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往事如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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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那是一個深秋季節,陽光明媚,微風拂面。在一所聞名全國的大學裏,有一個小姑娘站在校門口,怯生生望著熙熙攘攘的人群進進出出。她背上背著一個用竹枝編成的背簍,裏面放著花花綠綠的衣裳,下身穿著百褶裙,頭上戴著一條銀條頭排。”

一絲慈祥的微笑在田教授的臉上蕩漾開來,連那張滿是褶皺的臉也舒展了幾分。

我不敢打斷她的話,心裏卻在琢磨著這個小姑娘的身份:竹編背簍、百褶裙、銀條頭排……這些稀奇古怪的東西那麽陌生又那麽熟悉,我心裏一動,已經隱約想到了這個小姑娘的身份。

“小姑娘年齡不大,只有十七歲。由於這所大學是在繁華的大城市裏,她又來自偏遠的山區,這還是她第一次出這麽遠的門,所以她站在那裏好像突然闖進陌生世界的稀有生物,立即引來很多人對她回頭張望,有的人還指指點點地議論著。這使她更加局促不安,茫然失措。”

“這一天是那所大學新生報名的日子,人就顯得格外的多。面對這麽多人各式各樣的目光,她連頭也不敢擡,一張白嫩的小臉漲得通紅,兩只小手緊張地抓著衣角,好像一個做錯了事情的小孩子一樣。”

說到這裏,田榮教授發出一陣清脆悅耳的笑聲,我腦子裏也浮現出一副畫面:一個身著花團錦簇的節日盛裝的小姑娘,怯生生地站在一所現代化校園的門口,身邊圍滿了各式各樣的行人,顯得那麽的突兀而不協調。

“就這樣,她站在那裏足足有一個多小時,深秋的涼風本來是舒服愜意的,可是微風拂過,一絲寒意卻讓她連著打了好幾個冷戰。

正在她暗自懊悔,想要找個地縫鉆進去的時候,一個戴眼鏡的小夥子出現在了她面前。小夥子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開口問道:‘同學,你是來報名的嗎?’

小姑娘擡頭瞄了他一眼,怯怯地點點頭!

小夥子立即驅散了圍觀的人群,向她說:‘你跟我來吧,我帶你去報名!’

也不知道為什麽,他這句話好像帶著很大的魔力,小姑娘順從地跟在他身後,雖然心裏還在對自己說,你要小心,他要是個壞人怎麽辦?但這個念頭絲毫也沒有令她停下來,自己那雙腿還是不由自主地跟在小夥子身後……小夥子一直將她帶到了位於像迷宮一樣的大學校園裏面的辦公樓,終於交完報名費,安排了宿舍!

小夥子又帶她到了女生宿舍樓下面。在路上,小夥子對她說:‘在這裏,你穿這身衣服是不行的,會引來很多人的好奇,你到了宿舍以後,最好將它換掉!’小姑娘心裏早就後悔為什麽自作主張穿這麽一套衣服來,但是,她還是沒有說話,只是在心裏點了點頭。

等到了宿舍門口,小夥子說了一聲到了,就轉身走了!

小姑娘看著他瘦削高挑的背影漸漸遠去,真想說一聲謝謝,但是她鼓了好幾次勇氣,還是沒有將那兩個自己說得並不標準的漢字說出來。一直等上了樓梯,她才恍然想起一件事情,自己帶的換洗衣服中並沒有一件在漢人看起來不古怪的,這才著急起來。說實話,那時,在她心裏好像這個男人已經成為了自己能夠依靠的唯一力量,沒有了他的幫助,她甚至連走到外面的勇氣都沒有了。於是,她急忙跑了下來,向已經走了很遠的小夥子跑去!”

“她不敢呼喊,當然,那時她也不知道這個人叫什麽名字,所以她就只能放開腳步追,直到氣喘籲籲地站在小夥子面前,擋住他前行的道路時,才低低地說:‘你……你不要走!’

小夥子看著跑的臉色緋紅的小姑娘,善意地笑笑:‘你還有什麽事要我幫忙嗎?’小姑娘紅著臉說:‘我沒衣服穿!’

小夥子先是楞了楞,然後終於搞清楚了她這句話的意思,問:‘你是想讓我帶你去買幾套衣服是嗎?’小姑娘點點頭,臉垂得更加低了。

小夥子點點頭,說:‘好,你先回宿舍收拾一下,我在樓下等著!’兩個人又一前一後地往回走。雖然,她已經知道了宿舍樓的方向,但她還是不緊不慢地跟在小夥子身後,好像只有這樣,她才會覺得安心!

等他們走到樓下,小夥子在旁邊的一條石凳上坐下來,笑著說:‘你不要急,把生活用品領了,安排好以後再下來,我等你!’

小姑娘上了樓,終於遲遲疑疑地回頭問:‘你,叫什麽名字?’”

說到這裏,田榮突然頓了頓,目光從迷離中收了回來,笑著問我:“異先生,你應該知道他的名字吧?”

我點點頭,笑著說:“是的,我知道。我不光知道那個小夥子的名字,我也知道那個小姑娘的名字。小夥子叫蔡峰,如果我沒記錯的話,那位姑娘應該叫俞仙兒!”

田榮沈吟道:“是啊,蔡峰!他當時輕輕地回答:‘我叫蔡峰!’就只有這簡單的四個字,但是就是這簡簡單單的四個字,卻在小姑娘心裏永遠銘刻了下來,我想就是到她終老死去的時候也不會忘記的,哎——”

她發出一聲長長地嘆息,好像心裏有太多的東西要在這聲嘆息中通通抒發出來。我看著她的眼睛,想要捕捉到她隱藏在這聲嘆息中的秘密,但是,在她眼睛迷離的表象下面,只有無盡的深邃,我瞧不出任何東西。

有一點我可以確定,那就是這位坐在我面前的心理學家一定與俞仙兒有很深的關系,如果不是她的母親,也一定是一位很親近的人,因為從她講述的語氣和細節來看,俞仙兒不僅將自己與蔡峰相遇的整個過程詳細地講給了她,甚至連那時的心境也毫不隱瞞地講了出來。如果不是俞仙兒至親的人,要一個少女敞開心扉敘述自己的初戀,那簡直比登天還難(雖然,田榮教授沒有說這是俞仙兒第一次談戀愛——這雖然不是戀愛的過程,卻是戀愛的開始。但從那時俞仙兒的年齡和神態推測,這應該是她的初戀)。

“我想異先生並不想聽我講兩個年輕人無關緊要的浪漫感情故事,都怪我說話不清楚,一說起這些事情來,就愛細描細繪的!”

“沒事,您慢慢說,其實我對蔡峰的這段浪漫感情還是很有興趣的!”我笑了笑,喝了口水,隨意地斜靠在沙發上,做出一副不急不躁的樣子。

“我還是長話短說。小姑娘手忙腳亂地收拾好以後,快步跑下了樓,雖然只有短短十幾分鐘的時間,但她已經是心急如焚了,她實在是害怕小夥子等得不耐煩會不辭而別。等她跑下了樓,才發現小夥子已經租好了一輛出租車——平常學校是不允許出租車隨意進出的,但那天是學生報到的日子,學校也就破了例——正和司機閑聊呢!小姑娘下了樓,上了出租車,向市區裏的商業街開去!”

“那一天,小姑娘買了很多衣服,她雖然出生在大山深處,但父母都是寨子裏有聲望的人,家裏雖算不上大富大貴,但生活並不拮據。她每試穿一件衣服,都會偷偷地瞥一眼坐在一邊的小夥子臉上的表情,好像自己平時那一雙最會發現美的眼睛在那天突然失靈了,需要別人在旁邊給她判斷美醜一樣。那一天,她也第一次送禮物給一個和自己年齡相仿的異性,雖然那只是一條潔白的圍巾,但卻是自己少女時代的第一份禮物。之所以要送這件禮物,是因為她覺得這個表情酷酷的瘦削男生,如果圍上一條白色的圍巾會更加帥氣!”

田榮講到這裏又自嘲似的笑笑,可能是覺得自己又細描細繪地給一個陌生人講述別人那一段無關痛癢的戀愛細節十分的可笑。接著她也抿了一口水,繼續說:“那天姑娘知道了小夥子原來也是新生,而且和自己學的竟然是同一個專業,更巧的是兩人分在了同一個班。她自己對自己說這也許是老天爺的安排……從此,兩人幾乎形影不離,吃飯要坐在一起,上課也要坐在一起,晚上一塊去閱覽室,早上一塊跑步,甚至到了晚上睡覺的時候,她還會鉆進被窩裏給他不停地發短信。好像一秒鐘見不到他,姑娘都會覺得心裏不安一樣!雖然,兩人從來都沒有談到過愛情,但是在所有人看來,他們確實是一對最標準的情人!在小姑娘心裏也覺得那三個字根本就不用說,那純粹就是多餘的!”

“直到有一天晚上,小姑娘和小夥子在閱覽室裏看書。小夥子的手機突然響了,那是短信提示的聲音,她問是誰發的,小夥子說是自己的舍友,要讓自己回去一趟,他回去看看什麽事,馬上就回來,讓姑娘在閱覽室等一會兒。於是,他就出去了!

過了有半個多小時,小夥子還沒有回來,姑娘覺得心裏不安,就給他打電話,但是小夥子的手機卻已經關機了。她覺得奇怪,就想到小夥子所住的宿舍樓下叫他。但是,當她走過操場的時候,突然發現不遠處有一對男女正坐在草坪上聊天,雖然離得很遠,看不清兩人的相貌,可她卻能隱約地看到男生脖子上圍著一條雪白的圍巾。小姑娘心裏立即緊張起來,慢慢地向兩人走去。

等走近了,她終於看清了兩人的容貌。女的是同班的一個女生,男的正是小夥子,看他們並排坐在一起,聊得很開心。

小姑娘覺得一股熱氣沖上了腦子,心想他撒謊說是回宿舍,原來卻是在這裏和一個別的女生幽會。她怒不可遏,但她不是一個開朗的女孩,更不是一個會大叫大嚷的人,於是她偷偷地繞到兩人的身後,隨手從地上掐下來一截青草,從中間掐斷了,將一截放在自己的兜裏,另一截貼在自己的掌心,等緩緩地靠近兩人的時候,輕輕地拍了兩人一下,並將手裏的那截青草貼在了那名女孩的脖子上!

兩人吃了一驚,回頭一看是她,女孩有點慌張,趕緊解釋說是和小夥子聊點別的事情,然後又找了個理由先走了。這更加使她相信兩人之間一定有什麽不想讓自己知道的秘密。

那名女孩走了以後,小夥子並沒有生氣,也沒有任何慌張。於是女孩就坐下來陪著他聊天,直到很晚!”

我覺得奇怪,詢問地向田榮教授看了一眼。

她立即就明白了我的意思,笑著說:“你是不是感到奇怪,小姑娘的做法到底什麽意思?不要著急,我馬上就會告訴你的。小姑娘回到宿舍以後也沒有睡覺,一直等到午夜十二點,她就偷偷地跑到衛生間裏,將那截青草托在掌心,對著它幽幽地念了幾句話。雖然她看不到,但是她知道在這個時候,那個女孩一定會覺得渾身難受,但是這種難受不會使她清醒過來,只會使她做噩夢。而這個噩夢裏一定有這個小夥子,在夢裏,這種痛苦是小夥子帶給她的,而這個夢也一定會深深地烙印在她心裏,等她醒過來時,這個夢已經成為了她記憶的一部分,永不會忘……”

我聽她說到這裏,終於忍不住插嘴了,說出了兩個冷冰冰的字:“詛咒!”

“是的,這是詛咒,也是一個很小的懲罰,懲罰一個女人侵犯了本來不該屬於她的男人!”田榮幽幽地說。

“我不明白,一截折斷了的青草葉子,怎麽會牢牢地粘在一個人的身上,難道不會掉下來嗎?”

“青草當然會掉下來,但是青草所含的汁液卻會像胎記一樣永遠留在那人的皮膚上。除非她能夠將皮膚一塊刮去!”田榮又冷冷地說。

提到胎記,我突然想到蔡峰屍體上那塊幽藍色的印記,這是否表明那就是有人利用別的物質塗上去的,目的就是實施詛咒?我沒有追問下去,因為這個問題的答案已經沒有意義,蔡峰的死亡確實和詛咒有關系,我發現的各種線索已經不止一次地表明了這個答案,再多一個胎記作為證明也並不能解決什麽問題。現在要做的是找到實施詛咒的人,或者更精確一點說,是找到俞仙兒(現在,我已經非常相信俞仙兒就是那個實施詛咒的人):“那麽,那個女孩後來怎麽樣了?”

“後來?”田榮笑起來,“沒有後來。我說過,這只是一個小小的懲罰,讓她受點痛苦,並永遠地記恨小夥子就已經足夠了!”

實際上她現在說話的語氣很怪,但是我也說不上到底哪裏很怪,只是覺得她不應該以這種口氣說話。

“從那以後,小姑娘知道提防已經不可能永遠將小夥子留在自己身邊。如果有一天,自己並不在他身邊的時候,小夥子照樣可能被別的女孩搶走,於是,她作了一個大膽的決定,一個幾乎算得上是災難的決定!”

【二】

“異先生,你能猜到她會怎麽做嗎?”田榮笑著問我。

其實這個問題並不難回答,有了她前文敘述的鋪墊,我能想得出來:“我想您所說的這個大膽而災難的決定,應該和前面所說的詛咒術有關系吧?”

田榮呵呵地笑了起來,道:“那你就太不了解這個小姑娘了,她是從自己母親那裏得到過這種方法,和你所說的詛咒幾乎差不多,當然也能夠達到她想要的結果,令這個小夥子這一輩子只喜歡她一個,而不會去喜歡別人。但是,我要說的是她不是一個邪惡的人,更加不是一個會對自己深愛的男人下毒手的人。而且,她是一個走出了大山,走出了愚昧,接受過現代教育的新女性,這種邪術當然不能用來對付小夥子!”

我倒是吃了一驚,不禁好奇地問:“那是什麽方法?”

田榮臉上居然泛起微微的紅暈,笑道:“其實很簡單。一個女人想要留住男人只有一種武器是她們覺得最有力的,雖然在男人看來這不算什麽,但在女人,尤其是未婚少女看來,那是她身上所有武器中最寶貴的!”

我想到了,是身體,是的,就是身體,一個女人身上最寶貴的武器除了自己的身體之外,還能有什麽?雖然,那不是最有力的武器(其實在男人看來,那甚至不能算是武器,如果同樣是一個美貌女子,使出這種武器往往要比一直將它藏起來更加具有誘惑性),卻是最寶貴的。

“是的,在西方這不算是一種武器,或者說這只是人性的本能欲望,不管是男人還是女人,這只是一種誘惑,不會有任何作用,就算是在現在的中國,這也算不了什麽。但是,這個姑娘來自一座與世隔絕的大山裏,來自一個將純潔的身體看成是最神聖的禮物的山寨裏。就算現代知識能讓她脫胎換骨,但卻不能讓她換一種思維方式,那是老祖宗千百年遺留下來的,已經烙印在她心靈的最深處……於是,在一天晚上,她約小夥子出了學校,到酒吧喝了很多酒,終於將自己視為比性命還珍貴的東西送給了小夥子。在她看來小夥子將永遠是他的,永遠不會離她而去,但是她錯了,這不是一個珍貴的禮物,而變成了噩夢的開始!”

我想我明白了,蔡峰那直到死還在發出的懺悔、那一塊幽藍色的胎記、那可怖的死亡形狀已經說明了一切。蔡峰辜負了她,女人本來就不是心胸開闊的人,尤其是在男女感情上,她能夠在看到一個別的少女和蔡峰說話,就會用詛咒對少女進行傷害(雖然程度很小,但那確實是傷害),那麽在她奉獻了自己視為生命的身體之後,蔡峰辜負了她,傷心加上絕望,難道不會使一個她這樣的純真少女做出更加過激的事情嗎?

其實,蔡峰自始至終都是冤枉的。不能因為他得到了姑娘的身體以後又辜負了她而將罪名通通歸到他身上,始亂終棄、薄情寡義用在這裏一點都不合適。因為那不是他的錯,面對一個存心引誘你的美麗少女(是的,俞仙兒很漂亮,從我見到她照片的那一刻起,我就被她的美麗所震驚),恐怕任何一個處在青春年少的男人都不會躲得掉。可是,蔡峰真的愛俞仙兒嗎?我看未必,也許,這只是俞仙兒的一相情願,蔡峰可能只當她是一個可愛的小妹妹!

想到這裏,我開口說:“我能看得出來,俞仙兒與您有很親密的關系,但是你一定要告訴我她在哪裏!她已經用一種邪惡的方式殺了人,任何人都不能隨便決定一個人的生死,她也不能!”

田榮教授向我神秘地笑笑:“異先生是想將她繩之以法嗎?是的,我和她……是有很親密的關系,但是你不覺得這樣過早地下結論很草率嗎?你要給她定一個什麽罪名呢?”

“用邪術殺人,雖然沒有她在場的證據,但是她一樣要受到法律的制裁!”我義正詞嚴地說。

“不,不!”田榮搖搖頭,道,“事情遠遠不是你想的那樣。請你聽完我的故事再作決定好不好?我覺得你會得出不同的答案的!”

實際上我不想再聽下去,我此時只是想知道俞仙兒藏在哪裏。但出於對一個長者的尊敬,我又重新坐好,等她將這個冗長而俗套的情殺故事講完。

【三】

“小姑娘將自己最珍貴的禮物獻給了小夥子,她認為這是值得的,就算是真的沒能留住他,她也絕不後悔。可是,就在那個醉人的夜晚,在洶湧澎湃的激情過後,小姑娘突然感覺有一股死亡的氣息正在慢慢地向自己深愛的男人靠近。雖然她不知道這股氣息來自哪裏?但她確實感知到了它的存在……異先生,你相信人的第六感嗎?”

我點點頭:“是的,有時候人的第六感可能遠比其他的具體感知更加牢靠。如果俞仙兒真是掌握了巫術的話,她的第六感就更加可信。因為凡從事神秘職業的人都有著常人難以企及的能力,第六感就屬於這種能力中最具代表性的!”

“和異先生談話很舒服,和一般人講上半天都不會明白的道理,在異先生這,往往一點就透,這使我絲毫不再懷疑你書中那些詭異莫測的事情的真實性了!”田榮笑道。

我苦笑了一下:“非凡的見識是兇險經歷的結果,我並不為此感到自豪,相反,我渴望自己一無所知!”

“是的,你的話很對……哦,我們接著說,小姑娘雖然不知道這股死亡氣息的來源,但她知道如果不設法為小夥子解除,可能用不了多久,小夥子就會被這股力量吞噬掉。於是她開始用母親所傳授的古老蔔驗方法來探知這股力量的來源。這種蔔驗法是拿一個雞蛋問蔔力量的源頭,如果所說應驗的話,看蛋清和蛋黃的痕跡就能知道力量來自哪裏!”

我沈吟道:“這應該是苗疆巫蠱術中比較盛行的冷蛋問鬼神,苗語中叫做‘丁更歐瑟’(註,苗語音譯),不知道結果怎麽樣?”

田榮搖搖頭,帶著迷惑的表情回答:“很奇怪,小姑娘什麽也沒有蔔到,反而受到了邪惡力量的波及,每天都是精神恍惚,臉色煞白,上課也打不起精神來!”

我有點震驚。是的,任何一種邪惡力量都會對企圖給它造成阻礙的人以傷害。但是,俞仙兒的蔔驗方法只是一種探知,也就是說並沒有對這股力量發揮作用形成阻礙,但是就是這樣也能對自己造成傷害,這只有一種解釋,那就是這股邪惡的力量過於強大,強大到可以令任何會產生阻礙可能的人都波及在內,那這股力量到底來源於哪裏呢?

“小姑娘心急如焚,但是又不能眼看著自己心愛的人遭受噩運,於是,她又作了一個更加冒險的決定。她要用自己的性命為小夥子解除威脅!”田榮雙眼熠熠放光,也許在她看來,俞仙兒的這個決定是令自己這個親密的人也感到自豪的。

我靜靜地聽著,心“怦怦”直跳。我自然知道苗族的巫蠱術十分強大,許多被邪惡力量毒害地奄奄一息的人,也能在巫師的救護下得以起死回生,但這卻不會給巫師帶來多少影響。稱得上用性命來做賭註的救贖,這股力量一定已經強大到難以形容的地步。所以,雖然我沒有發出聲音,但呼吸已經有些粗重了。

“那是一個很清冷的月明之夜。小姑娘將自己的情郎約到了一所教堂裏,那裏是那座城市中最莊嚴高大的教堂,她讓自己的情郎待在教堂裏不許出來,並把一塊裹屍布裹到他的身上,然後將他的一縷頭發剪下來,小心地放在胸口。她交給情郎一封信,讓他坐在教堂裏披著裹屍布睡一晚上,並囑咐他不能出去,也不能取下裹屍布,不然就再也見不到自己了。她說得很鄭重,幾乎是帶著哭腔說出來的。你不知道,小夥子是很聽姑娘話的,他見她這樣一本正經,雖然不明白是為什麽,但他服從了——當然,姑娘並未將那股死亡力量的事情告訴他。姑娘只是告訴他,如果自己明天六點時還沒有回來找他,就讓他將信打開,按照上面的話去做。小夥子幾乎哀求地要姑娘告訴他發生了什麽事。姑娘只是笑笑,然後就離開了教堂,到了一塊墓地邊緣。在那裏,她已經在一個破舊的小旅館裏租了一個房間,備好了足夠自己度過十幾天的飲食。她等到深夜十二點,就打開了面向墓地的那扇窗戶,將小夥子的頭發用火化掉,吞入肚裏,那股死亡氣息立即籠罩到自己的身上,她面向墓地,開始念起了咒語……”

她說到這裏停了下來,陷入一陣沈思當中。

“那後來呢?”我問。

“後來?後來……小姑娘在小旅店裏的那個房間等了足足半個月,才等來了從萬裏之外趕過來的母親。於是小姑娘休學了,從此杳無音信!”

“那麽,她和蔡峰就從來沒有再見過面?”我問。

“是的,小姑娘在信中根本就沒有提到過自己去的地方。只是告訴了他自己所知道的事情和自己要去做的事情,然後是一封寄往大山深處的信。那封信是寫給自己母親的,那是一封求救信,或者說是一封讓母親來為自己收屍的信!但是,她沒有死,卻也不會再見這個小夥子!”

“她失敗了?”我問。其實,這個問題問得很多餘,如果她成功了,可能現在已經和蔡峰成雙成對地過著美滿幸福的生活。“但小姑娘沒有死?”我又問。

“是的,沒有死,但這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沒能將情郎拯救出來!”田榮低垂著眼光說。

“後來,小姑娘去了美國,就認識了您,或者在跟您學習心理學,於是,她把事情告訴了您?”我神色有點黯然。說實話,這聽著真像是一個淒美的愛情故事,我甚至都不相信這會是真的,但田榮沒有必要騙我,如果她只是想為自己心愛的學生洗脫罪名的話,她根本就不用見我,更不用說這些話。

“不!”田榮眼角滲出兩滴淚水,幽幽地說,“這是她永遠的秘密,她不會講給任何人聽,除非她認為到了講出來的時候!”

我聽了她的話,不禁問道:“那您是說……”但後面的話卻咽了下去,因為我突然想到了一種可能,一種近乎是匪夷所思的可能!

“如果你想將她繩之以法的話,你不用客氣,你隨時都可以將她帶走!”說著,她伸出了兩只纖細白嫩的小手。

雖然我已經想到了這種可能,但是聽到她的話,我還是驚得從沙發上站了起來。是的,誰能相信,眼前這位面貌醜陋的老太婆就是幾年前剛滿十七歲的苗家小姑娘,那美麗的容顏已經變成了滿臉的褶皺,那清純稚嫩的小姑娘已經變成譽滿世界的心理學家!

“一個繼承了祖宗巫術的人,想要轉行做心理學家也不是一件很難的事情!”田榮(不,應該說是俞仙兒)苦笑道。

“恐怕這就是反噬的結果吧!”我用尊敬的口吻說。

“這不重要了!”俞仙兒苦笑著,“沒有了小夥子的小姑娘變成什麽樣子都無所謂了!”

哀莫大於心死!在一個已經心死的女人看來,變成什麽模樣,真的是無所謂了。

“我對我剛才的魯莽向你道歉,請你原諒!”

“沒事,其實你能為了他的事盡心盡力,這已經很令我欣慰了!”俞仙兒說。

“那麽,你為什麽又將這件傷心的往事告訴我這個外人呢?”我不解地問。

俞仙兒道:“也許你就是那個合適的人,現在已經到了應該講出來的時候,也許我做不到的你能做到!”

我知道她話裏的意思,於是正色道:“你放心,我一定會將這件事查清楚的!”

她點點頭:“那他在九泉之下也會瞑目的!”

我又問:“你是不是想再看一眼蔡峰?”

她嘆了口氣,說:“看了只會更傷心,何況那只是一具冰冷的屍體,不再是他了!”

我點點頭,一個問題湧到嘴邊,猶豫了一下,還是問道:“恕我冒昧地問一句,為什麽蔡峰和你……在一起的時候,他並沒有事,而現在跟白小娟在一塊了,死亡就突然降臨到他的身上?”

“在一起和在一起的概念是不一樣的,就好像我們常說的心想事成,有的人確是能夠心想事成,而有的人就只能夠想想而已。對不起,我只能這麽說,因為確切的答案我也說不出來!況且,那股力量還沒有結束!”

我點點頭,心底裏卻在想著她第一句話裏的玄機。

要問的事情已經搞清楚了,我要走了,但臨走前,我還想說一件事:“在蔡峰的遺物裏我們發現了兩封沒有寄出去的信,那是寫給你的,他從來沒有忘了你,明天我讓白警官給你送來!”

她眼中又有了些濕潤:“謝謝,也替我向白警官道歉,因為那天晚上我不是故意的,但願她沒有受傷!”

我先是楞了一下,接著就明白了她所指的是什麽。就是那天在蔡峰家裏,那個看起來古怪的黑影,應該就是她。

“我只是想讓自己恢覆健康,雖然我不在乎自己的容貌,但我不想再受那種煉獄般的痛苦折磨。”

我點點頭,向她微微笑了笑,就走了出去!

【四】

白楓已經在走廊裏等了很久,也許有點急躁了,不停地來回踱著步。見我出來了,趕緊走過來,問:“怎麽樣,有什麽發現?”

我笑笑,說:“我剛剛聽了一個感人的愛情故事,等我回去再給你講!”

白楓皺著眉頭道:“愛情故事?怎麽會講愛情故事?她到底跟你說了什麽?”

我不再多說什麽,大踏步地到了自己停車的地方。這時候已經到了十一點多,一輪明月高高地掛在中天,已是深夜了!

開動了車子,我突然道:“白楓,明天將蔡峰筆記本中那兩封寫給俞仙兒的信送給田教授!”

“為什麽?”白楓莫名其妙地問。

“因為這本來就應該是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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