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轉眼，正月已經過完了。和煦的春風穿街繞巷，行人換上單薄的春衫，柳條發出新芽，臨清城煥然一新。

新的一年，各行各業都鉚足了勁，準備大幹一場。布店，糧油店，茶樓，妓院，當鋪……臨清城像一個活水池，滋養著這一方百姓。

段老爺原計劃過完年就出一趟遠門，往江浙一帶走，了解一下絲綢錦緞的新行情的。想到蘇家對王宅一直虎視眈眈，雖然王家奶奶已經把地契和房契都過在了段靖平名下，但也正是因為此，他才更加不放心。

段靖平尚年輕，又沒有什麽經驗，恐怕不是蘇添志和吳啟英這兩只老狐貍的對手。

這天一大早，冷珍珠過來給義父請安，見義父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關心地問道：“爹爹，是不是店裏遇到什麽為難的事情了，說給女兒聽聽。女兒雖然不能像靖平哥哥那樣，真正給爹爹排憂解難。但女兒心裏知道爹爹所思所憂，也是盡女兒一點微薄的孝心啊！”

這一番話，段老爺聽得感慨萬千。難怪夫人生前總是遺憾膝下沒有女兒，姑娘家的細心與溫暖，再孝順的兒子也做不到啊。

“珍珠，為父知道你懂事又孝順。店裏的事情，有為父和你靖平哥哥在，你和靖安只需安心在家就可以了。”段老爺撫摸著冷珍珠的頭發，充滿慈愛地說。

冷珍珠撅了一下嘴，段府的生活平靜又溫馨，過去的傷痛已經差不多撫平。在段老爺面前，她已經完全變成了一個可以撒嬌的小女兒。“義父，您這樣說就不對了。我和靖安哥哥也應該為家裏做出貢獻啊，哪裏能只知道享受呢？”

段老爺微微一笑，“嗯，說得也有道理。咱們段家的人就應該團結一致，一起努力，這樣才能越過越好。為父是擔心，那蘇老爺仗著朝中有人，完全不顧禮法制度，強行在王宅動工。那王家宅子經一場大火，現在是一片廢墟。為父是真不想與他有什麽正面沖突啊。”

“爹爹，一大早的你們在商量什麽事？也不叫上我？”段靖平突然進來，“我好像聽到你們在說王家宅子。”

“靖平哥哥，爹爹是擔心蘇老爺強行動工，我們雖有地契，也會顯得被動。”冷珍珠見到段靖平進來，忙迎上去說。

“剛才我還跟王奶奶說起這事呢，王奶奶說她人還活得好好的，光天化日下，還怕他做那不要臉的事？”經過這段時間的磨練，段靖平臉上的表情，已經顯得成熟多了。

“靖平哥哥，你們要是這樣想就錯了。大年三十夜，蘇老爺不享受天倫之樂，一家團圓，一把大火說燒就燒，一心要置王奶奶於死地。這樣喪盡天良的事情他都做得出來，現在只是在一片廢墟上動工，又有什麽做不出來的？”

段老爺連連點頭，“珍珠說得對，這件事上，我們不能被動。”

“爹爹，靖平哥哥，我有一個主意，你們看好不好？”冷珍珠有點拿不定主意地看著二人：“雖然王宅已登記在靖平哥哥的名下，可是臨清城的老百姓並不知道這件事啊？現在正是植樹的好時節，不如我們買上幾捆桃樹，把那一片地方全部種上桃花。也趁這個機會，告訴大家，這塊地是靖平哥哥一個人所有。”

段靖平不敢相信地看著冷珍珠，看她一天到晚關在府中，不問世事，沒想到頭腦這麽靈活。他接過冷珍珠的話說：“這樣一來，蘇老爺就算想打那塊地的主意，也出師無名了。”

“嗯，珍珠，你這個辦法好，最重要的是我們行動要快，要搶在蘇添志前面。”段老爺肯定地說：“靖平，說幹就幹，你現在就和黃伯去買樹苗，我們今天就行動。記得再叫上丁丁，她比你精明。”

那一邊，蘇老爺和吳啟英也正在商量這件事情。蘇老爺一把火燒傷夫人後，在家裏一雙兒女面前損失了許多形象，再有事情要找吳啟英時，他都是約在杏花樓了。

吳啟英也樂意，以前常去蘇家，是因為想攀上蘇家女婿這個身份。如今已全無必要，不去蘇家，不用見到蘇欣穎，反而更好。

“吳公子，周公公那裏，可有什麽話傳來？”蘇老爺試探地問道：“我們這邊的事，他老人家不知道吧？”

吳啟英呷了一口茶，偏過頭看著窗外人來人往的清風街，“蘇老爺，義父一向都很信任我，只要是他老人家吩咐過的，我都會完成的好好的。這次王家宅子的事情，義父並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我相信以蘇老爺的能力，這點小事，根本就不會傳出臨清城。是不是，蘇老爺？”

“咳咳，周公公不知道就好，不知道就好。”蘇老爺幹笑兩聲：“吳公子年輕有為，實在是讓人佩服。那老太婆把地契和房契都過給了段靖平，這事兒有點棘手啊？”

“一個大活人住在裏面，蘇老爺都能放一把火，兩張無人知曉的字據，蘇老爺會把它放在眼裏嗎？”吳啟英問。

“吳公子的意思是，我們直接動工，啥也不管，量他段家也不敢跟我們對著幹？”蘇老爺壓低聲音說。

“哎喲，蘇老爺，這事兒您還要請教我嗎？”吳啟英歪了一下：“您要是動作慢了，您可想仔細了啊。要是讓段家得了那塊地，就算我有心和您聯手，義父那裏也不好交待吧？拋開義父的事情不說，就段家平白無故地撿那麽大一個便宜，您咽得下這口氣？”

吳啟英從懷裏掏出一張銀票，遞給蘇老爺：“這是首筆工程款，蘇老爺，周公公的養老能不能開開心心，就全看您的了。”

蘇老爺大吃一驚，不去接那銀票：“吳公子，不是說建府阺的事情，你全權負責的嗎？”

“蘇老爺，年前那批禮物的事情，不是讓您損失不少嗎？做生意，最講究雙贏。我雖愛財，但也不能把所有的油水都占盡了。再說這臨清城不是您的天下嗎，工程的事情，您負責，我放心。”吳啟英說完，沖蘇老爺擠了一下眼睛。

蘇老爺哈哈大笑，心中暗想：這小子不知道又在打什麽鬼主意，油水這麽大的工程，他怎麽可能這麽輕易地放過？真是說得好聽！

“多謝吳公子啊，只是老夫……”

“蘇老爺，您就放心做吧，我保證不幹涉，也絕不在義父面前亂說話。”吳啟英知道蘇老爺不相信。可是他的目的很簡單，在沒有娶到冷珍珠之前，他不可能出面，做任何有可能得罪段家的事情。

這個目的，當然不能告訴蘇老爺。

蘇老爺心中掂量一番，妹妹在宮中的地位並不穩固，一方面要防著有新人得寵，另一方面還是要巴結周公公。一旦有什麽風吹草動，蘇家在臨清城的地位也將搖搖欲綴。想與周公公聯手，幫他建府阺這一樁事，是萬萬繞不過去的。

一個小小的段靖平，也想奪走他手中的肥肉？

“好，既然這樣，事不宜遲，我這就安排人動工，免得讓段家的人搶在了前面。”蘇老爺接過銀票，起身就往外走。

等他走遠，一直坐在另一個桌子上的若蘋過來了。

“哥哥，我看這蘇老爺不是什麽好人，你以後還是少跟他來往的好。”若蘋關心地看著吳啟英：“聽說大年初一，蘇公子就被他爹爹關了起來。那蘇公子雖然風流成性，卻耿直真誠，一點兒也不像他爹爹。”

吳啟英幫若蘋倒茶，“想不到我的妹妹還會看人呢。”

“做我們這一行的，不會看人哪裏行？以前在凝香院……”

“妹妹，以後不許你再提凝香院，知道嗎？那個地方跟你沒有任何關系了，以前沒有，以後也不會有。你懂我說的意思嗎？”

“我懂，哥，我以後再也不提了。”若蘋感激地說：“哥，以後，就算是只有我們兄妹二人，我也不提了。”

“明白就好。對了，你剛才說蘇公子風流成性，卻耿直真誠。你倒是說說看，他怎麽耿直真誠了，說得比你哥哥我還好。”

若蘋善解人意地一笑，“哥，在若蘋眼裏，你永遠是最好的。你應該這樣……”若蘋邊說邊挺直身體，給吳啟英做了一個向上的示範。

吳啟英“嘿嘿”地笑兩聲，也學著若蘋的樣子，挺直腰身：“這樣？這樣嗎？”

“對，就是這樣。然後，帶著你所有的真誠，去找段老爺，向他提親。我相信，段老爺會被你感動，答應你的請求。”若蘋的眼裏滿是鼓勵與希望。

吳啟英心想：同是天涯淪落人，自己不說，若蘋竟也能體會到他內心的自卑，主動給他打氣。這個妹妹，今後不管發生什麽事情，他也要保證她的幸福與快樂。

“謝謝你，若蘋。”吳啟英邊說邊起身：“我也應該像蘇老爺學習，想到就做。好妹妹，我們這就上街去買禮物，去段家提親！”

“哥哥，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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