,發出沈重的聲響。

阿武亂壓在石雙牛身上,把他肚子裏正在蘊釀的第二批穢物提早弄出來一些。阿武亂聞到自己背後又傳來一股新鮮溫熱的酸味,連忙爬了起來。

回頭一看,只見石雙牛嘴邊流滿黃褐色的穢物,整個人呈大字形躺在青磚地板上。這一摔對他來說,似乎一點不痛,反而大聲打起鼾來,順著鼾聲,鼻孔還不時噴出些細碎的菜渣。

“噁…真的夠了!”阿武亂罵道,同時從床鋪上拉出棉被,蓋在石雙牛臭氣薰天的身上。“你睡…給我好好睡!明…明天再跟你算帳…一定要你…給我好好…刷甲,刷…一整天!”

說完,阿武亂像天竺人跳舞那樣左右各甩一次頭,迷濛的眼睛看定了房門在左邊,便低著頭,邁出誇張的巨大步伐走出去。

“呵呵,白天的戰爭英雄,夜裏可真是醜態百出啊。”

阿武亂是先聽到聲音,猛擡頭才看到甄雨茉的,所以嚇了一大跳。

不知道什麽時候,甄雨茉已經站在房門口。

很顯然地,她是被這兩個醉鬼吵醒的。

剛才那一摔所發出來的聲響,在夜裏大得嚇人。甄雨茉以為兩人受了傷,連忙起身,出房看個究竟。

因為起身突然,甄雨茉無暇、或者根本忘了顧及官家小姐應該保持的儀容。她的頭發沒有盤起,只任其自然垂下,使得白皙的頸子在黑發的對比下,顯得更加白皙。身上只穿一套白色絲綢睡衣褲,那布料是如此柔軟貼身,以至於大部份的身體曲線,都在輕薄的絲料底下浮現出來。

這一刻的甄雨茉,是阿武亂從沒看過的,渾身上下都散發著女性成熟肉體的魅力。

即使她完全是無意的。

阿武亂原本快要瞇上的一雙醉眼,突然睜得老大,目光從她的頸子向下移動,滑過雙乳、腰部、雙腿、到達褲子底下露出的兩只尖瘦的蓮鞋,再由蓮鞋開始,往上回移,最後落在頂著衣料若隱若現的乳頭上,然後眼球便再也移動不了了。

甄雨茉看到他的眼神,連忙將雙手叉在胸前。“醉鬼,跟你說話呢!”她提醒一下這個醉漢。

“喔…誰醜態…百出啊?”阿武亂口齒不清,指著躺地上的石雙牛說:“妳看肥牛…他…才醜態百出…醉成那樣…。”

“你自己就不醉?看看你,吐了一身,比他還臭。”甄雨茉皺著眉頭說。

“不是我…那是…他吐的…而且…居然吐在…這副甲…是新的…氣死我。”對於阿武亂來說,吐在鎧甲上比直接吐在他身上還令他心疼。“流進甲片裏…就別想洗幹凈啦…以後這甲…全是這股怪味…夠了,夠了!”

“別說以後了,你就擔心現在吧。這麽臭,你哪能睡覺?”

“無所謂…我現在挺困…沾枕頭…馬上就睡…”阿武亂酒精漸漸發作,半閉著眼,說:“待會…把這甲…卸了…照睡!”

“不行的呀!”甄雨茉把他拉出石雙牛的房間,關上房門。“你太臟了,得叫人洗一洗。”

“我看…妳…也醉了。”阿武亂人都站不穩了,還面帶微笑說:“今晚…都醉了,衙門…已經沒人…全睡了…誰弄水…給我?”

“我房裏有一桶水…是洗狐兒用的,我沒洗過。”甄雨茉說謊了。她不想讓阿武亂知道那是她洗過的水,以免引發這醉鬼的暇想。“我們換房間,你到我那房間去洗,洗完就睡那兒吧,我換到你的房睡。”

“喔…”酒勁開始發作了,阿武亂的腦筋正在迅速遲鈍中,講話的速度愈來愈慢。他停頓了好一下子後才又開口。“也行,那我…沐浴…去。”說完,突然不知道哪生出來的力氣,他竟然在廊上跑起來,一路搖搖晃晃跑到走廊底,又一路搖搖晃晃跑回來。

“找不到。”醉漢說。

“天哪!你又沒認真找。”對於醉漢,甄雨茉又氣又想笑,而且完全拿他們沒辦法。她只好拎著阿武亂的袖子,親自把他拖到房門前。“就是這間,你趕快洗,洗完今晚就睡這兒吧!我包袱收拾了,就去你房間。”

“喔。”

正當甄雨茉拿了衣物細軟,抱起銀狐,準備換房間時,阿武亂又發話了。他慢吞吞地說:“等…等…”

“嗯?”

“我…自己一人…沒辦法…卸甲。”

“啊?”甄雨茉驚呼道:“那你的意思是怎麽樣?要我幫你?”

“…可以麽?”

甄雨茉知道阿武亂說的是實話,那副重騎兵鎧甲要是沒人幫忙,一個醉鬼自己的確很難卸下。

自己既然堅持要人家洗澡,就沒有理由不幫人家卸甲。她沒得選擇,只好照做。

一副全套的鎧甲,是由胸甲、肩甲、腿甲、左護臂、右護臂、左護脛、右護脛、護頸、前護心鏡、後護心鏡、袍肚、束甲絆、笏頭腰帶等許多配件組成,披掛起來錯綜覆雜,是一門學問。從沒有接觸過這東西的甄雨茉,花了一段時間,才將任務完成。

這時,阿武亂體內的酒精已經完全發作,他愈站腿愈軟,發出的聲音愈來愈少。等到甄雨茉精疲力盡取下他最後那件沈重的胸甲時,他也已經醺醺沈沈,闔上雙眼,說不出一句話了。

身材魁武的阿武亂一旦睡去,叫甄雨茉一個弱女子怎麽扛得動?“阿武哥!”甄雨茉急得叫起來了。“你現在不好睡的呀!”

幸好,阿武亂僅存的一點意志,還在跟酒精做最後的搏鬥。他雖然閉著眼,卻依然能夠保持站姿。甄雨茉本想丟著他不管,可是看到他衣袍的肩部也濕了一塊,而且正發出陣陣的酸味,不處理又不行。

現在看來,要阿武亂自己洗澡是不可能了;於是甄雨茉決定以最簡單的方式,結束今天晚上的災難。

她讓阿武亂坐在床上,將他的黑戰袍脫下一半,兩條袖子當作腰帶,綁在腰間。但醉鬼似乎覺得不舒服,自己把袍子扯掉,居然連褲子、靴子也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脫下,一腳踢開。

甄雨茉驚叫一聲,把頭轉向一邊,本想奪門而出的,但聽著阿武亂又沒什麽動靜了,回頭一看,人家醉漢光著屁股坐在地板上打起瞌睡,渾身上下赤條條的,就腳上還穿著襪子。

“這家夥…是真醉還是故意的?”甄雨茉狐疑地看著歪頭閉眼、流著口水打鼾的阿武亂,也搞不清楚目前是什麽狀況。她覺得自己應該趕快離開這地方,卻又不忍放著這男人赤著身子在寒冬裏度過一夜。

真為難啊!

醉鬼真討厭。

沒辦法,她只好取了水杓,從浴桶舀了些水,雙手先沾濕,擠破僅剩的一顆肥珠子,將流出來的汁液倒在手掌上輕輕搓揉,揉出了許多泡沫,然後將這些泡沫塗在那對肌肉像巖石般隆起的肩膀上。

男人灼熱的體溫,透過濕潤的泡沫傳入女人的手掌心,緊接著擴散進了她的體內。

這股熱量就像火種一樣,讓她全身開始發熱。

甄雨茉心裏有點慌。

除了肩膀和脖子,他的胸膛也很臟,嘔吐的穢物有一些從領子流了進來。她必須繼續往下洗。

沒辦法了,既然洗了,沒理由只洗一半。

於是她繼續用沾滿濕潤泡沫的手繼續幫阿武亂搓揉身體。

脖子、胸口、腹部…滑軟的手在棱角分明、光滑的腹部肌塊上輕柔地向下移動著,接著,碰觸到了下腹部盡頭的一些毛發。

女人像是大夢初醒一樣,連忙將手抽回來,放進水裏洗幹凈。她覺得自己好像出汗了,而且心跳不止。慌慌張張取了塊布,沾濕了水,胡亂擦拭掉男人身上的泡沫。然後幫他脫下濕淋淋的襪子,催促慵懶醺醉的他站了起來,扶著他平躺到床上,最後,幫他裹上厚厚的棉被。

討厭!

真討厭!

甄雨茉在心裏大聲罵著這個醉漢。

但人家醉漢舒懶地呻吟一聲,便翻身面向墻壁,沈沈睡了。

甄雨茉松了一口氣,將勺子、布收拾幹凈,取了自己的衣物,然後站著凝視了阿武亂好一會兒。

“阿武亂阿武亂阿武亂…你這個討厭鬼!”甄雨茉望著醉漢的背影,心中輕柔地念著他的名字。“在你心中,我到底是誰?”

正當她抱起銀狐,準備轉身離去時,剛才那個在心裏自問的問題,竟然有了答案。

“夫…人,”

那是阿武亂的聲音。

口齒有點模糊,聲調有點緊張,語氣有點不自然,但那的確是阿武亂在說話。

“阿武…夫人…”阿武亂還是面向著墻,甄雨茉看不到他的臉。“嫁給我…”他說。

嫁,給,我。

這三個字,將時間凝固了。

甄雨茉一動也不動,阿武亂也是。

甄雨茉微微張口,十幾種回答方式掠過她的唇邊,卻沒有一個能順利說出來。

因為那是一個她期待很久,答案卻一直沒有準備好的問題。

嫁給一個自己真的喜歡的人?

對於榮代的女人來說,尤其是官家出身的女孩子,簡直是夢中才能擁有的奢侈。

甄雨茉從小到大,除了親戚與奴仆外,沒見過幾個男人,根本談不上喜歡過什麽男人。

父親替她安排的婚事,讓她的愛情從未萌芽就徹底絕望了。

那段婚姻是一場災難。

常城之戰,卻意外地幫她結束了這場災難。家破人亡時,她遇到了阿武亂。

阿武亂英武的樣子很容易讓女人動情,但她更喜歡他說話時那種大男生的神情,阿武亂的武藝給她從未有過的安全感,阿武亂為她所作的犧牲則令她深深感動。

她已經愛上這個男人了。這是從沒經歷過愛情的她,也能深深確定的事。

嫁給阿武亂?

她不確定自己是不是在做夢,也不確定阿武亂是不是在夢裏胡說。

答應他,是多簡單的事,說出來就行了呀!為什麽遲遲說不出口?

甄雨茉自己也說不清楚。

她只覺得自己像被使了定身術一樣,整個人固定在那裏;一直到懷裏的銀狐打了一個大哈欠,才終止了這段沈默。

她低著頭,快步走出房間去。而阿武亂還是面對著墻壁,沒有動過。

關上房門後,甄雨茉發現自己心跳得厲害。

“甄雨茉?阿武夫人?”她自言自語問著自己:“答應了就行了呀!為什麽說不出口?”

想了一晚。沒有答案。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